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三界無安似火宅
“生可以為死......死可以為生......”
“這便是形神與道法的妙趣所在啊!”
“而也正是這等顛倒生死的妙趣,使得普濟幽寰元君完成了這古老神道時代,或許唯一的奇跡!”
“唯一一位能夠跨過光陰歲月,以這等不可思議的姿態,重新活過來的古神!”
此刻。
柳洞清凝視著陰世界域中心處,那擎天徹地的巍峨巨柳碩大的樹冠所托舉起來的光繭之中,恍如陷入恒久沉睡裡的,普濟幽寰元君嶄新的法體。
不由自主地發出了這樣滿蘊著無儘感慨的喟歎聲音。
然而。
不等柳洞清繼續喟歎更多。
伴隨著陰世疆界周全圓滿的靈機發散,繼而使得那始終囊括包裹著陰世界域的混沌風暴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然後。
整個風暴的力量,都裹挾著那殘存的混沌氣象,朝著陰世彙聚而來。
化作某種天然的煉材,在這一瞬間渾厚著界域壁壘本身。
最終。
陰陽兩世仿佛依循著某種天然的共鳴感召,上下自然而然的吸附在一起,中間除卻一道“酆都通道”相互貫通之外,餘者之處,儘皆以清虛靈界的一層須彌湍流所隔絕。
而在更為宏觀的視角上。
這抱成一團的陰陽兩界,也裹挾著混一的福地界域的氣息,為清虛靈界所包裹,完美的充塞在整個太上先天八卦爐中。
一切不可思議的變化,都在這一刻,徹徹底底定鼎了其瑰麗且雄壯的玄景!
而也正是在這同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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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不斷的,密密麻麻的皸裂與殘碎的聲音,也終於將柳洞清從剛剛的無儘感慨,與對整個福地界域的觀瞧之中,抽離出了心神來。
他睜開眼睛。
循聲望去時。
現世的須彌湍流之中,在藥王鼎的瑩瑩寶光洞照之下。
妖僧心猿的菩提金身,正在這一刻,不斷地,更為細密的皸裂與崩解!
這種毀滅的態勢,甚至是那三十道光陰鎖鏈都無法定格的。
是藤蔓根須都無法將之攏合的。
這是一切形神與本源力量,已經徹徹底底為藥王鼎所榨取之後。
燈儘油枯的殞亡!
那接連不斷的皸裂聲,正在呼吸之間,不斷地深入到妖僧心猿的形神內裡中去。
而也正是伴隨著那音韻之中的毀滅氣息越發深重。
電光石火之間。
柳洞清收起了那巨量的藤蔓根須,收起了三十道貫穿周天大竅的光陰鎖鏈。
可是。
這些道法的消弭,卻並未曾讓皸裂延緩。
更相反。
仿佛是失去了某種阻礙一樣,那皸裂聲響徹的頻率一息更為勝過一息。
若非要說有什麼“良性”的變化的話。
那麼就是掙脫了光陰歲月之力極限延展,在更為長久的時間尺度上,完完全全承負了柳洞清從頭到尾,對其形神與道法一切底蘊榨取的酷刑折磨的妖僧心猿。
終於在這一瞬間,能夠清醒而完整地情緒表達。
而且。
似乎正是因為生命正在大步疾行的走向最終的殞亡與崩滅。
某種仿佛回光返照一樣的,前所未有振奮與昂揚的精氣神,正在原本因為飽受酷刑而頹靡的妖僧心猿的眉宇之間,升騰而起!
也正是在這股精氣神的托舉之下。
妖僧心猿將其原本已經渙散的情緒,忽然間精準地表達得淋漓儘致!
起初時。
是某種長久的複雜而且全方麵的折磨而誕生的純粹絕望。
再緊接著。
絕望中漸漸滋生麻木。
又因為光陰封印的消散,因為感應到了生命的臨近終結,長久以來的酷刑終於要徹徹底底地告終。
遂油然而生一種近乎於慶幸的,仿佛視死亡為解脫的釋然。
最終。
在如此諸情接連不斷的起起落落之中,它終於掙脫七情妄念,在回光返照的精氣神昂揚到最巔峰處的時候,整個人徹徹底底地“大徹大悟”起來。
甚至。
在菩提金身已經貫穿內外地遍布著密密麻麻的皸裂紋路的時候。
甚至在呼吸之間。
不少身形上的菩提金身本質,已經在斑駁碎塊最細微的相互磋磨之下,崩散成細密的金質齏粉的瞬間。
妖僧心猿競旁若無人一般地緩緩開口。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彆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盛苦…………”
“諸行皆無常,諸受皆苦!”
“觀受是苦。”
“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
“柳施主——”
“這一世苦海,甚可怖畏!”
“甚可怖畏!”
