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悲聲聲江浸月(十四)
原本沉著的拓跋闌在聽到慕容楓這句話後,眼中神色忽然閃了幾閃,且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骨。
察覺到他神色中細微的變化,慕容楓的心裡愈發沉著。他不過是心急之下,走了險棋一招,卻不料誤打正著。不出他所料,如今懷著身孕的白嶼箏近乎是拓跋闌的死穴,他雖冇能殺了白嶼箏,可瞧著眼下的情形,怕是拓跋闌也不知如今白嶼箏到底是否安然無恙。
慕容楓知道,與其在此處坐以待斃,不如大膽一搏,興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拓跋闌將視線投向帳外持著弓弩的兄長,卻隻見火光中,拓跋雄輕不可察地微微搖頭繼而厲聲喝道:“慕容楓你好大的膽子!”
慕容靈聞聽,身子一軟,便癱坐在一側。即便如此,她的手任卻握住刀鋒。於她而言,若能除掉白嶼箏固然是一件好事,可如此一來,便是坐實了阿爹的叛亂。
她知道大汗之所以巍然不動,並非當真受製於阿爹,他隻是要讓自己看個清楚,她信誓旦旦所要保全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麵目。
慕容靈本以為一切皆是宇文百裡所為,可眼前的事實卻告訴她,她的阿爹才是野心不死的那個人。
不知是因得鑽心的疼痛,還是因為心底漸漸彌散的冷寒,慕容靈握著刀刃的手不住地顫抖著,語氣卻變得不容置疑:“阿爹,聽靈兒一句勸,放下你的刀!”
慕容楓見生死關頭,靈兒竟一直出手阻攔,不由得怒從中來。他心下一狠,便欲圖將手中的刀用力抽出。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時,裂空一聲厲響。原本直指慕容楓心口的長箭忽然離弦而發,徑直射向慕容楓的腕骨。
慕容楓的心思皆在女兒的身上,這一箭雖來的悴不及防,他卻也在薩多的叫聲中匆忙側身閃避。即便如此,那支利箭還是劃過他的手腕,力道之大遠遠超出慕容楓的想象,吃痛之時,手中的刀已是無法緊握。
就在這空擋,拓跋闌見薩多因擔憂慕容楓的安危而一時失神,便抬手朝著薩多手上穴位猛然一擊。薩多不防,手中的刀登時飛出。
慕容楓見狀,急忙回刀砍殺,卻隻覺得後頸猛然一痛,整個人便不由自主地朝前栽去。
而脫離了薩多控製的拓跋闌,則一手挽過慕容靈回旋轉身,躲過了慕容楓的一襲。繼而他看著懷中麵色蒼白的慕容靈,急聲道:“靈兒,你傷得重麼?”
慕容靈掌中鮮血淋漓卻雙眸失神的看著被製服的阿爹,眼前的一切讓她陷入迷茫,一時間便神情恍惚,難以做出反應。
拓跋闌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掌心看了一眼,便急聲喚道:“容若!”
話音落定,那個麵上帶著可怖傷痕的女子亦從屏風後行處,仍舊是那般陰鷙的神色,不露一絲笑意的素淨麵容。隻見她氣定神閒地將指尖的一排銀針收入袖籠,這才走上前來,握著慕容靈纖細的腕骨,仔細查看著她掌中的傷勢。
很快,她微微蹙眉看向拓跋闌,繼而緩緩搖了搖頭。拓跋闌心知慕容靈傷的不輕,便沉聲道:“帶可敦去醫治……”
當他將懷中失神已久慕容靈推向容若的時候,慕容靈忽然抬手緊緊抓住了他的大氅:“大汗……”
拓跋闌看著慕容靈眸中所流露出的那份懇求的神情,亦知她想說些什麼,他抬手輕輕撫了撫慕容靈的手背以示安慰:“你想說的我都明白,我自有定奪……先隨容若去包紮傷口吧……”
聽到拓跋闌的柔聲安撫,慕容靈仿佛才鬆了一口氣,她略顯虛弱地倚在容若的肩上,緩緩行出了大帳。
這時,緩過神來的慕容楓被壓製在地上動彈不得,而方才用刀逼迫著拓跋闌的薩多則被人狠狠摁倒在地上,口唇邊滲出絲絲血跡,他不甘心地奮力掙紮,卻終究也是徒勞。
慕容楓單膝跪地,強梗著脖頸抬起頭,用餘光瞥向身後鉗製著他的人,隨即狠狠啐了一口道:“算老夫瞎了眼,倒冇看出來你宇文百裡當真是被豢養的一條好狗!”
宇文百裡冷笑一身,壓製著慕容楓的勁道絲毫不減,他一反方才的懦弱之態,反倒多了幾分篤定之氣:“慕容族主此言差矣!在下不過是深知為人臣子的道理罷了。況且在下所求,不過是褐部的一方安寧,臣服於大汗,我褐部的百姓自然可安居樂業。可若是你慕容族主,難道真能給我宇文百裡一分立足之地?況且,慕容族主自以為能奪權稱汗,孰不知這一切早已在大汗的掌控之中!”
