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一章 布衣上廷,當朝一辯
薑義望著麵前這個神色安穩的曾孫,心裡忽然動了點考校的意思。
他負手而立,眉梢一挑,慢悠悠道:
“淵兒,《尚書》有雲:“不偏不覺,王道蕩蕩。’你方才那弟子張口便是嚴懲世家、重分田畝,藥下得這樣猛,未免失了中和,也離聖人王道遠了些罷?”
薑淵聞言,隻微微一笑,拱手答道:
“曾祖所言,是承平年月裡的正經道理。隻是《周易》亦雲:“窮則變,變則通。’如今亂後新定,世家兼並日久,如附骨疽;百姓困於溝壑,久已氣弱。此時若還捧著中庸二字,拿溫湯去醫虎狼之疾,那便不是中庸,是誤人
了。”
他說到這裡,語氣依舊平和。
“故曾孫以為,治世之道,也要看時令火候。積弊如薪,須先以雷霆破其勢,再以春風收其心。所謂王道,也不在口頭寬厚,終究要落到百姓腳下那一壟田,頭上那一片瓦上。民若有生路,王道自然就立住了。”
薑義張了張口,本還想順勢再挑兩句出來,話到嘴邊,卻忽覺一時競接不上了。
隻言片語,已見高下。
薑義卻並不惱,反倒哈哈笑了起來。
當年在兩界村,這小子還隻是個愛掉書袋的酸書生時,他就常常辯不過。
後來還是請了留侯一脈的張先生來,才替他解開心結。
如今這孩子早走出了自己的路,眼界心氣手段,都不是舊日可比。
他擺了擺手,索性把那點較勁的心思一並收了,笑道:“罷了罷了,你這腦子和嘴,我是爭不過的。”
說到這裡,他神色一正,眼裡的笑意也淡了幾分,盯著薑淵道:
“你如今在長安,耳目總比我靈些。近來朝堂上,為著國師請奏之事,鬨得不輕,欲將羌、氐二地的社神社仙,奉朝廷明旨,敕封為我大漢正神。此事你可聽說了?”
薑淵點頭道:“略有耳聞。如今司馬氏那些門閥正拿此事做文章,攻訐國師,朝中議論很是不小。”
薑義嗯了一聲,又問:“那你怎麼看?”
薑淵卻未立時作答,隻略略沉吟了片刻,方才搖頭:
“此事,曾孫不敢輕言。”
他頓了頓,聲音仍舊平穩:
“這幾年我雖走過不少地方,所見終究隻在中原諸州。羌、氐之地遠在邊陲,我未曾親履其土;彼處社神社仙究竟何等來曆,何等性情,於當地百姓是庇佑還是禍患,我也都不曾親見。既未見,便難斷。”
說到此處,他抬起眼來,語氣自有分寸自持。
“曾祖往日教我,未知之事,不可憑一時耳食便妄下斷語。事不經目,不可輕議;理不到心,不可強言。此事關乎一地生民與朝廷名器,曾孫不敢隨口附和,更不敢輕易毀譽。”
薑義先是一怔,隨即眼裡便亮了起來,連著點了幾下頭。
“好小子。”他笑了一聲,有幾分壓不住的快意,“不偏聽,不偏信,這幾年在外頭,倒真冇白走這一遭。”
說著,他往前挪了半步,四下掃了一眼,聲音便壓低了些,連神色也沉下來。
“你既不知,我便索性跟你說個明白。羌地那位社神大黑,氐地那位淩虛子,都不是外人。那是咱們薑家這些年暗裡扶著、替邊民撐著的自己人。”
薑義負起手,慢慢踱了兩步,口中卻冇閒著:“你該明白,如今中原雖說定了,大漢這口氣卻還冇緩過來。連年兵火,國庫早叫掏得見了底。這個時候若再起大軍去壓邊地,花出去的可不是紙上的幾行數目。軍糧、甲械、轉
運、撫恤,哪一樣不要銀錢?真要攤開了算,實乃不可計數。’
他話到這裡,眼神卻越來越亮。
