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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是驚鴻照影來(二十九)

2025-05-18 作者: 染洛蕁

  弈成律冷然一笑:“你既是不信,又何出此言?”

  嶼箏望著弈成律,拚命抵抗著著那讓人生寒的壓迫感。唇角亦是勾起一絲淺笑:“弈天師言下之意,我雖是以和親身份前來,但卻是皇上安插在大汗身邊的眼線。照此而言,無論雲胡有什麼事情發生,都應該歸罪於我這個所謂的‘災星’身上。可依嶼箏看來,這場暴雪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哦?”弈成律銀白長眉輕然一動,帶著詢問看向嶼箏,似乎在等她繼續說下去。

  嶼箏朝前緩緩行了幾步,立在高崖旁,望著被積雪覆蓋的雲胡:“這樣突至的暴雪,較之往年,定是有所不同。也正因為如此,那些將士們才會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在他們心裡,我的確如天師所言,是會帶來不幸和毀滅的災星。然而……”嶼箏轉身看向弈成律:“隻有天師知道,縱觀星象天數,這場雪實該是天師意料之中的事…….所以天師有什麼話,不妨直言……”

  弈成律負手而立,沉鬱的笑意漸漸變得清晰起來:“怪不得……怪不得……能讓王爺這一路都冇能動手的女子,果然與眾不同!”弈成律點點頭道:“不錯,無論你和不和親,這異象總是無可避免。可巧便是,偏偏你在此時出現,這就怪不得彆人把你和此異象聯係起來,視為災星……”

  “嶼箏有一事不解,想問問天師!”嶼箏毫不客氣地直言:“天師這般為難,是懷疑嶼箏是皇上派來的探子?若是如此,天師大可稟明大汗,將我廢黜也好,囚禁也好。又何必非要讓雲胡百姓仇視我不可?”

  隻見弈成律冷笑一聲:“既然宸妃這般聰慧,也該知道,大汗既不會將你廢黜,也不會將你囚禁。非但如此,他甚至選擇了和親之路。你可知那意味著什麼?”弈成律頓了一頓,痛心疾首地說道:“那意味著如果大汗不先行而動,中原的皇帝一旦恢複了元氣,必會揮兵北上,意圖吞並雲胡。到那時,先汗苦心建立的一切,要儘數毀在大汗的手上。不過為了區區一個女子,就要拱手送上這大好江山嗎?!”

  聽到這兒,嶼箏心下才明白了些許,為何弈成律伊始便要讓她成為眾矢之的,隻因得他覺得,大汗本該趁朝廷宮變,遭受重創之際,把握機會從而南下攻入中原。可偏偏大汗在這時選擇了和親。弈成律怕的是,這樣的妥協隻會給皇上養精蓄銳的時間,而雲胡則會走向毀滅。所以他才會那樣抵觸拓跋闌為汗……

  嶼箏輕拽裙裾,在雪地中緩緩邁步上前,她微微抬頭看向弈成律:“有句話嶼箏不知當說不當說,或許天師低估了大汗。若天師以為大汗是唯諾之人且委曲求全,那未免太小看了大汗。自七歲始,入京為質,在風雲變幻的宮闈中要艱難求存,大汗的心智和魄力遠遠超乎天師的想象。或許天師覺得,王爺才是雲胡大汗的不二人選,那麼嶼箏亦可實言相告,大汗絕不會讓雲胡的百姓失望!”

  一番話,嶼箏言語擲地有聲,鏗鏘有力,弈成律的眸色明暗交替。眼前這女子的神態和語氣不免讓他吃驚,半晌之後,他才從唇角緩緩溢出一句話:“若確如宸妃所言,老夫拭目以待。隻是不知,宸妃又能撐到何時?”

  隻見嶼箏淡淡一笑,隨即邁開步伐,身形如風清冷拂過,話語落入弈成律的耳中:“我自會撐到那日,好讓天師明白,嶼箏所言不虛……”

  注視著嶼箏款款離去的背影,弈成律緩緩轉過身,放眼看去,越過望月川的天際,灰壓壓的雲沉沉籠罩下來,陰鷙無比,那凜冽的風中滿是細碎的雪粒氣息,沁涼入肺,卻也冷寒。弈成律知道,這樣的大雪之災,不過剛剛開始……

  誠如弈成律所料,這場暴雪並未因得帳篷的摧毀而逐漸息減,反而在停了半日之後,漸顯凶猛之勢。

  拓拔闌披著大氅站在帳中,盯著沙盤,眉頭緊蹙。大雪已連下三天三夜,眾人忙著清掃帳頂的積雪,而囤積的木料也在快速消耗。路途艱難,送至帳中的消息,皆是大雪封山、百姓受災的境況。牲畜被儘數凍死,木炭糧食無法抵達。而接下去,整個雲胡麵臨的,會是難以緩解的死亡來襲……

  眉頭漸漸擰成川字,拓跋闌厲咳了幾聲,手指輕敲木桌,沉聲對著莫那婁吩咐道:“所有的人務必要清出一條道路來,至少要保證望月川附近的百姓幸免於難,至於分散而居的那些人,儘力而為。餘下的,便也隻能聽天由命了……”

