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夜,一夜冷雨洗血腥(四)
樓小眠無奈地攤手,“上天給了我一副好相貌,我也不能浪費不是?緩得一時是一時,總強似現在就被人大刀劈了,對不對?”
他垂頭看著她的小腹,唇角微微上揚,淺淺的笑意極溫和,卻蘊了說不出的淒涼傷感禾。
秋水撲通跪於木槿跟前,嗚咽道:“娘娘,娘娘求娘娘千萬保重自己,哪怕哪怕就為腹中的孩兒,也該萬事隱忍,隱忍”
她這般說著,卻連跪都跪不住,伏在地上失聲痛哭。
能被選作木槿的侍兒,自然出身清白;而帝後的心腹,更並不會比尋常的千金閨秀低賤妲。
沈南霜寧可留在許思顏身邊當一名侍女,也不願當紀家小姐便是一例。
可兵荒馬亂之際,一旦落入人手,再嬌貴的女子一樣被人往死裡作.賤。
秋水受此奇恥大辱,卻到此刻才敢放聲哭出。
那邊已有人說道:“水來了!”
果然心意滿滿,居然挑來整整一桶水、並取了一個大木盆和兩塊大手巾供他們使用,還給他們掌了燈。
樓小眠見秋水哭得抬不起頭,情知她已身心俱疲,暗自歎息一聲,自己動手從桶裡舀了熱水,拿手巾搓洗一遍,才擰了水,去擦拭木槿的臉。
木槿抬手,卻抓住了那手巾,握在手中,先去擦樓小眠麵龐上的血痕。
樓小眠蹲坐於她身畔,安靜地低垂眼瞼由她慢慢擦拭著。
滿是血腥味和黴臭味的小小囚室裡,卻忽然有了奇妙的溫馨寧謐。
宛如一對舊年小兒女,經年不見,恰恰重逢於花開荼蘼的錦繡春光裡,相視凝睇,不交一言而心有靈犀,便連靜默亦成就一種彆樣的風流。
良久,那麵龐終於恢複了潔淨秀雅。
木槿將手一鬆,將手巾丟回水裡。
樓小眠也不說話,低了頭去搓那手巾,待它恢複了潔白如雪,才擰了重新去擦木槿的臉。
卻正見木槿通紅的眼圈裡緩緩滑落的淚。
她沙啞著嗓子道:“樓大哥,我不需要任何人犧牲尊嚴來保護我或我的孩子。那種犧牲對於我或我的孩子,都會是永生永世的恥.辱!”
樓小眠歎氣,一抬手將溫熱的手巾掩住她的眼睛。
暖意洋洋潤入肌.膚時,木槿便聽樓小眠在她耳邊半開玩笑般悄聲道:“你既如此說,樓大哥便隻能和你一般,寧死不屈了!”
手巾挪開,他的麵龐與她近在咫尺,眸光異常的清澈溫柔,忽便讓她心跳加劇,忙彆過臉去,竟有些不敢直視。
樓小眠也不在意,繼續為她拭著手上的血汙。
“冇想到厲害的皇後娘娘也這麼好糊弄。蒙你叫了那麼久的樓大哥,難道會那般無能,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放心,從來隻有我算計彆人,並無彆人算計我的。”
他手間頓了頓,清醇的嗓音裡壓著些微的笑意,“嗯,當然,再厲害還是逃不出你家大狼掌心!”
木槿瞪他,原來的酸澀忐忑便不覺淡了。
秋水亦勉強忍了淚水和痛楚,過來幫著木槿濯足。
而門口,跟隨趙俠的壯漢已在問道:“樓相好了冇?趙爺在候著呢!”
木槿切齒,又抓向放於一邊的碧玉簪。
樓小眠已搶先一步取了,放到水中清洗,口中卻不緊不慢地答道:“麻煩閣下去為娘娘取雙鞋來。我們被帶過來時那包裹裡有替換的。”
壯漢低低詛咒了一聲,不耐煩道:“要取你自己去取,一堆雜物丟在廂房裡,誰幫你尋去?還真當自己是什麼相爺皇後了?”
秋水憤恨地盯著那人,低低道:“本就是相爺、皇後!”
壯漢抬手一指她,喝道:“那你去為你家皇後取鞋?”
這人目如銅鈴,聲如洪鐘,此刻如金剛似的往前一站,凶橫氣勢立時讓秋水想到剛剛發生的那場噩夢,手腳一軟跌在床沿邊,縮在木槿身畔,半天爬不起來,更彆說跟這閻王似的惡漢去取鞋了。
木槿皺眉,“算了,我正嫌穿鞋不自在。”
樓小眠拿手巾拭乾手中的碧玉簪,從容放到桌上,淡淡道:“我去!”
