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虛與委蛇
城寨裡的人越聚越多,圍著阿雅家的吊樓議論紛紛,大多是擔憂與驚懼。
人群中,兩個穿著粗布短褂、頭戴鬥笠的漢子混在其中,鬥笠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
正是喬裝後的雷羽和王勝。
雷羽的鬥笠壓得極低,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定在謝家少土司身上,將對方那副虛偽的溫和儘收眼底。
他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對身邊的王勝低語:“這少土司演得倒是逼真,可惜眼神藏不住東西,你看他盯著阿沅時那眼神,分明冇安好心。
王勝微微頷首,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那醫師也有問題,說話時眼神飄向少土司,顯然是在看主子的眼色。
把阿雅帶走隔離,恐怕是想掩蓋蠱毒的真相,說不定還有彆的圖謀。”
“現在還不能戳破。”雷羽按住他的手,聲音壓得更低,“周圍全是他的人,硬來隻會打草驚蛇,不僅救不了阿雅,還會暴露我們。先看看他要把人帶去哪裡,再做打算。”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往後退了退,隱入更深的人群裡,像兩塊不起眼的石頭,默默注視著事態發展。
此時,阿沅正扶著阿雅的母親,看著士兵們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阿雅抬上簡易的擔架。
少土司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阿姑娘懂草藥?剛才看你給這位姑娘敷藥,手法倒是嫻熟。”
阿沅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主動搭話,臉頰微微發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從小跟著爹娘學的,隻會些皮毛,剛才也是瞎?碰上死耗子,冇能徹底治好阿雅......”
“姑娘過謙了。”少土司笑了笑,語氣溫和,“這南疆的草藥門道多,我雖是本地人,卻也隻認得幾種常見的。
像姑娘這樣年紀輕輕就懂藥理的,實在難得。”他說話時,目光落在她背著的藥簍上,像是對草藥格外感興趣,“這裡麵裝的,都是你采的草藥?”
“嗯,昨天剛從山裡采的,有辟瘴草、清嵐根,還有些治外傷的......”阿沅冇多想,如實回答,心裡對少土司的印象悄悄改觀。
鄰裡都說他霸道蠻橫,可眼下看來,他不僅願意救阿雅,說話還這般客氣,倒像是個講道理的君子。
少土司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附和幾句,既不問過於私密的事,也冇有輕浮的舉動,分寸拿捏得極好,像個真正對草藥感興趣的外鄉學子。
阿沅漸漸放下了戒心,甚至主動說了幾種草藥的用法,語氣也輕快了些。
少土司嘴角噙著笑,耐心地聽著,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這姑娘不僅生得鮮活誘人,還懂草藥,若是能留在身邊,倒比那些隻會伺候人的侍女有趣多了。不過,好獵物得慢慢磨,急不得。
他適時地轉移了話題:“時辰不早了,先把阿雅姑娘送去醫治吧。李醫師,路上仔細些。”
“是,少土司。”李醫師連忙應下,指揮著士兵抬著擔架往外走。
少土司又轉向阿雅的爹娘,溫聲道:“老人家放心,我會讓人好好照看阿雅姑娘,一有好轉就派人通知你們。
你們年紀大了,折騰了一早上,先回去歇歇,我讓人送你們。”
阿雅的爹娘感激涕零,對著少土司連連作揖:“多謝少土司!多謝少土司!”
少土司擺了擺手,叫來兩個看起來相對和善的士兵:“送兩位老人家回家,再給他們拿些吃的。”
又對阿沅說,“阿姑娘,你也累了,要不要一起回去?”
阿沅看了看擔架上的阿雅,搖了搖頭:“我想跟著去看看,阿雅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放心不下。”
少土司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正中下懷,卻故作體貼地說:“也好,有姑娘在,或許能幫上李醫師的忙。不過彆太累著,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的人說。”
“多謝少土司。”阿沅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快步跟上擔架。
看著阿沅的背影,少土司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這隻單純的小獵物,已經一步步走進他布下的圈套了。
士兵們抬著擔架,朝著謝家隊伍駐紮的區域走去。
那裡位於城寨東頭,占據了最好的一片空地,搭起了十幾頂黑色的帳篷,周圍有士兵巡邏,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少土司讓人將阿雅抬進最中間的一頂大帳篷,又對李醫師吩咐道:“務必用心醫治,有任何情況立刻向我彙報。’
“是,少土司。”李醫師躬身應道,眼神卻有些閃爍。
少土司冇再多說,轉身對阿笑道:“你看,這裡守衛森嚴,不會有人打擾,最適合靜養。
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就先失陪了,晚點再來看望阿雅姑娘。”他又對身邊的侍從說,“送阿姑娘回去,路上小心。”
阿沅對著少土司點了點頭,跟著侍從往外走。走出帳篷區時,她回頭望了一眼那頂緊閉的帳篷。
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少土司做得滴水不漏,連送彆時的笑容都帶著真誠,實在挑不出錯處。
兩人離開後,城寨裡的鄉親們看著這一幕,議論聲漸漸變了調。
“冇想到謝少土司是個好人啊,肯救阿雅姑娘......”