  莫那婁微微垂首,知道大汗要說出聽天由命四個字是有多難。那意味著冇有辦法抵達的地方便隻能放棄那些百姓,任由他們自生自滅,如果大雪仍舊不停,雲胡當真會迎來一場滅頂之災……

  見莫那婁不為所動,拓跋闌抬起頭疑惑地看向他:“怎麼?”但見莫那婁顯出幾分為難之色,低聲應道:“大汗,這幾日軍心不穩,軍中莫不傳言……說……”

  看到拓跋闌瞬間變得礪刃的眼神,莫那婁一咬牙,硬著頭皮道:“莫不傳言說宸妃是妖魔臨世,初入雲胡便致使暴雪成災,妖魔若不除,雲胡的百姓們便隻能如待宰羔羊,丟了性命……”

  說到這兒,莫那婁適時止住,他知道再說下去,隻會惹得大汗暴怒。那些流言,也不是絲毫未能落入大汗耳中。隻是大汗寵愛宸妃,自她至雲胡,幾乎夜夜歇於宸妃帳中。聽到這樣的話,大汗自是偏袒著宸妃,佯作不知。可是怨聲載道,即便是大汗,也不能總做充耳不聞。

  莫那婁不明白,宸妃分明是神靈雪狼選定的汗妃。既然是神的旨意,便該是最好的人選,何以成了雲胡之魔,雲胡之災?難道說神靈所指引的路,便是讓雲胡走向毀滅嗎?

  沉默靜待著大汗的厲怒,然而莫那婁卻隻見拓跋闌揮揮手,疲憊地說道:“去吧……”不敢再做多言,莫那婁應著,便退出大帳。

  拓跋闌緩緩起身,在屋中來回踱了片刻,便掀起帳簾,朝著嶼箏大帳行去。前幾日,他在嶼箏帳中中了蠍毒,雖然靈圖曾放了斑錦蛇在嶼箏帳中,但拓跋闌清楚,此事並非靈圖所為。靈圖雖是頑劣了些,到底是良善,絕不會意欲至嶼箏於死地。而拓跋闌轉醒之後,多少也思量出這難尋的黑蠍從何處來。慕容靈是以如何敵視的眼神看著嶼箏,他不是不知,然而他卻權且將這黑蠍當做誤入帳中的不速之客。因得服了弈成律的解藥,將毒儘數逼了出來,他亦不想再做追究。

  但讓他在意的是,那夜嶼箏的沉沉昏睡,明顯異於往常。之後阿夏來報,值守的芷宛回到偏帳中亦是昏睡許久。思量之下,拓跋闌猜測,定是有人在帳中做了手腳。他眼下最擔憂的便是一入雲胡便遭遇如此之多的變故,嶼箏能否撐下去,而她腹中的孩子又是否會受到影響?

  拓跋闌明白,嶼箏之所以如此要冒著一切的風險遠嫁雲胡,所希冀的,不過是為了周護腹中的孩子。她或許尚不自知對皇上用情至深。但這一路走來的艱辛,和多次被廢黜冷宮的遭遇,恐怕早已讓她心灰意冷。她所在乎的,隻是腹中這個孩子。即便她的心裡對皇上有恨意,卻仍想保住這個孩子。對於拓跋闌而言,他所想的,不過是在長久的歲月中,能溫暖嶼箏那刻冰冷的心。可如今,他卻也明白了,什麼叫做身不由己,事與願違……

  掀開帳簾,阿夏看到拓跋闌便欲施禮,卻被拓跋闌抬手製止。看著在床榻帷幔中熟睡的女子,拓跋闌輕聲問道:“如何?”

  阿夏回頭看了看嶼箏,便轉而道:“那日之後,宸妃總是嗜睡。也不知到底是因得什麼緣故,若當真有人想要謀害她,隻怕已是傷身。要不要尋容若前來?”

  拓跋闌目不轉睛地望著嶼箏,淡淡應道:“你先退下吧……”阿夏垂首施禮,便退了出去。拓跋闌緩緩走到床榻旁,掀起垂幔落座,他知道嶼箏這般嗜睡,並非因得傷了身子,而是她腹中的那個孩子正在茁壯成長,可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多的麻煩和困難。見嶼箏熟睡中卻還微微皺著眉頭。他不由得伸出手去,輕然撫上嶼箏的眉心。

  似乎有很久不曾見過她笑,隻有那時,嶼箏尚在掖庭當差,來清韻樓送藥的時候,會瞥見她唇角的清淺笑意。而她在一旁靜靜聽著自己吹奏篳篥的時候,也會淺笑。他不知道,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到底是給了她旁人難以企及的富貴榮華,還是將她囚禁在深宮之中,不得解脫,連同她的心一並囚禁……

  “大汗……”因為太過專注地思慮,拓跋闌冇有察覺到嶼箏早已醒來。直到嶼箏這聲輕喚,他才回過神,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淺笑:“你醒了……”

  嶼箏怔怔望向拓跋闌,但見他眉眼之中頗有悲傷之色,不免輕聲詢問:“大汗是來……殺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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