屋外又一道閃電掠過,樓小眠剛剛步出的身影便被鑲上了一道璀璨奪目的金邊。
他的衣衫亦是上午出發前,鄭倉隨意找來並臨時換上的。
但他這麼個人,仿佛什麼衣服都能穿出山中逸士般清淡優雅的風采。
驟起的夜風掀起拂動的衣擺,他看起來清弱而堅定,每一步都踏得很穩,仿佛哪怕前麵是地獄,是深淵,隻要他覺得對,都能毫不猶疑一腳踏下。
待樓小眠離去,囚室的門便重重闔上,將夜風和雷電一起關在了外麵。
世間之事,往往並無絕對的對錯之分
秋水仔仔細細為木槿濯淨手足,拭乾,扶她坐到被窩裡,拿手指替她理順長發,依然用那隻碧玉簪,綰了個漂亮的元寶髻,才將油燈挪到一邊舊桌上,拎過水桶去擦洗地上的血跡。
木槿皺眉,“放著吧!”
秋水啞啞道:“若不洗掉,恐怕這屋子裡味道重。”
木槿道:“再洗也洗不去這滿屋的血腥。何況也冇必要洗。我們要麼很快就能離開這裡,把這裡一把火化作灰燼;要麼離不了這裡,那麼我們也會化作此地的一攤血水,還怕味道重?”
秋水局促片刻,將水桶水盆拎到一邊,站在一旁服侍。
木槿拉她到床沿坐了,低歎道:“都到這時候了,何必拘禮?”
她頓了頓,又道:“樓大哥說的冇錯,你權且隻當被狗咬了罷!放心,若能尋到機會,我必為你報仇雪恨!這禽獸,居然還敢想著樓大哥”
說到這裡,她不禁又焦躁,忍不住抬頭探向外麵。
樓小眠已經出去好一會兒了,耳邊雷聲一陣緊似一陣,窗外閃電一陣亮似一陣,木槿有些心慌。
所謂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憑他怎樣才識卓著,遇到這群耍橫賣狠的所謂高手,隻怕也難以招架吧?
秋水見木槿不安,亦是焦急,衝到門口問道:“喂,樓相呢?他去取娘娘的繡鞋,為何還不回來?娘娘腳冷呢!”
木槿的腳的確很冷,卻與有冇有鞋襪穿無關。
哪怕這衾被還算厚實,此時也無法讓她的手足暖和。
隻因外麵那守衛答道:“趙爺有事相商,樓相找鞋找了一半,被趙爺喚去了!看來皇後娘娘的貴足,隻能繼續冷著了!”
“樓樓大哥”
木槿從床上跳起,赤著剛濯淨的雙足奔到門前。
窄窄的一道門縫,隻見得屋外鬼影幢幢,隔年的枯枝敗葉被狂風卷落,在院中嗖嗖地打著旋兒。忽又一道閃電劈過,照見院中守衛倉皇抬望的臉,雪白如鬼。
而暴雨,在頃刻間迅猛衝下,如傾如潑。
冇有樓小眠。
冇有那個單薄倔傲的男子歸來的身影。
“放開我樓大哥!”
木槿忽失聲尖叫,重重拍打著門板,赤.裸的雙足一下一下狠狠踹過去。
秋水驚慌,衝過去抱住她,叫道:“娘娘,娘娘,求娘娘萬萬保重自己,不可著急,不可動怒啊!”
木槿神智略清,一把推開她,抓過桌上油燈,舉高,四處尋找可資利用的物事,以及可能脫困的破綻。
她的手發抖,她的胸膛起伏,她的目光焦灼,眉宇間卻有種和她孩子氣的麵龐截然不同的不屈和冷靜。
秋水張皇片刻,奔到門前跪下,衝外高聲哭叫道:“大哥,大哥,求你去告訴趙爺,讓他放過樓相,我去服侍他,我去服侍他!”
“你?趙爺說的果然冇錯,破了瓜便迷上那欲.仙欲.死的感覺了”
屋外仿佛傳來兩聲嘲笑,然後便冇了聲音,甚至冇了人影。
這麼大的雨,屋外無法立足,自然也各自尋地兒避雨。
也便無人再顧得上去查看屋裡的動靜。
不過是個懷了六個月身孕的皇後而已,連鞋子都冇有,光著一雙嫩足又能在一方小小的囚室裡搗騰出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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