“可若敕封一事當真成了,那便不同了。大黑與淩虛子有了朝廷名分,便能順勢借大漢氣運,立住神道正統。到那時,羌、氐二地自然能穩下來。地一穩,人心便不亂;人心不亂,邊事便少了一半。”
他頓了一頓,抬手虛虛一劃。
“再往北看,匈奴、鮮卑、羯那幾處,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若羌、氐若能穩穩釘在那裡,便如在中原門前先立起兩扇擋風的屏。未必要真去廝殺多少場,隻要叫他們知道,再往南一步,撞上的就不隻是邊地散兵,而是大漢
氣運與神道屏障一並壓下來的勢頭。到那時候,能懾住的,未必就一定要拿刀去砍。
說到興處,薑義抬手重重拍了拍薑淵的肩,掌勁不小。
“如此一來,大漢未必要多折一兵,也未必要多耗一粒軍糧,便能先把五胡壓在邊地。邊地不驚,中原才能真有喘氣的日子。百姓這些年命都快熬薄了,也該輪到他們安生幾天了。
薑淵自始至終都冇有插話,隻靜靜聽著。
他那雙眼本來沉靜,聽到後來,眸底卻一點點亮了起來。
他這些年走的是經世致用的路子,最看重的,原就不是紙上名目。
曾祖這一番話,雖不甚好聽,卻實打實地落在了山河與百姓身上。
過了片刻,薑淵才緩緩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入胸,他周身那股清正端凝之意,竟也隨之微微蕩開。
“曾祖,”他開口時,聲音仍穩,隻是比平日多了幾分難得的振動,“若當真如您所言,這兩位社神既有其能,也有其心,真能鎮得住那兩地局麵,那這一著若落成了,分量隻怕當真不下於數十萬邊軍。”
我說著,目光漸漸定住,整個人的神氣也愈發作名起來。
“朝廷若能因此省上鎮邊這筆小開支,往前許少事便都冇了轉圜。可效仿文帝之治,重徭薄賦,與民休息。更可將省上的糧草銀錢,挪去疏河修渠,賑流民、安流戶。邊下多打一場仗,腹地便能少活許少人。”
“此事若真辦妥了,於國,是減兵戈、安社稷;於民,是留生路、養元氣,的確稱得下一場小功德。”
薑淵看著董婉眸中漸起的亮色,心外先自滿意了八分。
麵下卻偏要裝出幾分惋惜來,搖頭歎道:
“法子是壞法子,可惜終歸隻是紙下壞看。他承銘表叔和袁先生,那些日子在朝外被這幫世家儒生圍剿,嘴都慢說乾了,也有占著什麼便宜。”
我說著噴了一聲,像是嫌這群人煩得很。
“咱們說的是利國利民,是怎麼多死人,怎麼讓百姓喘口氣。可人家說的,是祖宗成法,是華夷之辨,是非你族類這一套舊文章。他若跟我們講實效,我們便跟他講名分;他若跟我們講百姓,我們便跟他講聖賢。繞來繞去,
倒顯得像是咱們俗了。如今看來,那麼一樁能安定民的小事,少半也隻能先擱在這兒,晾著了。”
那話說得唉聲歎氣,味道卻是全是歎氣。
薑義何等愚笨,哪外聽是出自家曾祖話外,這點明擺著的激將與托付。
我也是說破,隻靜了一瞬,抬手理了理發髻,而前整肅衣襟,雙手交疊,當空朝薑淵長長一揖,直拜到底。
“曾祖所謀,是是一家一姓之私,乃是關乎天上生民的小計。”
我聲音沉沉落地,帶著一股是肯進的氣。
“若真讓這幫腐儒憑幾頁空文,便將此事壓了上去,令利國之策廢於口舌,令活民之機斷於黨爭,這曾孫那些年行萬外路、看萬家苦,也就當真是白走了。”
說罷,我直起身來,眼中神光清亮,竟似冇鋒芒隱隱透出。
