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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皆驚迷霧顯(八)

2025-05-18 作者: 染洛蕁

  楚珩沐撇了鬱司藥一眼,見鬱司藥與雲竹頗有眼色的退到殿外靜侯,這才看向太後道:“母後所言極是,拓跋律成極寵愛拓拔闌……若是隻有屍首歸了雲胡,與雲胡一戰隻怕在所難免。朕這幾日也正因此事頭疼,不知母後有何法子……”

  太後將身子靠向軟榻,尋了一個舒服的姿勢,似是做好了長談的準備:“哀家一個婦道人家,怎會懂得這些?當年先帝也是瞧出拓跋律成的寵愛之意,知他意欲將汗位傳於拓跋闌,才想方設法將拓拔闌做為質子,留在宮中。對拓跋律成而言,十多年的父子分離,最後卻隻得到愛子屍首一具,這些年積壓在心頭的恨意必會一觸即發……哀家隻是想,總歸不能讓拓跋闌死在上京……”

  “母後的意思是……”楚珩沐微微皺了皺眉頭:“放拓跋闌回雲胡?可朕隻怕是縱虎歸山……”

  太後淡淡一笑,便道:“哀家的話終歸都是些婦人之見,皇上聽聽也便罷了……”

  楚珩沐緩緩搖搖頭道:“朕倒覺得,母後言之有理。雖有後顧之憂,可眼下卻也是個法子……”

  太後神色一緩,又道:“即便是有後顧之憂,隻要有雲麾將軍在,倒也不必太過擔心……”

  “方箜銘……”楚珩沐低吟,繼而笑道:“若是由他鎮守與雲胡相接的邊陲,朕倒的確放心。”

  口中說著這話,楚珩沐的心中卻不由冷笑。他本以為太後會尋了借口阻止楚珩溪離京,卻不想竟意欲借拓跋闌一事,將方箜銘遣出上京,這一招釜底抽薪,做的是不動聲色。

  即便他楚珩沐執意要三弟前往封地,可京中少了方箜銘鎮守,隻怕太後會將自己的勢力安插進來。

  楚珩沐不露聲色的淺笑著,隻露出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但見太後扶了扶鬢上一支雕工獨特精細的墨玉鳳簪,淺笑吟吟:“此番殿選,方箜銘的小女兒方筠封了良媛,皇上瞧著如何?”

  殿選之後,除了夏貴人,楚珩沐還不曾臨幸過其他幾個新晉的嬪妃,這幾日不是歇在僢軒殿,便是歇在琴月軒。冷不丁被太後這麼一問,他隻得淺笑回應:“朕瞧著不錯……”

  “哀家也覺得那孩子不錯……既然與綺貴嬪同在僢軒殿,皇上得空的時候多去瞧瞧,至於琴月軒那邊,還是緩緩為妙……”太後說道琴月軒的時候,語氣中明顯帶了一絲不悅:“即便皇上再喜歡璃貴人,也不能冷落了皇後。哀家知道,自璃貴人入宮,皇上月中十五去清寧宮的慣例也改了。”

  太後持了墨玉念珠,在手中緩緩轉動著:“皇上明知她是綿軟的性子,原本就鎮不住這諸宮嬪妃,若還一味嬌縱諸妃,又讓皇後如何自處?”

  看向楚珩沐,太後歎了一口氣道:“哀家知道,落蘭的性子並非此位上選,可當年先帝若冇有將落蘭賜封為太子妃,得不到明相的支持,皇上又該多了諸多顧慮……如今她既貴為皇後,皇上總該要讓她坐穩了這位置,隻有後宮安定,皇上在前朝才能安心啊……”

  楚珩沐聽到太後這番話,心知她是在說當年立儲之事,父皇屬意傳位與自己,但朝中亦有不少人推擁三弟,如此一來,父皇亦是擔憂,故而在立儲之時,擇選了丞相明熙的愛女明落蘭為太子妃。爭取到了明相的支持,朝中形勢也漸顯倒戈……

  這件事隻怕是太後哽在喉中的刺,楚珩沐不知道,她此時這般偏幫著皇後意欲為何?按理來說,明落蘭失寵,他必會失了皇後母家的勢力,對於太後和三弟而言,反倒是件該慶幸的事才對。

  捉摸不透眼前這個經過了大半生宮廷腥風血雨的女人,楚珩沐隻得應道:“母後說的是……”隨即他朝著暖閣外撇過一眼道:“既是說到這兒,朕便去清寧宮看看皇後……”

  說著,楚珩沐便要起身,卻聽得太後沉咳了一聲道:“皇上,有件事憋在哀家心裡許久,原本哀家不打算問出口,可這心裡實在悶得慌,若是不弄個清楚明白,哀家這把老身骨就是死也不會瞑目……”

  楚珩沐不知道太後想說什麼,隻得先應道:“母後言重了,正是身體康健之時,又何必說這些晦氣的話……”

  但見太後將手中正在滑過的一顆墨玉佛珠緊緊捏住,沉聲道:“皇上寵愛淳儀皇貴妃,到底是出於真心,還是因為知道,她是溪兒所愛!”一瞬間,太後疲緩的眼神忽而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楚珩沐,捕捉著他臉上可能出現一絲一毫的輕微變化。

  楚珩沐顯然冇有料到太後會如此直白的問出,自然大吃一驚,然而麵上雲淡風輕,隻做了微微愁緒便道:“母後是何時得知?罷了……淳佳已逝,朕亦不願去追究其中緣由,隻能說,淳佳入宮時,朕並不知她是三弟所愛……”

  太後微微沉吟,她自然也冇猜想道楚珩沐會應的如此乾脆:“那哀家還想問皇帝一句……如若當年皇上知道此事,會不會替溪兒想一想?”

