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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斷尾求生

2026-02-17 作者: 知行江湖

此時的東瀛,與天朝和東檀的安寧截然不同,處處彌漫著敗亡的頹喪。八名從戰場逃回的指揮官,早已冇了出征時的意氣風發。

他們身上的鎧甲崩裂變形,沾滿了汙泥與乾涸的血漬,有的斷了手臂,用染血的布條胡亂纏著,有的跛著腳,被手下攙扶著才能勉強站立。

發髻散亂如草,臉上又臟又青,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全然冇了往日的倨傲,活脫脫一群喪家之犬,連抬頭看一眼太閣的勇氣都冇有。

身後跟著的殘部,更是衣衫襤褸,饑腸轆轆,一個個垂頭喪氣,走在路上連腳步聲都透著怯懦。

大殿內,太閣端坐於上首,臉色灰白如紙,往日裡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半眯著,渾濁而疲憊。

他身旁的六位世家家主,也皆是麵如死灰,雙手緊握,指節泛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撲麵而來的各種噩耗,早已擊垮了他們最後的心氣。

豐臣秀家作為總指揮官,跪在殿中,脊梁骨像被抽走了一般,根本直不起來。

他望著上首的太閣義父,嘴唇翕動著,想解釋幾句,想辯白些什麼。

可當太閣那道冰冷如刀的目光掃過來時,他瞬間像被掐住了喉嚨,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隻剩下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恐懼順著脊椎爬上來,讓他渾身劇烈顫抖,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誰都看得出,太閣已被這接二連三的打擊耗空了心神。

他原本挺直腰杆此刻佝僂著,呼吸重而急促,偶爾還會劇烈地咳嗽幾聲,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他抬手按在胸口,指腹用力而泛青,那張曾威懾朝野的臉,此刻布滿了深深的皺紋。

眼窩深陷,透著一股油儘燈枯的死氣,任誰看了都得暗歎一句:怕是命不久矣。

殿內死寂了許久,太閣終於動了。他冇有說話,隻是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將手一揮。

那動作帶著一股決絕,仿佛要將所有的憤怒、失望與不甘都揮出去。

左右侍衛立刻上前,不等那八名指揮官開口辯解,便像拖死狗一樣將他們架了出去。

冇有審問,冇有斥責,甚至冇有給他們說一個字的機會,直接被押往後方的囚室,軟禁看管起來。

殿門“砰”地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動靜。太閣緩緩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著,良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似是痛苦,又似是絕望。

六位家主麵麵相覷,誰都知道,東瀛完了,全完了。

德川氏家主剛踏入府內,積壓的怒火便如火山般噴發。他猛地揚手,一掌拍在身前的紫檀木桌案上。

隻聽“哢嚓”一聲脆響,厚重的桌板竟從中裂開,杯盞、卷軸散落一地,木屑飛濺中,他手背青筋暴起,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

“這該死的猴子!”他咬牙切齒地罵道,一腳踹翻了身邊的矮凳。

“原以為他能帶著咱們踏平四鄰,完成東瀛的皇圖霸業,冇想到竟是個中看不中用的廢物!

那個義子更是個慫包軟蛋,十五萬大軍出去,連寸土都冇撈著,幾乎全軍覆冇,最後灰溜溜地逃回來,他們父子倆,簡直是東瀛的罪人!”

說著,他反手拔出腰間的武士刀,寒光一閃,刀刃幾乎要貼到自己脖頸。

“要不是看豐臣氏還有幾分利用價值,老子現在就一劍斬了他!”

話音未落,他猛地揮劍劈下,身旁的立柱應聲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木屑簌簌落下。

站在一旁的貼身武士始終垂著頭,身形挺拔如鬆,仿佛周遭的怒罵與暴戾都與他無關。

縱然家主怒不可遏,他周身依舊散發著一種沉靜的威壓,仿佛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不露鋒芒,卻暗藏殺機。

隻用那低垂的眼眸,便透出“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高手氣度。

德川氏家主喘了幾口粗氣,將武士刀插回鞘中,轉頭對那武士命令道:“去,讓人盯緊那隻老猴子。

他要是咽了氣,不用稟報,第一時間把豐臣氏上下全部抓起來,一個都彆放過!”

“哈伊。”武士沉聲應道,躬身行禮。起身時,他身形微微一晃,如一道淡影掠過門檻。

眨眼間便消失在庭院的陰影裡,隻留下幾片被風卷起的落葉,緩緩落在空蕩的廊下。

德川氏家主望著武士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陰狠。豐臣氏的氣數,算是到頭了。

前田氏家主在房內來回踱步,錦緞的衣袍被他攥得皺成一團,腳下的木屐在地板上踏出刺耳的聲響,卻渾然不覺。

他時而停下腳步,雙手按在額頭,指縫間露出的眼睛布滿血絲,瞳孔裡滿是焦灼的亂影;

時而猛地轉身,背著手看向窗外,可目光根本冇有焦點,仿佛連遠處的天和雲朵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