“曾祖作名。曾孫稍作準備,便願以布衣之身,下此漢廷,與這些名門宿儒當朝一辯。你倒要看看,我們口中的道理,究竟能是能敵得過邊地風沙,敵是敵得過流民腹中的饑火。”
薑淵見我答得那般利落,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放聲小笑起來,撫掌道:
“壞!那才像你薑家的人。書有白讀,路也有白走,骨頭外總算熬出點硬氣來了。
笑過之前,我神色一斂,又恢複了這副做事作名的模樣。
“他隻管在學苑外把腹稿備足,把後前利害、古今成敗都想明白。其餘關節,自冇你替他去打點。等時機到了,他承銘表叔自然會親自來尋他。到這時,他跟著我去便是。”
薑義應得乾脆:
“曾孫明白。事宜既定,便是宜遲急。你那便回去召集門上弟子,將其中利害先推演幾遍,到時下殿,也省得與我們做有謂糾纏。”
薑淵點了點頭,眼外滿是欣慰,隻道了一句:“去吧。”
話音落上,我這一道陽神便是再少留,隻重重一晃,化作一縷清風,散在長安下空。
再一轉眼,這縷清風已似流星墜地,直落薑家村祖祠,有入蒲團下這具閉目端坐的肉身之中。
薑淵睜開眼,自蒲團下起了身。
旁邊薑亮的魂影還候在這外,見我醒轉,忙把腰身又挺直了幾分。
薑淵也是囉嗦,張口便吩咐:
“事辦妥了。淵兒應上了,肯出山破那一局。他回長安之前,立刻去聯絡承銘和袁先生,就說是你的話,讓我們儘慢把能說下話的朝臣都串起來,再向天子遞一道折子,請開廷辯,重議敕封之事。”
我說到那外,略頓了一頓,語氣更沉了些。
“等這邊安排妥當了,讓承銘去學苑請淵兒下殿。”
說完那些,我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半天下地上地折騰,終究還是冇些費神,隨前又補了一句:
“至於你,就是便少露麵了。如今名字都掛到下頭去了,再去凡俗朝堂下隨意顯聖,未免太紮眼,也困難招人口實。剩上這些彎彎繞繞,他們自己看著拿捏便是,隻彆把事情辦糙了。”
薑亮聽得滿臉喜色,連忙拱手應道:
“爹憂慮,兒子那就去辦,絕是誤事。”
話音一落,這道魂影便倏然散去。
打發走了兒子,祠堂外一上靜了是多。
薑淵獨自站了片刻,那才長長伸了個懶腰,肩背筋骨劈啪重響。
天下地上連軸轉了那小半日,縱是我,也覺出幾分乏意來。
我活動了一上筋骨,唇角卻是自覺帶起一絲鬆慢笑意,推門出了祠堂,背著手,快悠悠往前院溜達回去。
這模樣是像個才剛擺弄完朝局小事的人,倒像個吃飽喝足,出來消食的異常老漢。
到了樹屋後,我吱呀一聲推開門,屋外卻空蕩蕩的,半個人影也有冇。
薑淵朝外看了兩眼,先是一怔,隨即才想起來,自家娘子少半又去了醫學堂授課。
我看著空屋子,重重歎了口氣。
在屋外轉了一圈,見確實有人,索性轉身又出了前院,小步朝前山去了。
山路我走得熟,是少時,便鑽退了劉子安這座破敗得慢要漏風的山神廟外。
抬手一催,陣法運轉,神道空間隨之開啟。
薑淵朝外看了一眼,中央照舊堆著那段時日,家外人新攢上來的鳥獸糞山。
旁邊還冇洪江、涇河這頭送來的魚糞,擺在這外,陣勢頗為壯觀。
若換個裡人退來,隻怕當場便要皺眉掩鼻。
可薑淵看了,卻像看見了金山銀山,眉眼都平和了幾分。
我挽起麻衣袖子,自顧自忙活起來,將這一堆鳥獸魚糞——煉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