  楚珩沐起身,挺拔的身姿屹立在玉慈宮中宛如鬆柏,一股強勁的皇者傲氣從他的身上緩緩散發出來,臉上浮起一絲霸道的笑意:“朕有兩件事,從不妥協,一是這天下,一是朕喜歡的女人……不知這答案,母後可滿意?”

  太後看著楚珩沐顯出冷酷霸道的神情來,才恍然意識到,他早已不是那個怯懦地躲在殿門旁的孩子,站在眼前的,是這天下的霸主君王,儘管曾被她輕視,儘管曾被她忽略,可他的確有著殺伐果決的一麵,這一點,是溪兒怎麼也比不了的。任自己在宮廷苦苦爭鬥求存,柔腸百煉成鋼,偏偏這唯一的骨肉,卻是一副軟心腸。

  思及至此,太後長歎了一口氣喚道:“雲竹……”

  殿外久候的雲竹匆匆入內,躬身應道:“太後……”

  “哀家累了,讓鬱司藥回去吧……”太後說著,重重倚在了軟榻上。

  “是……”雲竹應著,便退了出去。

  楚珩沐見狀,便道:“母後好生歇著,朕去清寧宮瞧瞧……”

  “嗯……”太後應著,緩緩閉上了眼,隨即聽到殿外傳來謹德的聲音:“擺駕清寧宮……”

  殿外的聲響逐漸淡去,靜謐的玉慈宮中,隻有太後獨自倚在軟榻上閉目歇息,殿中的爐火燃的正旺,暖意在殿中緩緩逸散。

  片刻之後,太後緩緩睜開眼,沉聲道:“出來吧……”

  但見殿內花屏一動,楚珩溪側身從偏殿行出,臉色陰沉:“是母後讓皇兄來玉慈宮的?”

  太後並不應他,反而問道:“你都聽到了?”

  “那又如何?”楚珩溪沉聲道,與楚珩沐頗為相似的眉眼中浮起了一絲厭惡之情。

  這宮中,自幼看慣的腥風血雨,爾虞我詐,你死我活,甚至是親人間的傾軋猜忌,都讓楚珩溪感到厭惡。甚至是眼前這個賦予了他骨血生命的人,楚珩溪都唯恐避之不及,恨不能遠遠逃離。

  他感激皇兄,即便“忠親王”的封號和遙離上京的北苑都在明晰地告訴他,皇兄希望他安分守己,最好遠離上京。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感激皇兄,無論皇兄初衷為何,對他而言,這是逃離自幼厭惡之地的最好方法。

  如若說曾經因為淳佳,還殘存著一絲回到上京的期盼,那麼如此,連這一絲絲的希冀,也隨著淳佳的離世一並煙消雲散。

  看著神色沉鬱的楚珩溪,太後緩緩起身:“你聽到了,皇上從一開始便知道你鐘意淳佳,卻還是不管不顧地從你身邊奪了去……”

  楚珩溪冷笑一聲:“母後到底想說什麼?”

  太後從軟榻上起身,緩緩朝著楚珩溪逼近:“溪兒?難道你不恨?”

  “母後是讓我恨皇兄嗎?”楚珩溪神情悵然:“淳兒從不知我心中所想,自入宮後,她便深得皇兄寵愛,即便是不幸染了惡疾,身為一國之君的皇兄衣不解帶地守在她身側,甚至為了她去慶山祈福。這一生,我不能給淳兒的,皇兄都給了她,她亦覺得幸福滿足。試問母後,我又為何要恨皇兄?”

  太後看向自己的親骨肉,唇邊竟溢出一絲沉冷的笑意:“離京三年,母後倒從不知,你的消息這般靈通……既然淳兒的情形你都知曉,那母後問你,你當真以為淳兒死於惡疾?”

  此話一出,楚珩溪的臉上大變:“母後這話是什麼意思?”

  楚珩溪的反應自然在太後的意料中,她神色中帶了幾分哀慟:“母後到現在仍是後悔不已,冇有家世又如何?明明是我的溪兒所愛之人,母後當日為何要阻攔你……如果不是母後,此刻,也定是有兒孫承歡膝下。更不會讓他奪了你心愛之人,又將你隨軍離京,經曆一場場生死搏殺!”

  說到這裡,太後眼中滑落淚水:“母後答應過你,要周護她安然。防了嘉妃、蓉嬪那樣烈性子的妃嬪,可母後卻無論如何也防不住皇上!”

  太後搖搖頭,亦是泣不成聲:“不!不是防不住皇上!而是母後壓根冇有想到會是他!親手了結那孩子性命的人竟會是他!那個獨寵一宮的皇上,是他親手殺了你的淳佳啊!溪兒!母後好悔!母後對不起你!我的溪兒!”

  “不……不會……皇兄不會這麼做,他明明那麼愛淳兒,他不會……他不會!”楚珩溪難以置信,下意識地朝後退去……

  太後上前,緊緊拽住楚珩溪的衣袖:“如果真的是這樣,溪兒,你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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