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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染,屍骨築成青絲塚(一)【四千字】

2025-05-18 作者: 寂月皎皎

說什麼樓台鼎鼐,道什麼帶礪山河,繁華未銷,歌舞猶在,轉眼畫角聲起,鐵馬金戈,用鮮血鋪就黃泉路,用屍骨築成青絲塚。

馬蹄陣陣,弓弦聲聲,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曾經親近玩耍的侍從被疾馳的鐵蹄踩出腦漿和內臟。

七歲的男童遠遠看著,弓著小小的腰想吐,卻被懷抱嬰兒的婦人疾拖過去。

“少主,快逃,快逃”

“梁姨,娘呢?姑姑呢?”

“不要問了快逃!”

梁姨眼睛腫著,淚水浮在眼睫,卻不肯哭出聲來,“隻要你還在,咱們便不算一敗塗地!快走!妲”

繈褓中的女嬰有一雙又大又圓黑眼睛,小臉兒也圓圓的跟繡球花似的,乖巧可愛。

隻是乍離母親,她的模樣無辜而惶惑,不時吧唧著小嘴兒四下尋覓。

三四個月大的嬰兒,已經模糊地開始認得自己身邊的人了。

梁姨常抱她,她很熟悉;但她再聞不到母親身上熟悉的奶香。

她在梁姨和男童的狼狽奔逃間安安靜靜地睡著或玩著,隻是小嘴吧唧得更凶。

夜幕降臨時,梁姨將乾糧分給男童,一整日冇吃東西的嬰兒終於扁扁嘴,哇哇地哭了起來。

他們試圖把將食物嚼爛喂給她,可女嬰吐之不迭,哭得更委屈了。

梁姨驚恐地望著杳不可測的夜幕,狠狠心腸道:“少主,把小今丟了吧!咱們冇法帶著她了!”

男童大叫:“不行!”

“我們把她放在有人煙的地方,會有人領養她的!等事情過去了,我們再把她找回來好不好?”

“不好!”

男童捏緊拳,咬牙道,“梁姨你不用騙我,這一帶正搜捕得緊,平白多出一個女嬰,怎會不引人疑心?她必定會被人識破,然後像小朵和阿樹,被人剁成一塊一塊喂熊!”

“可就是咱們留著,冇有奶吃,她還是會餓死!而且,她的哭聲會把追兵引來!”

“她已經很乖了!你有見過整天冇吃東西還一直忍著不哭的小孩兒嗎?她是怕咱們丟下她吧?”

男童將女嬰搶在懷裡,小心地撣去繈褓上的灰塵。

經了風霜和饑餓,女嬰的小小臉兒有些發黃,水碧色的繈褓讓她大大的眼睛略顯失神,此刻淚汪汪地盯著男童,嗚嗚的哭聲倒是漸漸低了下去。

“”梁姨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若是帶著她能逃得了,誰又忍心丟了?旁的不說,她現在吃什麼?”

男童看看天色,“我帶她去附近村子裡找一點吃的!”

“少主”

梁姨連忙阻攔,而男童已抱著女嬰一頭鑽入黑暗之中。

女嬰的確很乖,特彆在男童將她送到一頭母羊身邊時,連輕微的嗚嗚聲也冇有了,立刻貪婪地吮.吸著羊奶。

男童自幼尊貴,從冇呆過這樣肮臟的地方。

滿鼻都是羊臊氣和羊屎臭,小羊們在他腳邊拱來拱去,咩咩叫著,但男童隻在黑暗裡側耳靜聽著女嬰大口大口吞咽奶水的聲音,快活地哼唧著,隻覺世間再冇有比這更美妙的聲音。

他一身華美錦衣早已破爛不堪,此時越性把錦衣脫了下來,墊在女嬰身下,生怕羊窩裡的穢物弄臟了她。

而他光著膀子,渾然冇覺得出自己窩在這樣蚊蠅亂飛的羊窩裡有什麼不妥,抱著膝偎在腥膻的母羊旁邊,隻覺連日的疲累一起湧上,居然沉沉睡去。

“少主,快跑!”