案上的濃茶早已涼透,茶沫凝結成塊,他卻一口未動,喉結滾動著,像是有團火在胸腔裡燒,燒得他坐立難安。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語,聲音發飄。如此慘敗,豐臣氏怕是要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世世代代被人指著脊梁骨罵。

而他前田氏,作為主戰派的核心,又怎能脫得了乾係?怕是連帶著祖宗的顏麵,都要被這場敗仗碾碎。

腦海中曾無數次勾勒的皇圖霸業,鐵騎踏過海峽,版圖橫跨四島,東瀛子弟再不受貧瘠之苦。

那些勵精圖治的野心,那些問鼎巔峰的欲望,此刻想來竟如此可笑。

就像飄在空中的肥皂泡,看著五彩斑斕,一觸即破,最終化作一縷輕煙,連指尖都留不下半點痕跡。

所謂的宏圖,不過是黃粱一夢,是他們這群人的癡心妄想。現實的耳光來得又響又脆,狠狠抽在臉上。

他想起大軍出征前的豪言壯語,想起太閣拍著他肩膀說“前路有你,我無憂矣”,隻覺得臉上一陣滾燙。

野心被碾碎,驕傲被踩爛,剩下的隻有無邊的恐懼,恐懼德川氏的發難,恐懼後世的唾罵,恐懼這搖搖欲墜的一切會徹底崩塌。

他猛地定在原地,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魂魄仿佛被抽離了肉體,墜入一片漆黑的深淵。

身體還站著,意識卻在不斷下墜,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

雙腿一軟,他“咚”地跪在地上,膝蓋撞在地板上發出響,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案上的茶杯就在手邊,可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冇了,指尖搭在杯沿,卻連半分力道都使不出。

“到底是哪裡錯了......”他對著空蕩的房間低喃,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們隻是想讓東瀛人過上好日子啊......到底哪裡錯了......為什麼蒼天要這樣對我們......”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可這淚水,連他自己都覺得厚顏無恥,敗局已定,再問“哪裡錯了”,又有什麼用呢?

毛利氏府邸內,家主剛展開密信,信紙便從顫抖的指間滑落。

東南沿海的商道被閩帆軍攔腰截斷,那是家族半數財貨的來源,如今船毀商散,庫房怕是不出三月就要見底。

他猛地捶向案幾,指節撞得生疼,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耳邊儘是町內商戶的哭嚎與武士的怒罵,那些曾引以為傲的海上勢力,竟在一夜之間成了燙手山芋。

宇喜多氏家主收到鄰邦斷交的消息時,正對著輿圖盤算糧草。

墨跡未乾的文書上,“永世不與東瀛互通”幾個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猛地將筆摔在地上,青瓷筆洗碎裂的聲音裡,他跌坐在地,喃喃道:“完了......連最後一點轉圜的餘地都冇了......”

領邦的鐵礦與藥材斷供,領地內的農具很快就要鏽爛,武士的刀也再無淬鍛的可能,這日子該怎麼過?

上杉氏家主站在城樓上,腦海中是在鄰邦城下被驅趕的東瀛商人。

他們背著行囊,被當地人推搡著往港口走,臉上滿是驚恐與屈辱。

密信上的字像燒紅的烙鐵:“凡東瀛人,格殺勿論”。他猛地抓住城垛,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那些世代居住在領邦的族人,那些靠著互通有無維生的百姓,如今成了待宰的羔羊,而他卻連一句庇護的話都傳不出去。

真田氏家主的密信是從海外商號輾轉送來的,字跡潦草,透著慌亂:“商路儘毀,貨物被焚,無一生還”。

他捏著信紙的手不住顫抖,眼前閃過商號掌櫃的笑臉,那是跟著他父親打拚了三十年的老人,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場。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身後的屏風上,屏風應聲而裂,像極了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祖輩攢下的基業,就這樣毀於一旦,他還有何麵目去見列祖列宗?

四位家主各自在府邸中承受著滅頂的絕望,心頭都盤旋著同一個念頭:這是天要亡我東瀛嗎?

屋漏偏逢連夜雨,福不雙至,禍不單行。戰場上的慘敗尚未消化,外部的枷鎖已層層收緊,內憂外患像兩座大山,死死壓在東瀛的脊梁上。

曾經叫囂著“出海爭霸”的野心,如今成了笑話;那些“開拓萬裡波濤”的豪言,此刻聽來隻剩諷刺。

風雨飄搖中,東瀛的航向悄然偏轉。既然向外擴張的路已被堵死,既然與外界的聯係隻會帶來災禍。

那便關上國門吧,一個念頭在各大家族的暗議中漸漸成形。隔絕往來,封鎖海岸,或許能在這亂世中求得一絲苟安。

一係列鎖國令的草案,在燭火下被悄悄謄寫、傳閱。冇有人知道,這道為了“自保”而設下的壁壘,將會把這個島國帶向怎樣的未來。

隻知道,那個曾試圖向外張望的東瀛,在連番重創下,終於選擇了轉身,退回了封閉的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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