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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是驚鴻照影來(十八)

2025-05-18 作者: 染洛蕁

  淩雲殿前,楚珩沐明黃龍紋朝服加身,金冠束發,高高在上。隻是麵上卻是從未見過的疲憊之色,他眉頭緊皺,沉默地注視著前方。

  因得皇後“身體抱恙”,陪伴在皇上身側的是一襲華服綺貴妃。但見她妝容精致,唇邊嬌嫩欲滴。眉間花鈿灼豔,攢珠鳳釵的細金流蘇垂落額前,襯得她眼波流轉,嫵媚動人。孔雀海棠鳳尾裙鋪展在身後,越發顯出她雍容華貴之態。此時,她的視線與皇上一同注視著前方,然而她的唇角卻溢出一絲心滿意足的淺笑。

  順著二人視線看去,但見淩雲殿前儀廊侍衛林立,穿過眾侍衛手持的紅穗禮劍,朝著淩雲殿鎮定踱步行來的女子正是嶼箏。

  如同嫁衣般的長裙拖曳,胭脂色的長裙上用金線勾繡出孔雀的五彩雀羽。望仙髻上的累絲金鳳簪上鑲嵌著灼豔的珊瑚,垂落的金珠垂簾,遮住她如花綻放的嬌美容顏。兩支嵌寶銜珠雀鳥簪上垂落的東珠,在發鬢旁輕輕晃動,貼著她皎潔的耳廓,隨著行進的步伐,輕輕搖晃。

  嶼箏款款行過儀廊,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卻沉著。行至大理石的石階下站定,她仰頭朝著淩雲殿看去。但見陽光灑落下來,皇上的身形輪廓都暈染出一圈溫柔的光澤。她的眼眶毫無征兆地濕潤起來,眼淚幾欲掉落,此間之後,他和她,將要天涯永隔,兩相遺忘。嶼箏並不知道自己的選擇對錯與否,她所知的,隻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君王,不會對她有任何的挽留之意……

  但見謹德緩緩走上前來,站在淩雲殿前,展開手中的聖旨,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秀女白嶼箏溫柔謙和,名德皓貞,特封和親郡主,賜號永和,前往雲胡和親,願兩國世代交好,永固邊疆!”

  嶼箏屈膝跪在地上,深深俯下身去:“臣女領旨,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淚水終是落下,卻點點散落在麵前鋪展的裙衫上,倏忽消失不見。此刻,她不再是廢黜之身,也不再是他的妃嬪。而是要以另一個身份,以雲胡汗妃的身份前往那未知之地。如今她能做的,不過是在心中默念一句:“珍重……”

  此刻,拓拔雄站在離嶼箏最近的地方,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絲笑意。一切都比想象中的更簡單也更輕易。在弟弟拓跋闌的描述中,這女子是頗得聖心的。他本以為還要花費不少氣力,卻不料,這位皇上遠冇有拓跋闌口中所說的那般癡情。不過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君臨天下,又怎會為了一個女子而失了天下?拓拔雄朝著淩雲殿望去,那一襲明黃身影在陽光下,看不清麵上的表情。拓拔雄在心中低聲歎息:或許他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麼……

  嶼箏跪拜行禮後起身,便見綺貴妃在宮婢蒹雲的攙扶下,從台階上緩緩行來。接過太監遞來的一對玉如意,遞到嶼箏手上:“這是皇上的賞賜,妹妹此去路途遙遠,萬望珍重……”

  綺貴妃話語中聽上去似有叮囑和不舍,可唇角的笑意卻是難以遮掩。那笑容是在慶幸嶼箏的離去,她不用再耗費心力去試圖除掉眼前的女子。那麼她登上那華座的威脅便又少了一重。眼下對於掌管諸宮事宜的她而言,隻需要設法讓皇上廢了皇後,那麼她想要的一切便唾手可得……

  不是不明白綺貴妃的笑容裡帶著什麼樣的含義,然而嶼箏隻是接過那微涼的玉如意,欠身行禮:“臣女謝皇上恩典,謝貴妃娘娘恩典……”

  這宮中,還有什麼你死我活的算計,還有什麼腥風血雨的爭鬥,也已經與她無關了……

  此時,一側的莫那婁走上前來,恭敬接過嶼箏手中的賞賜,便恭敬朝著嶼箏道:“汗妃,該啟程了……”

  嶼箏朝著淩雲殿的方向,再行一禮,便決絕轉身,朝著遠處的紅幔馬車行去。這一次,冇有回頭,她隻是微微頷首,抑製住將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嶼箏終是在桃音和芷宛的攙扶下,緩緩登上了馬車。此刻,若說還有什麼值得欣慰,那麼便是她們二人,還能陪伴著她,一並離開這裡……

  拓拔雄帶著來使的浩蕩長隊,護送著馬車往宮門處行去。紅紗垂幔中,女子的側臉溫婉美好,麵前覆著的金穗輕輕擺動。然而拓拔雄卻看得真切,她的臉上始終有淺淡的淚痕……

  望著和親的隊伍漸漸遠離,謹德緩緩走到皇上身側,卻見皇上依舊頷首張望著,眼中滿是不舍與愁緒。他輕歎了一口氣,低聲問道:“皇上……您就這樣讓箏小主走了?”

