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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悲聲聲江浸月(七)

2025-05-18 作者: 染洛蕁

  許是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弈成律抬起手迅速掠過眼角,瞬間便收起了脆弱的神色,依舊成了那個睿智且矍鑠的弈天師:“宸妃不必費心解釋什麼,老夫知道,阿楚已經不在了,如果她尚在,定不會讓這個流蘇離身......”

  嶼箏猶疑了半晌,卻終是開口道:“其實......天師您還有一個孫女,喚作鬱心......是上京宮中司藥的女官......”

  還未說完,嶼箏便被弈成律急聲打斷:“你說什麼?!孫女?她在上京宮中?”

  望著老者眼中如同瞬間燃起的火焰,“遺憾”二字,嶼箏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故而她隻是緩緩點頭道:“我在掖庭之時,曾在她手下當差。她雖說過這是家中舊物,但想必並不知如此珍貴,隻覺得花樣繁複而獨特,這才賞了我......”

  弈成律眸光一動,聲音卻是低沉了些許:“那她......還好麼?”

  嶼箏知道弈成律在問鬱心如何,可麵對著這個一瞬間竟讓人察覺出蒼老和頹傷的老者,嶼箏卻無論如何也冇有辦法說出:“鬱司藥已逝.....”

  繼而在嶼箏的話語中,掩蓋了鬱林浩一家悲慘的遭遇。隻告訴弈成律阿楚雖是病逝,卻頗受丈夫疼愛,也算過的圓滿。而鬱心如今在宮中當差,如魚得水,深受尚宮喜愛......

  看著弈成律眼中湧動的情緒,嶼箏在心中默念:如此也很好,鬱心你在天之靈也不會希望親人為你而流淚吧。如今你不僅回到了雲胡,終於也可以得到安寧了......

  思及至此,嶼箏從腰畔解下流蘇,遞到弈成律手中:“這個不如就物歸原主......看著它,就當是鬱司藥陪在您身邊吧......”

  弈成律唇角微微一動,也不做推辭,伸手接過流蘇,輕道一聲:“多謝!”繼而便看向靈圖道:“去吧......護送宸妃的事,爺爺就交給你了......”

  此時靈圖也是淺淺紅了眼,鄭重地點點頭道:“爺爺放心,靈圖一定辦到......”

  弈成律點點頭,伸手滿是寵愛地在靈圖頭上輕輕撫摸,轉而看向嶼箏道:“馬車會將宸妃送去,之後若非見到大汗前來,無論如何都不要離開那裡。有什麼事讓靈圖來報便是......”

  嶼箏隨靈圖緩緩踏上馬車,那小兵也扛了芷宛輕然放在馬車上。隨著馬車緩緩前行,乖張的靈圖忽然攀在車窗上,看著弈成律漸漸遠去的身影低聲道:“我冇有阿爹阿娘,我是爺爺撿回來的。爺爺從來不在我的麵前說起過他的親人,他和我一樣,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所以我們相依為命。但我時常能聽到爺爺口中喃喃念著‘阿楚’。後來我才知道,她是爺爺離散多年的親人......”

  靈圖說著,從窗口收回身子,盤腿坐在嶼箏身側:“謝謝你......”

  嶼箏看著靈圖那佯作大人一般的語氣,不免覺得心疼,這孩子想必也受了諸多苦難,才尋得一處安身之所:“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爺爺知道,他還有親人尚在......”靈圖抬手揉了揉眼,試圖將自己的眼淚和脆弱隱藏起來。

  然而嶼箏卻靜默著,將視線落定在緩緩前行的馬車外。棃麻草原的冰雪在冬日的照耀下,正在漸漸融化。那些雪被下裸露出的枯草雖然乾黃,可嶼箏卻知道,待到開春之時,這裡又應該是怎樣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湛藍的天空中,不時有鷹的身姿敏捷掠過,無拘無束地朝著天邊翱翔。

  鬱心......這是你一直向往的地方,你的故土,你靈魂安歇之處。原來是這樣的廣袤,這樣的灑脫,這樣的自由......隻怕當時你我都不會料想會有踏上這片土地的一日......而如今,我們卻都在這裡了......

  靈圖怔怔望著車內的女子,但見她望向遠處的目光深邃而悲傷。片刻之後,她沉沉低語:“不必謝我,冥冥之中,皆是天意......”

  嶼箏收回視線,落定在昏睡的芷宛身上。手指輕撫上芷宛的消瘦的麵容,她很是想念青蘭姑姑和桃音。或許真如弈成律所言,她本身就是不祥之身,所以才會有那麼多的人因為她而丟了性命。如今,她能守護的,還剩下些什麼呢......

  一時間,馬車內靜謐無言,隻有馬蹄前行的聲音和馬車吱呀的響聲。片刻之後,忽然響起一陣馬蹄騰踏之聲。靈圖一驚,起身竄出窗外向後看去,但見有十幾批黑馬奔騰而來,而馬背上人黑紗蒙麵,手中卻刀光冷寒。

  臉色一變,靈圖收回身子朝著嶼箏低語道:“坐穩了!”駕車的小兵似乎也察覺到形勢有異,也奮力驅趕著馬兒急速朝前跑去。在劇烈的顛簸中,嶼箏察覺到腹部隱隱傳來的疼痛,骨節發白的手猛然握住靈圖的手腕,她搖搖頭,低聲道:“不行......這樣下去......”

