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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屍行夜路

2026-02-17 作者: 知行江湖

月涼如水,灑在蜿蜒的山路上,泛著一層慘白的光。路兩旁的老樹張牙舞爪,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個個扭曲的鬼影。

“噠,噠,噠……………”

沉悶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伴隨著一串詭異的銅鈴聲,“叮鈴、叮鈴”,在空曠的山穀裡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田明城縮著脖子,緊緊跟在三叔身後,手裡攥著一根桃木枝,掌心全是冷汗。

他今年剛滿十八歲,這是第一次跟著三叔出來趕屍,也是他頭一回見到這般詭異的景象。

六具屍體並排走著,穿著統一的藏青色壽衣,額頭上貼著黃紙符。

雙臂平伸,雙腿僵直,每一步都邁得一樣大,一樣沉,像六具冇有靈魂的木偶。

三叔走在最前麵,手裡端著一個羅盤,腰間掛著的銅鈴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規律的聲響。

“三叔......他們,他們真的不會動嗎?”田明城的聲音帶著顫音,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屍體的背影,生怕其中哪一具突然轉過頭來。

三叔頭也冇回,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閉嘴。走路看路,彆亂看,彆亂問。”

趕屍有趕屍的規矩,夜裡行走,不能吹口哨,不能直呼“屍體”,得叫“喜神”;不能讓女人靠近,不能讓生人觸碰符紙;

最忌諱的,是在屍隊附近議論或發出突兀的聲響,驚擾了“喜神”。

田明城咬著唇,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他知道三叔的脾氣,趕屍時最忌諱旁人多嘴。

可他控製不住地害怕,尤其是當風吹過,掀起屍體壽衣的一角,露出下麵僵硬的腳踝時,他總覺得那些屍體在偷偷盯著自己。

突然,走在最邊上的一具屍體頓了一下,肩膀微微動了動。

“!”田明城嚇得差點叫出聲,一把抓住三叔的胳膊,“三、三叔!他動了!”

三叔猛地停下腳步,眉頭緊鎖,快速看了一眼那具屍體額頭上的黃紙符,符紙邊角微微卷起,上麵用朱砂畫的符文似乎淡了些。

他臉色一沉,從懷裡掏出一張新的符紙,又摸出一把糯米,厲聲對田明城喝道:“站著彆動!”

話音未落,他快步走到那具屍體麵前,左手按住屍體的頭頂,右手將糯米猛地撒在屍體臉上。

同時口中念念有詞:“塵歸塵,土歸土,陰陽有序,莫要回頭......敕!”

最後一個“敕”字出口,他將新的黃紙符“啪”地貼在屍體額頭上,又從腰間解下一根紅繩,纏在屍體的手腕上,與旁邊的屍體連在一起。

“叮鈴??”銅鈴突然急促地響了幾聲,那具屍體晃了晃,像是要掙脫束縛。

可黃紙符上的朱砂符文驟然亮起一絲紅光,屍體便又恢複了僵直,重新跟著隊伍往前走。

三叔這才鬆了口氣,轉過身,狠狠瞪了田明城一眼:“讓你彆亂看!剛才是不是朝他吹了氣?”

田明城這才反應過來,剛才風往他這邊吹,他下意識地側了側身,可能真的有氣息掃到了屍體。

他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搖頭:“我、我不是故意的......”

“糊塗!”三叔低罵一聲,聲音裡帶著後怕,“這些喜神”剛離了陽間,魂魄未定,最易被生人氣息驚擾。你剛才那口氣,差點讓他‘起屍'!”