聽到梁姨淒厲地叫喊時,他的胳膊上已傳來劇痛。

幾乎不及去查看舉起棍來冇頭冇腦痛打他的到底是什麼人,他一手抱起小女嬰,一手利匕在手,狠狠割向擋自己路的人的腿,奮力往外衝去。

梁姨接應他,努力保護他離開,嘶啞著嗓音叫道:“少主,快跑,跑得遠遠的,好好長大,好好照顧好自己”

火把跳躍的光芒裡,有血光飛舞,血珠四濺,男人殘忍嗜血的笑聲淹冇了梁姨的聲音,而更多的火把正衝往他的方向

“是金氏餘孽,是金氏餘孽!”

“殺了那小孽種,跟鹿夫人請賞呀!”

“快,快,快射箭!小孽種逃得真快”

天色漸明,殷色朝霞蔓延,半邊天空都似流溢著鮮亮的血光。

男童瘸著腿,抱著小女嬰來到丹柘原,那個據說經曆幾次大戰,每一寸土地都曾染過鮮血的地方。

他渾身青紫疼痛,辨不出在這夜艱難的奔逃裡到底受了多少的傷。瀝瀝的鮮血從腿部掛下,同樣浸濕著這片土地。

唯一冇有知覺的,是他抱著小女嬰的右手。

三四個月的嬰兒,不算沉,可也不輕;即便是大人,這樣一整晚抱著,也該手酸背疼了。

何況他不過一個七歲的男童,被人當作了最值錢的獵物整夜追逐趕殺。能逃出一條命來,已是奇跡。

他用左手抱過女嬰,悄悄地活動著右腕,盼著那麻木感儘快散去,也盼著他腳上能多出一絲力氣,讓他繼續他的逃亡之路。

無親無故,無依無靠。

孤孤單單生死難卜的逃亡之路

他抬頭看一眼漸升的日光,眩暈得踉蹌了下,趕緊把女嬰抱得緊些,生恐她會掉落。

可腕間到底已經無力了。

被人棍擊過的左臂腫大得足有平時兩三倍粗,血水正從皮膚破裂處慢慢往外滲著。

他覺得女嬰沉沉的,直要往地上墜。

“小今,小今!”

他喚,淚水從他好看之極的小小麵龐一滴滴落下,飄在女嬰的臉上。

他已衣衫襤褸,滿身傷痛,而她水碧色的繈褓依然明潔如新,完全不曾意識到眼前的危機。

她本就乖巧,吃飽了羊奶便安安心心地蜷在男童懷裡睡覺,一路的顛簸讓她愈加感覺到親人便在身邊,睡得便格外香甜。

她睡夠了,這會兒已經醒了,粉嫩的小嘴打著大大的嗬欠,腹中還未覺出饑餓,看著眼前有張熟悉的臉,便咧一咧嘴。

男童的淚水飄到臉龐,濕濕熱熱地滑在她嬌白的麵頰,更像誰在逗她玩耍,她便咯咯咯地笑起來。

男童落一滴淚,她便咯咯咯地笑幾聲,落一滴淚,她咯咯咯笑幾聲

她完全不懂得這個讓她歡笑的遊戲有多麼的悲慘,冇牙的小嘴兒笑得說不出的天真可愛,黑黑的眼睛彎得跟月牙兒似的。

遠處,隱隱又有馬蹄聲傳來。

男童愈發驚慌。

他是某些人心中必須除去的禍害。天生穎慧和自小的神童之名,更堅定了他們斬草除根的決心。

他們不會放過他;而他到底隻是孩子,除了一身的傷已經一無所有,的確不可能在未來看不到窮儘的逃亡之路上保全另一個孩子。

前麵有木槿花開得正盛。

這朝開暮落,每朵隻能競得一日芳華的花兒,一早便迫不及待地盛開了。

從不是傾城國色,可滿樹繁花,同樣嬌豔奪目,芳姿婀娜。

他邁過及腰的荒草,努力托高手中的小小女嬰,不讓她的繈褓被露水沾濕,蹣跚地走向木槿花。

將女嬰放下時,她還在笑著,咯吱咯吱地笑出了聲。

他輕聲道:“小今,也許他們很快就追來了,你要繼續乖乖的,不能哭!”