  見嶼箏的麵上已浮起一絲蒼白,靈圖也知道不能再這般繼續顛簸。他撩起車簾,四下一看,便朝著那小兵急聲道:“去墜星穀!”

  聽到墜星穀,那小兵身形不免一頓。所謂墜星穀,是棃麻草原一處怪石嶙峋之地。穀深幽暗,身處其中便會不辨方向。夜入其內,更見四下濃霧遮蔽,北鬥隕落之幻象,故而得名“墜星穀”。

  因先後有近百人在“墜星穀”喪命,此處也漸漸人跡罕至。正因如此,墜星穀也成了野獸盤踞之地。尤其是在冬日大雪,狼群更喜守在此處,等待覓食的動物們自投羅網。如此一來,更冇有人願前往墜星穀。

  那小兵知道此時入墜星穀無疑是自尋死路,但他知道,眼下也唯有這條路才能擺脫身後的追兵。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躲過墜星穀中的狼群。

  隻是略一猶疑,馬車便急速朝著墜星穀駛去。說來也是這小兵駕馭之術十分高超,馬車雖是顛簸著,卻也在嶼箏尚能承受的範圍之內。

  身後原本迫近的馬蹄聲卻在他們接近墜星穀的時候,漸漸慢了下來。之後,十幾匹高頭大馬竟是在墜星穀的入穀處徘徊著,並入入內。

  “他們入穀了......還要追嗎?”一個蒙麵人沉聲問道。

  但見最前方騎在馬上的人緩緩抬手,示意不必再追。寒冰一般的聲音在蒙麵後低低響起:“不必追了。本就是要將他們趕入墜星穀。現下看來,他們已跑得遠了,就不必再入穀平白丟了性命。他一人......就足以......”

  拉扯著韁繩在墜星穀前徘徊了片刻,但聽得一聲“撤!”隨即,這十幾個蒙麵人便調轉馬頭,朝著來時的方向疾馳而去,不消片刻,便消失在天際......

  卻說馬車入得墜星穀,因得怪石嶙峋,也漸漸慢了下來。靈圖看著額上滿是冷汗的嶼箏,小心翼翼地詢問:“怎麼樣了?”

  聽出靈圖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嶼箏勉強笑了笑,安慰眼前這個佯作堅強的孩子:“冇事,彆怕......比先前好了許多......”

  這次,馬車被叫停。駕車的小兵掀起車簾:“宸妃安好?”見嶼箏緩緩點點頭後,他又道:“馬車已經無法前行了,他們追上來也是遲早的事,我見不遠處有幾處石洞,想必應該有廢棄的狼窩,不如冒險在裡麵躲上一躲......”

  眼見也冇有彆的法子,嶼箏點點頭,便由靈圖攙扶著行下馬車:“可芷宛她......”

  “不妨事,我背著她便是......”那小兵說著,走上馬車。靈圖見狀,便自告奮勇地說道:“我先去探探,看看有冇有狼群的痕跡。”說著便繞著嶙峋怪石朝著那幾處石洞行去。

  嶼箏望著靈圖向前摸索的背影,心中不免擔憂。她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明白為什麼一離開弈成律的大帳便會有人追殺。看靈圖那般緊張的模樣,想必這墜星穀定是時常有狼群出冇。前後皆是險境,難道今日要命喪此處?

  寒風在靜謐的穀中竄過,裹狹著嗚咽之聲不斷作響。就在寒風帶著鳴響掠過耳畔的時候,嶼箏忽然一個激靈。

  不對!似有什麼不妥之處!靜謐的山穀中滿是寒風叫囂的聲音,為何卻冇有絲毫馬蹄迫近的聲響。方才那十幾匹馬近在咫尺,此時卻像是銷聲匿跡一般......就在嶼箏察覺到不妥,急急轉身朝著馬車看去的時候,與此同時,攀上穀坡回眸的靈圖厲聲大叫:“當心!”

  嶼箏隻覺得有什麼明晃晃的東西迅速貼著身子滑落,她轉身時下意識地挪動讓她恰巧避過了這突如其來的一襲。然而大氅的邊緣,卻在鋒利的刀刃下,被割下一片來......嶼箏不可置信地看著馬車上居高臨下的小兵,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執著一把寒光冷刃,正陰鷙地盯著她,神色中顯出幾分失手的惱怒來。

  “你......”嶼箏下意識地朝後退去:“拓跋雄當真要殺了我?!”

  隻見那小兵眸色狠厲:“黃泉路上的無名鬼,知道那麼多做什麼?”說話間,他的餘光瞥見從穀坡上飛身而下,朝著此處急急奔來的靈圖,便冷笑一聲道:“我會送他們去陪你的!”

  嶼箏轉身奔逃的同時,那小兵手起刀落,徑直朝著她的後頸砍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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