“你這是何意?!”慕容楓心中隱隱升騰起不祥的預感,他恍然察覺出非但今日掉入拓跋闌早已設好的圈套之中,恐怕就連他暗中謀劃的事情也敗露了。
果不其然,看到他顯露一絲慌色,拓跋闌理了理衣衫,又隨手將脖頸處血跡輕輕拭去,緩緩落座,這才看向慕容楓道:“這些年,慕容族主隱藏了多少實力?不但率了這諸多人馬前來棃麻草原,竟還能分身有術,派兵暗中攻占漠城!若非一早就提防於你,此刻漠城便已成了你的囊中之物!而我恐怕也成了慕容族主的刀下鬼了吧!”
宇文百裡將慕容楓的肩臂又朝下狠狠壓了壓,試圖讓他垂下頭去:“慕容族主前往漠城的大軍早已被大汗派兵擊潰,可你還毫不知情,仍在此處做著春秋大夢!”
聽到這話,慕容楓竟是心神一晃,雙腿一軟。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分明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和打算。即便此刻被圍攻,就算宇文百裡派來的人並非是為了助他一臂之力而是為了與拓跋闌一起將他置於死地,可依著計劃也該傳來漠城被拿下的消息。
已經到了這般關頭,除了四周越來越喧囂的呐喊,竟再無他聲。圍著營帳的眾兵士,揮動著手中的刀劍和火把,高聲呐喊著為自己的大汗助威叫好,那一次高過一次的聲浪,一遍遍衝擊著慕容楓的心,竟讓他惶惶生怯。
“不!不可能!”慕容楓猛然抬頭,連麵目都變得猙獰起來:“老夫怎麼會敗在你的手裡?!怎麼會敗在一個黃毛小兒的手裡?!不過是區區一個上京為質的廢物!怎可能……”
“慕容楓你放肆!”拓拔雄的聲音朗朗響起,轉眼間,他的大氅飄動著行至慕容楓身前,微微躬下身去,雙眸盯著慕容楓,冷沉地問道:“宸妃現在何處?”
慕容楓看向拓跋雄冷然一笑:“難道老夫會輕易折了這手中最後一顆棋?”
不等拓拔雄有所回應,宇文百裡忙道:“王爺莫聽他妄言,宸妃根本不在慕容楓的手中,方才被他所殺的,隻是侍奉宸妃的阿夏姑娘!”
“嗬……”隻聽得慕容楓的喉中傳來一陣低沉的冷笑:“難道你宇文百裡就覺得,老夫定會將什麼都如實相告麼?”說著慕容楓看向拓跋闌:“你大可動手殺了老夫,到時候便看看,懷了你骨肉的女子會不會出現在你的麵前!哈哈哈哈!”說罷慕容楓竟是仰頭大笑,聲音淒厲至極仿似瘋癲。
拓跋闌將指骨捏得咯咯作響,方才與拓跋雄對視的那眼,他便曉得此時還冇有白嶼箏的消息。雖然將她托付給了弈成律,可眼下看來,定是在路上出了什麼差錯。難不成真如慕容楓所言,他非但殺了阿夏,更是捉到了嶼箏為質麼?如此一來,嶼箏的處境豈不危險至極?
方才探下身去的拓跋雄緩緩直起身,佯裝不經意地回頭,將視線瞥過大汗。隻見大汗微微蹙眉,一言不發,心知他必是在擔憂那個叫做白嶼箏的女子。可這一切,卻隻有拓跋雄的心裡最清楚。
他的確奉了大汗之命將白嶼箏送往弈成律處,可卻也在弈成律為嶼箏安排去處的必經之路了埋下了自己的心腹。是!他需要除掉這女子,為的便是消除如此刻一般,她可能成為大汗軟肋的境況。但他更多卻為的是,那雙因為受傷而閃動著淚水的雙眸,那個倔強的女子始終不肯輕易將眼淚呈現於他人的麵前。可拓跋雄知道,她的心早已被撕裂。如果冇有白嶼箏,拓跋闌的心大抵會始終在靈兒的身上,如果她不願跟著自己離開,那麼儘自己所能讓她幸福,便是他一生的責任。
無論是誰擋在讓慕容靈幸福的必經之路上,他定會想儘辦法除掉他。白嶼箏如是,慕容楓如是,隻要是羈絆靈兒的一切,都要除去!
心腹報回最後消息,是白嶼箏的馬車被逐入了墜星穀,無論她是否真的落在了慕容楓的手中,現下看來必是凶多吉少。既然已是死人,何不就順遂了慕容楓的意思,借白嶼箏的死徹底將他除去,而他的死,也必會讓白嶼箏被追殺的一切消逆蹤跡。
想到這兒,拓跋雄緩緩將手探向腰袢箭筒,手指拂過利箭尾羽,他厲聲喝道:“本王再問你一次,宸妃現下在何處?”
慕容楓唇角勾起冷然一笑,似是挑釁一般地看向他,就在此時,拓跋雄忽然抽出一直利箭,徑直刺向了慕容楓的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