一時間。
煌煌梵唱之聲響徹,在這一刻,自內而外,自上而下,撼動著妖僧心猿那本就已經十分脆弱的形骸。
霎時間。
海量的齏粉便已經順著裂紋,因為那煌煌梵唱聲的震動,而暈散在天地之間。
仿佛這一刻。
它生機的消逝,正在被前所未有的具象化。
而且說來也奇。
此獠一生修佛法,卻始終露著猙獰的妖相。
偏生到了最終,竟真的有了三分寶相莊嚴,有了七分佛性。
一時間。
“甚可怖畏”的梵唱聲接連不斷地從妖僧心猿的口中誦念出來。
聲聲震顫之中,仿佛妖僧心猿,在主動地加速著柳洞清所帶給自己的命定殞亡,命定死寂!
然後。
在漫天齏粉塵埃幾乎將它的身形輪廓都徹徹底底地朦朧模糊的瞬間。
十分微弱的,但是又十分真切的。
柳洞清聽到了一聲極致靈虛層麵的崩裂聲音。
那是在回光返照的精氣神在飛快的消逝過程裡,妖僧心猿主動地用最後一點餘力,震碎了己身的那道不滅真靈!
一世苦海,甚可怖畏!
臨死之前。
妖僧心猿所經曆的漫長“光陰歲月”的酷刑折磨,徹徹底底讓它對於性命,對於生活本身,失去了一切的留戀。
塵世在他眼中成了恒久沉淪的苦海。
而它最終的選擇,便是徹徹底底震碎己身的不滅真靈,不再參與到那循環生息的自然輪回裡去。
更不可能因此運轉任何層麵的轉劫秘法,再謀一世仙道修途。
而原地裡。
柳洞清隻是沉默著看著妖僧心猿這般自顧自的走向生命的終末。
他冇有出聲反駁什麼。
也冇有出手乾擾什麼。
隻是靜靜地,當最後一縷齏粉塵埃,也徹徹底底消散在須彌湍流中去的時候。
柳洞清方才以輕輕的搖頭,仿佛在表達著己身對於妖僧心猿臨死之前的那番感慨的否定。
最終。
柳洞清的身形憑空升舉而去,將一切都葬在了身後的湍流中。
然則,同一時間。
或者說。
是在更稍早些,柳洞清汲取來第一縷屬於妖僧心猿的福地界域的界域本源之力,融入己身道法底蘊之中,開辟出陰世界域的第一瞬間開始。
現世的陰冥濁世之中。
充塞著豐沛黃泉水汽的陰煞風暴,已經將整個陰冥濁世席卷成了冇有任何生靈能夠踏足的絕地!
甚至。
那洶湧的狂風嗚咽之聲,仿佛也因為恒久的相互交疊累升,在一整個世界的連綿不斷回響之中,仿佛突破了某種藩籬。
陡然間又使得整個茫茫陰世,處於了某種無聲的死寂之中!
而這一刻。
席卷一世的無聲死寂之中,某種同樣無聲的律動,正在陰煞風暴之中發生。
那抹律動本身很是教人熟悉。
正是貫穿了陰陽靈虛三界,實則對於陰世無用的,屬於化神道君一境道爭鬥法的鐵律。
而此刻。
某種更為獨特的靈機,似是正依附在這道無形無相的鐵律之上,於陰世的天地之間緩緩地闡發著某種靈機。
並且這種看起來微茫的靈機,很快,便伴隨著陰煞風暴的搬運,暈散在了更為渺遠的天地之間。
暈散到了,它本應該被共鳴感召的地方——
那是東勝神洲和西牛賀洲的北部。
一道星散,但是在更為宏觀的視角上,將整個陰世東西貫穿的一條虛線之上的一重重須彌節點,此刻正在因為靈機的共鳴與感召,兀自爆發出嗡鳴震顫來。
而仔細看去時。
哪怕陰世那洶湧狂暴的陰煞風暴,已經接連不休地衝刷著整個陰世良久時間。
但在飛沙走石之中,仍舊能夠明晰地辨彆。
這一處處正在東勝神洲與西牛賀洲的北段,不斷震顫嗡鳴的須彌節點處,那一處處恰好形成的風水格局之中,明顯地,被人為破壞,乃至發掘的痕跡!
倘若柳洞清此刻立身世。
一定能夠清楚地意識到。
至少在東勝神洲的這一部分,正在震顫嗡鳴的須彌節點處,那一座座藏風聚氣的山穀,正是昔日侯延昌成就己身太上先天八卦爐的緣起之處!
以及後續己身依循著風水堪輿脈絡,所找尋到的,昔日古戰場橫貫陰陽玄虛三界,貫穿入陰世的那一瞬間,甩向整個陰世的,那些星星點點的陽世界域本源之力!
柳洞清仰賴於此,成就了己身昔日元嬰道場的三千裡周全完滿之數!
而另一邊。
西牛賀洲的那一部分,則正是昔日妖僧心猿瞞天過海,於陰世尚還能夠容許人暫存的最後時間節點上,橫掃一洲之地,同樣將全數界域本源之力儘數攫取,以成就己身道場兩千九百裡之數!
當世人族與妖族最鼎盛的底蘊,正是不約而同的,皆仰賴於此而成就的道法基業!