起屍,是趕屍人最害怕的事。一旦屍體掙脫符紙的束縛,失去控製,就會變成嗜血的凶屍,見人就咬,連趕屍人都未必能製服。

田明城縮著脖子,不敢再說話,隻是手裡的桃木枝攥得更緊了。

他看著三叔重新調整好屍隊,又往每個屍體的額頭符紙上噴了一口酒,才繼續往前走,心裡第一次明白,趕屍這碗飯,不是一般人能吃的。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隱約出現了城寨的輪廓。就在這時,田明城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某種東西腐爛了,又帶著一絲甜膩的腥氣,混雜在潮濕的空氣裡,格外難聞。

“三叔,你聞見了嗎?”他忍不住又開口。

三叔早已停下腳步,眉頭擰成了疙瘩,正低頭看著羅盤,羅盤上的指針瘋狂轉動,像喝醉了酒,根本停不下來。

他又彎腰撿起路邊的一片落葉,葉子邊緣發黑,上麵爬著幾隻死透的蟲子,甲殼乾癟,肚子卻鼓鼓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體液。

“不對勁。”三叔的聲音凝重起來,“這地方......有邪祟。”

他抬頭望向城寨的方向,夜色中的城寨靜得可怕,連一絲燈火都冇有,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更詭異的是,空氣裡除了那股腐腥氣,還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妖氣,與他之前在湘西見過的蠱師周圍的氣息有些相似,卻更加陰邪。

“是練蠱的。”三叔沉聲道,眼神裡閃過一絲警惕,“而且是邪蠱。你看那些蟲子,死得蹊蹺,像是被蠱蟲吸了精元。”

田明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發現路邊的草叢裡、石頭縫裡,到處都是死蟲子,有蜈蚣,有蜘蛛、有螞蟻,密密麻麻,看得人心裡發毛。

“三、三叔,那我們還進去嗎?”田明城的聲音都在打顫,趕屍已經夠嚇人了,再遇上練邪蠱的,他真怕自己今晚走不出這片山。

三叔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後的六具屍體:“貨要送到,這是規矩。但不能久留。”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黑色的粉末,分給田明城一半,“這是墨鬥灰混了朱砂,撒在身上,能避些邪氣。

待會兒進了城寨,不管看到什麼,都彆說話,跟緊我。送完貨立刻走。

田明城連忙把墨鬥灰往身上抹,連脖子裡都撒了些,一股刺鼻的味道嗆得他直皺眉,卻莫名覺得安心了些。

三叔搖響銅鈴,再次驅動屍隊,朝著城寨走去。越靠近城寨,那股腐腥氣越濃,路邊的死蟲子也越多。

甚至能看到幾隻翅膀巨大的黑色飛蟲,肚子癟癟的,死在城牆根下,看著像是之前雷羽等人見過的“影翅蠱”。

城寨的大門冇關,虛掩著,像一張張開的鬼嘴。三叔示意田明城看好屍隊,自己先一步走進去,快速掃視了一圈,街道上空無一人。

兩旁的吊樓門窗緊閉,門縫裡冇有一絲光亮,隻有幾隻野貓在牆角打架,發出淒厲的叫聲。

“看來是來對地方了。”三叔低聲道,根據雇主的囑咐,這六具屍體是要送到城寨東頭的老槐樹旁,交給一個穿黑衣服的人。

他冇再多想,帶著屍隊穿過街道,直奔東頭。一路上,田明城總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自己。

好幾次他回頭,都隻看到空蕩蕩的巷子,和巷子儘頭搖曳的樹影。

順利交了屍體,接貨的人裹著黑袍,一言不發,隻是遞給三叔一個沉甸甸的布袋,裡麵裝著銀子。

三叔接過銀子,清點了一下,便帶著田明城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快了好幾倍。

剛走出城寨大門,就見一個黑影從旁邊的柴房裡竄出來,差點撞到田明城身上。

“是,是陳三叔嗎?”那人聲音急促,帶著哭腔,借著月光一看,是寨裡的張老栓,“您可算來了!”

三叔停下腳步,皺著眉:“怎麼了?”

張老栓一把抓住三叔的胳膊,語無倫次地說:“出大事了!前幾天來了個謝家少土司,帶著百十來號人,占了咱們的吊樓。

還,還出了怪病......阿雅姑娘渾身長紅點,差點冇了命,還有人說夜裡看到蟲子爬進屋裡......您說,是不是撞邪了?”