  楚珩沐並不應答,隻是沉聲道:“莫侍衛呢?”

  “已依照皇上的吩咐出宮去了……”謹德恭敬應道。

  “嗯……”楚珩沐淡淡應了一聲,卻忽然覺得一陣眩暈襲來,眼前一黑,腳下便踉蹌著行了幾步。

  “皇上!”謹德急忙上前將他攙扶,叫聲驚動了綺貴妃,但見她撩起裙擺,匆匆走近,急聲道:“皇上這是怎麼了?”

  “不礙事……”楚珩沐緩緩擺擺手,眩暈之感也漸漸淡去:“隻是這些時日未曾安睡,有些疲累罷了……”

  “快……”綺貴妃轉而吩咐蒹雲和謹德:“送皇上回宮,傳太醫……”

  臨近寒冬,越發蕭瑟,眾人離去的淩雲殿前,隻有輕輕悲鳴的風拂過,替那些不能開口言說的人們道儘心中的不舍與苦澀……

  和親之隊緩緩行出神武門,桃音默默拿起一件紅色大氅披在嶼箏的身上:“小姐,天氣漸涼,您可要當心自個兒的身子才是……”

  嶼箏並不應話,隻從一側撩起馬車的垂幔,朝著窗外看去。掠過的街景是那樣的陌生,不似允光那般熟稔。即便是閉上眼睛,她也能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可是這裡,看上去卻是那樣的遙不可及。隨著身子輕然一顫,桃音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小姐,是白府……”

  街上的百姓們,神情雀躍地在街道兩側圍觀。他們口中喧鬨相談的,除了猜測和親的是怎樣一位美人之外,更多的是在慶幸,和親之後,邊城安定,不會再有人受戰亂之苦。而那些被派往邊城的將士們,也會有很多人回到上京,回到他們的故鄉,和家人團聚。冇有比這個,更讓他們在意的事了。

  沿途百姓的喜悅之色,被嶼箏儘收眼底。然而那些笑容,卻讓她的心中更加苦澀。直到看見白府的那一瞬,嶼箏才恍然明白,無論自己有多決絕,這裡總是有她不能也無法割舍一切……

  父親在子桐的攙扶下站在府門前,原本清決的身形此刻卻顯得蒼老無比。他微微佝僂著身子,鬢發斑白,臉上紋壑儘顯,麵頰瘦削。仿佛是一夜之間,昔日裡言語都擲地有聲的父親便那樣悄然老去……

  隻見他的眼神追隨著和親之隊,目不轉睛地盯著過往人群,直到和嶼箏的視線相對的那刻。唇瓣輕顫,深陷的眼窩中,終是滑落兩行清淚。

  嶼箏亦是淚眼朦朧,她知道,漸已年邁的父親得知了太多的真相。對娘親多年的誤會,紫儀隱瞞許久的秘密。而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時候,卻失了一雙兒女,也失去了可以攜手相伴的枕邊人。唯獨剩下她這個不曾儘過孝道的女兒,卻還要遠嫁雲胡。如今那空蕩蕩的大宅中,隻留下父親一人獨守,怎能讓她不心疼。然而千言萬語哽在喉中,她隻是淚落淺笑,輕然朝父親揮了揮手,便任由車輪滾滾向前,直到白府漸漸消失在視線中……

  這是她選擇的路,一條不能回頭的不歸之路……

  馬蹄輕響,拓拔雄忽然策馬上前,擋住了嶼箏的視線。嶼箏急忙瞥過頭去,放下紅紗垂幔,不願被他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

  然而一陣淺笑響起,馬背上的拓拔雄側頭朝著紅紗垂幔望來,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道:“本想著汗妃什麼都不在乎,可如今看來,並非如此,自出宮之時,汗妃臉上的淚痕便再未乾過。方才路過那府門前,本王還以為汗妃一定會叫停馬車,和自己的父親說上幾句體己的話呢……如何,心裡不好受吧……”

  嶼箏接過芷宛遞來的錦帕,輕輕拭去淚痕,語中帶著幾分沉冷道:“王爺說笑了,既然妾身與王爺早有約定,自然會遵守,乖乖前往雲胡……”

  “有趣有趣……”拓拔雄丟下這意味不明的一句話,便驅馬朝前行去,可他沉沉的笑聲傳入馬車,卻讓芷宛和桃音都聽得各自心驚。這位雲胡的王爺,總是笑意盈盈,可每當看見他的笑,卻隻會讓人心中發寒……

  一個時辰後,和親之隊已行至京郊。桃音和芷宛在顛簸中略顯困頓,唯有嶼箏兀自倚在一旁,強忍著胸口翻湧的嘔吐之感。她將手輕輕撫上小腹,心中暗道:孩子,你可一定要挺住。娘千辛萬苦,為的便是要保住你,你可萬萬不能被這一路的顛簸傷到,否則娘的心血可都要白費了……”

  就在嶼箏沉吟之聲,忽然聽得一聲淒厲地馬叫響起,隨即整個和親之隊便陷入混亂之中。拓拔雄的聲音響起:“出了什麼事?!”

  “回王爺!”莫那婁驅馬上前:“是強匪!咱們遇到強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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