然則。
當玄虛靈界之中,當柳洞清將這一部分界域本源之力,從妖僧心猿的道法底蘊之中攫取而來,納入己身道法底蘊之中的時候。
當原本東勝神洲的界域本源之力,和原本誕生在西牛賀洲的界域本源之力,彙成一爐,相互觸碰的瞬間。
靈機由此而蔓延。
震顫嗡鳴的律動由此而醞釀。
哢——哢——味——
那狂暴的陰煞風暴的力量被舉重若輕一般的調動。
於是。
那一座座藏風聚氣的山穀,被澎湃的巨力所撕碎!
一道道可怖的深淵,在律動之中不斷地延伸開來!
那大淵的深邃程度,早已經超過了昔日柳洞清和妖僧心猿開掘的深度。
仿佛那澎湃的巨力,要將整個陰世的厚土徹徹底底地撕裂開來一樣!
直至某一刻。
撕裂的大淵仿佛終於觸碰到了某種深度的極致。
當滿蘊著斑斕的神華,從大淵之中噴吐而出的瞬間。
嗡
震顫嗡鳴聲中。
當斑斕神華席卷過懸空的須彌節點的律動與靈機的瞬間。
一道道遮天蔽日一般的須彌符陣,便這樣懸空而立,並且因為足夠龐大而相互貫連。
就這樣一東一西,仿佛兩道懸空的鋒刃一般。
下一刻。
靈光在其上流轉。
澎湃的道法偉力發散開來的瞬間。
偌大陰世的濁煞風暴,都仿佛因此而靜止了一個閃瞬間。
然後。
下一刻。
唰
破空聲響徹陰世!
那是兩道連貫的符陣鋒刃,裹挾著浩浩一世的濁煞風暴的自然偉力,斬向那將泰半北俱蘆洲都占據的古戰場界域壁壘!
那澎湃的,無可估量的巨力,遂也在這一瞬間,自下而上,依循著那古戰場壁壘,貫通三界而去!
玄虛靈界。
映照著陽世北海界域的方向上。
那昔日柳洞清與屍骸大妖血戰,最終列分生死的戰場左近處。
那將整個玄虛靈界所上下橫貫的古戰場界域壁壘上。
當源自於陰世的巨力升舉而來的瞬間。
偌大的界域壁壘在不斷地震顫嗡鳴著。
然則。
古戰場之所以為古戰場,那定格了光陰歲月的自然封禁之力,甚至不是簡簡單單的偌大陰世的無上偉力一擊所能夠撼動的。
它在震顫不假,卻並未曾真正因為那澎湃的偉力所裂解。
然則。
下一刻。
當一抹明晰的烏色血光,陡然間自不斷震顫嗡鳴的封印壁壘上,悄然間浮現的時候。
昔日屍骸大妖被柳洞清所遺棄的廢血,忽然間在這一刻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熾盛華光!
華光之中。
四象聖體的血脈本源之力悍然爆發!
它的爆發本身無足輕重。
畢竟,這隻是一尊隱約超卓了化神道君一境的屍骸大妖己身血脈本源的一部分力量而已。
甚至遠比不上陰世自然偉力一擊的餘韻。
可是。
這一刻。
伴隨著它的爆發。
一種四兩撥千斤式的共鳴與交感,卻陡然間,在古戰場的封印壁壘深處,引動了從未曾有過的全新變化!
熾烈且淒慘的獸吼聲仿佛要教整個玄虛靈界的北端沸騰!
龍吟聲,鳳鳴聲,虎嘯聲......
仿佛那些上一個道爭時代,曾經與人族殘存的仙道巨擘們,血戰在北海之地的,那不計其數的頂尖妖族強者,殞亡在古戰場的血脈之力,在這一刻被喚醒!
在這一刻,依循著那四象一體的氣焰,開始了某種四象生息一般的運轉!
嗡嗡嗡———
靈性的歡鳴聲中,某種似是四時天序的力量,陡然間被演繹開來!
也正是伴隨著這股玄妙氣焰的升騰。
那源自於陰世的澎湃自然一擊的偉力,仿佛隨著這股四時天序的玄妙氣焰的升騰,被引導向了真正光陰歲月的層麵。
轟一
前所未有的爆鳴聲中。
第一次。
那古戰場的絕地,那光陰歲月定格的自然封印的力量,鬆動了!
陽世。
當柳洞清的身形正悄然升舉,即將一步踏出,回歸煉妖玄宗的山門,回歸己身開辟成陰陽兩界的福地界域中去的時候。
忽地。
仿佛提前感應到了什麼一樣。
柳洞清的身形猛地懸停在了三千裡氣運慶雲的最北端。
當他凝神朝著北海之地望去的同一剎那。
味
伴隨著一道他從未曾預想過的,席卷了整個陽世五域群山的皸裂巨響。
一道極致蒼老的。
滿蘊著喑啞聲音,仿佛金石摩擦一般刺耳難聽的煌煌道音,響徹陽世!
“日日市朝路,何時無苦辛。”
“不隨丹灶客,終作白頭人。”
“浮世度千載,桃源方一春。”
“歸來華表上,應笑北邙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