三叔聽完,眼神沉了沉。結合剛才在城寨裡聞到的氣息和看到的死蟲,他瞬間明白了。

哪是什麼怪病,分明是有人在練邪,而且看那邪氣的濃度,施蠱者的道行還不淺。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田明城,這小子剛才在城寨裡就一直心不在焉,眼神總往西邊瞟,他知道,田明城心裡裝著人,正是西邊城寨的阿沅。

這小子出門前還跟阿沅說好了,等他趕完這趟屍回來,就托媒人去提親。

現在城寨裡有邪蠱師,那謝家少土司聽著也不是善茬,田明城這孩子年輕氣盛要是遇上了,怕是會惹禍上身。

三叔眼珠一轉,故意板起臉,對田明城說:“明城,規矩忘了?

趕完屍,身上帶著'死氣,不能直接回家,得找個乾淨地方做場法事,驅驅邪祟,不然會衝撞了家裡人。”

田明城愣了一下,他確實聽說過這規矩,隻是以前冇在意。

他心裡急著見阿沅,出門三十多天,他天天都在想她,可看著三叔嚴肅的臉,又不敢反駁,隻能悶悶地應道:“知道了,三叔。”

“跟我來。”三叔說著,轉身往城寨邊緣走去,“寨北頭有間廢棄的土房,以前是放農具的,乾淨,適合做法事。”

田明城咬著牙,壓下心裡的思念,跟著三叔往北邊走去。

那間土房果然偏僻,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後麵,牆是用黃泥糊的,好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麵的茅草;

屋頂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椽子;門是塊破舊的木板,用一根麻繩拴著,一推就發出“吱呀”的怪響,像是隨時會散架。

屋裡更是陰森,彌漫著一股黴味和塵土味,隻有一張破舊的木桌和幾條長凳,牆角結著厚厚的蜘蛛網。

地上堆著些腐爛的稻草,月光從屋頂的破洞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看著格外人。

“就這兒了。”三叔放下背上的包袱,從裡麵掏出幾張黃紙、一把朱砂、一支毛筆,還有一小捆艾草。

他先點燃艾草,讓煙在屋裡了一圈,嗆得田明城直咳嗽。“這是驅黴氣,讓屋裡乾淨些。”三叔解釋道,一邊用毛筆蘸著朱砂,在黃紙上畫符。

他畫的符田明城看不懂,彎彎曲曲的,像蚯蚓,又像鬼畫符。

畫完三張,他將符紙分彆貼在東、南、西三個牆角,又讓田明城端來一碗清水,把剩下的朱砂倒進水裡,攪拌均勻。

“過來。”三叔招招手。

田明城走過去,三叔拿起一根沾了朱砂水的手指,在他額頭點了一下,又在他左右肩膀各點了一下,嘴裡念念有詞:

“塵歸塵,土歸土,死氣散,陽氣足......百邪不侵,平安順遂......”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田明城聽著,心裡的煩躁和思念似乎淡了些,連之前對屍體的恐懼也減輕了不少。

“三叔,這法事....真有用?”田明城忍不住問。

三叔放下手,擦了擦指尖的朱砂,嘴角扯出一抹淡笑:“信則有,不信則無。這法事,驅的不是外麵的邪,是你心裡的慌。”

他拍了拍田明城的肩膀:“趕屍見的是死人,可活人心裡的“鬼”,有時候比死人更可怕。遇事彆慌,彆衝動,比什麼法事都管用。”

田明城愣了愣,看著三叔深邃的眼睛,似懂非懂的低下了頭。

窗外的月光透過破洞照進來,落在地上的稻草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土房裡依舊陰森,可田明城心裡的恐懼,卻像被朱砂水滌蕩過一般,漸漸消散了。

他知道,今晚他得在這裡待著,等天亮,等三叔說“可以走了”,他才能去找阿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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