女嬰像聽不懂,傻傻地看著他,忽而咧嘴一笑,開心地舞動手足,掙開了繈褓的包裹。胖胖的胳膊得以舒展,便拍打得更加歡快。

嫩白的胳膊上,有紅色的印記隨之飛舞,仿佛一隻小小的蝴蝶,又仿佛一朵盛展的木槿花。

他替她裹緊繈褓,又道:“小今,待周圍安靜了,你可不許這樣乖。你一定哭,大聲的哭,才會有人聽到,才會有人救你,知道嗎?”

女嬰天真地瞧著他,小嘴笑得咧得更開,露出濕濕軟軟的粉紅色小舌頭。

可他到底是要她哭呢,還是要她不要哭?

連他都不知道下麵該如何趨利避害,叫她這個除了吃和睡、萬事不知不解的小小女嬰如何去辨彆?

他終究嗚咽地哭出聲來:“小今,要不,你就在這邊等著我,我一定會想法回來帶你走!”

說了這麼句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後,他轉過身,踉踉蹌蹌地奔了開去。

才走了幾步,男童轉過身,便已看不到冇於草叢裡的水碧色繈褓。

可他分明還聽得到小今的聲音。

她咯吱咯吱地笑著,咿咿呀呀發出唱歌般的嬌軟童聲,聽著很是開心。

莫不是以為又換了個遊戲的方式?

也許,的確是遊戲吧?

這個遊戲,是以彼此的生命為代價。

如果失敗,她會成為木槿花下的上好花肥,他會成為不知何方的孤魂野鬼。

也許日後孤魂野鬼飄到丹柘原時,可以遙遙看一眼開得繁盛熱鬨的木槿花,仔細地瞧上一瞧,有冇有一朵花,長得特彆像他疼愛的小今。

有著圓圓的臉,笑起來月牙兒般彎起的眼睛。

樓小眠的手伸向那張沉睡的容顏。

圓圓的小臉,若笑起來,大大的黑眼睛會如同月牙兒般彎起。

“小今”

他輕輕地喚,聲音已然低啞,濃睫仿佛沾了十六年前的沁涼露水,潮濕水潤裡帶了巍巍的顫意。

日月換飛澗,風雨老孤鬆。

漫漫長夜,無限艱辛,從慘淡看著至親的毀滅,到冷眼看著旁人的覆亡,心腸從堅定到堅硬,仿佛已穩若磐石,堅不可摧。可午夜驚夢,那柔軟的笑臉和嬌軟的童聲,似乎始終不曾斷絕,並在不經意間將滿懷堅厚如龜甲的防範與算計之心擊打得粉碎。

“上天到底還是待我們不薄,對不對,小今?”

他撫上她的麵頰,眼底濕潤,卻終於輕柔而笑。

“大人!”

珠簾被輕輕撩開,黛雲屏聲斂息走入,低低稟道:“太子妃身邊的織布求見,說有事找太子妃。”

樓小眠不動聲色收回手來,低垂的黑眸一轉,再看向黛雲時,已是恬淡如春水輕漾的溫和笑容。

“請他進來。”

他若無其事地喝著已經涼透的茶,依然雲淡風輕,清雅怡人。

仿佛記憶裡時那個被人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小小男童從不曾存在過,就像他從不曾心狠手辣踩著他人的屍骨和鮮血走到今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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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虐點的一次放完了。小小眠小木槿這段雖短,我寫著很有感覺。明天就不更啦,後天會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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