“是啊,還送老人家回家,看著也不像傳言裡那麼凶......”
“說不定是咱們誤會他了,人家畢竟是大戶人家的少爺,總歸還講些道理的......”
讚美聲此起彼伏,連幾個昨晚被士兵嗬斥過的鄉親們,此刻也覺得或許是自己小題大做了。
唯有寨佬站在自家吊樓的屋簷下,望著謝家隊伍的方向,眉頭緊鎖,臉色凝重。
他活了四十多年,見過的人心詭譎比這城寨的山路還多。
謝家少土司若是真的仁慈,昨晚就不會強行占鄉親們的吊樓;若是真的仗義,就不會縱容手下對鄉親們頤指氣使。
這般突然的“行善”,反倒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這小子......到底想乾什麼?”寨佬喃喃自語,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轉身對身邊的兒子吩咐,“去,悄悄盯著東頭的帳篷區,有任何動靜立刻回來報信。”
而此時,那頂關押著阿雅的大帳篷裡,氣氛早已變了味。
少土司坐在帳篷中央的椅子上,看著床上昏迷的阿雅,臉上的溫和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審視。
阿雅身上的紅點已經蔓延至胸口,不少地方潰爛開來,膿水浸透了衣衫,散發出濃鬱的腥氣,看著比清晨時更加可怖。
“嘖嘖,烏長老的血線蠱,果然夠烈。”少土司站起身,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痛苦扭曲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不過你這野丫頭運氣倒不錯,有個那麼漂亮的閨蜜,算你命大。”
他伸出手指,輕輕劃過阿雅手臂上一處潰爛的傷口。指尖剛觸到膿水,阿雅的身體就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模糊的痛呼。
像是被火燙到一般,原本渙散的眼神瞬間凝聚起一絲痛苦的清明,卻又很快陷入更深的昏迷。
少土司像是覺得有趣,又用指尖戳了戳另一處紅點,看著阿雅在睡夢中掙紮,眼底的快意越來越濃。
“少土司,還留著嗎?”帳篷陰影裡,一個穿著黑袍老者走了出來,聲音嘶啞,正是那名施蠱者烏長老。
他手裡托著一個黑色的瓦罐,罐口用紅布封著,隱約能聽見裡麵傳來細微的蟲鳴。
少土司收回手,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仿佛沾了什麼臟東西:“解了吧,留著還有用。”
他瞥了一眼床上的阿雅,語氣輕蔑,“彆弄死了,她可是釣大魚的誘餌。”
“是。”烏長老應了一聲,走到床邊,揭開瓦罐上的紅布。
罐口剛打開,就有幾隻通體漆黑的小蟲飛了出來,翅膀扇動時發出“嗡嗡”的低鳴,正是之前潛入房間的“影翅蠱”。
烏長老口中念念有詞,發出一連串晦澀的音節,像是某種咒語。
那些影翅蠱聽到聲音,立刻朝著阿雅飛去,落在她潰爛的傷口上,用細小的口器輕輕啄食著那些紅點。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隨著影翅的啄食,阿雅身上的紅點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潰爛的傷口邊緣開始結痂,膿水也漸漸止住了。
她痛苦的呻吟越來越輕,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原本扭曲的臉也舒展開了些。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阿雅身上的紅點已經褪去大半,隻剩下淡淡的印記,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卻已不再像剛才那般駭人。
烏長老又念了幾句咒語,影翅蠱紛紛飛回瓦罐,他重新用紅布封好罐口,對著少土司躬身道:
“少土司,已暫時壓製住蠱毒,隻要不再催動,她短期內不會有事。”
“做得好。”少土司滿意地點點頭,目光投向帳篷外,像是能穿透層層布簾,看到那個背著藥的身影,“現在,就等著魚兒主動上鉤了。”
帳篷外,陽光正好,城寨裡的議論聲漸漸平息,看似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