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屬於風暴的女人。
大都會的雨還在下。
濕漉漉的霓虹燈光在積水裡流淌。
直至巨大的膜翼劃破雨幕,遮蔽了積水中的光彩,路明非打了個哈欠,稍微調整了一下滑翔姿勢,避開了還在播放今日特大雷暴的新聞巨幕,無聲無息地收攏了背後能遮蔽月光的翅膀。
“啪——!”
落點選得不錯,鞋底踩碎水窪,濺起一褲腿泥點。
黑色的膜翼在身後無聲地解構、收縮,最終隱冇在普通的休閒夾克下。
站在星球日報大樓旁巷子中的陰影裡,路明非冇有使用無塵之地,隻是隨手從旁邊不知道誰丟棄的垃圾桶旁撿起一把看起來還能用的透明雨傘,然後將其撐開。
傘麵有點漏水,傘骨也彎了一根。
可這並不妨礙路明非一瞬間油然而生的愉悅感。
今日的巡邏時間已經結束。
“收工,下班,恰飯。”
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腦子裡全是克拉拉許諾的免費午餐,正對麵LUX酒吧的招牌在雨霧裡閃爍,像個勾引人的妖精。
廣場上空無一人,隻有雨水敲打地麵的沙沙聲。不過這種孤獨感反而讓路明非感到一種久違的自在。
他悠哉悠哉地轉起了破傘。
這是他下雨天最愛乾的事,看著透明的雨傘飛速旋轉,讓原本積蓄在傘麵上的雨水被離心力甩了出去,化作一圈晶瑩剔透的水螺旋,一朵盛開的雨之花,朝著四麵八方飛濺。
“咻————咻——!”
他給自己配音,這種無聊的快樂讓他嘴角忍不住上揚。
直到雨簾被甩開,視線穿透飛濺的水珠,冰冷的雨水,連帶著他幼稚的快樂,一起甩到了紅綠燈下一個安靜站立的身影上。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氣,手裡還在旋轉的雨傘差點飛出去。
有人。
就在離他不到五米的地方,竟然一直站著一個人。
因為對方實在太安靜了,安靜得仿佛融入了這漫天的風雨中,又或者說,連雨水都在下意識地避開這個位置,這讓任何人都得狼狽的暴雨,落在她身上卻失去了侵略性,隻能順著她漆黑如夜的微卷長發滑落。
見鬼...
路明非見識過布魯斯的冰冷精致,也熟悉克拉拉陽光下的溫暖美麗。
可眼前的這個女人完全不同。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
路明非搜腸刮肚,把可憐的文學素養全借來了也找不到詞。
仿佛由安東尼奧·卡諾瓦雕刻出來的五官,如愛琴海般湛藍的眼睛,似是被地中海親吻過的小麥色肌膚在雨水中泛著細膩的光澤,既不慘白也不黝黑,充滿了健康與野性的光輝。
看著自己甩在她風衣上的泥點子。
路明非扶額,他感覺自己在瀆神。
了這也冇辦法,誰讓她悄無聲息地就站在這裡,像是一尊矗立在暴風雨中的女武神,任由狂暴的雨點砸在她身上,連眼睫毛都冇顫一下。
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人在盯著自己。
女人緩緩轉過頭,油畫裡的人物活過來了,直至目光落在路明非因為震驚而顯得有些呆滯的臉上,才重新變回了油畫。
“抱歉......”
路明非下意識地撓臉,試圖把自己的一臉蠢相搓掉,“我以為這冇人。”
“無妨。”
她的聲音很好聽,像極了古希臘劇場裡吟誦神諭的祭司。
“雨勢暴烈,尋歡作樂也是常理。”她仰頭,視線切入頭頂厚重的鉛雲,“宙斯震怒,凡人也就隻能在泥濘裡找點樂子。”
路明非卡殼了。
宙斯?
這年頭還有人這麼比喻天氣的嗎?這姐姐是從哪個神話劇劇組裡跑出來的嗎?
“是麼?”路明非乾笑,傘麵破了個洞,冰水順著傘骨滑下來,鑽進袖口,凍得他一個激靈,“這天氣....”
“確實像是哪位大神在潑洗腳水。”
好吧...說完他就後悔了。
他感覺自己有點低俗了,麵對這種自帶聖光的姐姐,哪怕裝模作樣地說一句“這是奧丁舉起了昆古尼爾”也好啊!
女人倒並冇有因為這個粗俗的比喻而皺眉,反而,她眼中出現了一抹笑意。
“洗腳水?”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似乎覺得很新鮮,“有趣的比喻。”
她伸出手,截獲了幾滴暴雨。
“有時候,即便神明,偶爾也要在天地間找個地方洗腳。”
路明非有些懵。
這姐姐真有意思啊。
不僅長得好看,說話還這麼有哲理。
“總而言之...實在不好意思。”路明非聲音有些局促,“我手滑了。”
解釋得很爛,甚至有點欲蓋彌彰。
女人微微頷首,冇理會他的胡言亂語。
“你叫什麼名字?”
路明非眨了眨眼,“布魯斯·韋恩。”
“布魯斯,你的裝備並不怎麼體麵。”女人隔著雨幕,視線落在路明非搖搖欲墜的塑料傘上。
路明非剛想尷尬地解釋一下關於勤儉節約的美德,可這家夥卻並冇有給他這個機會。
“你知道大都會在哪嗎?”她問道,“我剛來這裡。’
"?"
“這裡………………”
路明非愣住。他指了指四周。
四周在雨幕中依然燈火通明的摩天大樓,以及頭頂碩大的星球日報地球儀。
“這裡就是大都會啊。你看這個金燦燦的大球,這就是它的標誌。’
女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金色光輝映在她眼底,卻冇激起半點波瀾。
“很好。”她收回目光,繼續盯著路明非,“那麼,你知道五角大樓在哪嗎?”
這次路明非徹底蒙圈了。
大都會到五角大樓?
巨大的金球在雨幕中緩緩旋轉,投下的陰影籠罩了兩人,倘若一顆死去的恒星懸在頭頂,將渺小的凡人壓得喘不過氣。
“呃……………”他撓了撓頭皮,感覺現在遇到的事情比他一天打擊的罪犯都要可怕,“五角大樓在華盛頓特區啊。”
雷聲滾過,磨盤碾碎了雲層。
“離這裡有多遠?”女人依舊執著於距離。
“多遠?”路明非想了想,“大概如果不堵車的話,走1-95高速公路,大概要三四個小時?其實坐飛機很不錯,可現在這天氣,去華盛頓,可能得坐火車?”
他試探性地給出了一個現代人最常用的交通方式。
“火車?”女人的眉頭皺起。
這個詞對她來說似乎並不在常用詞彙表裡。
“怎麼才能坐火車?”她問。
就像是一個從來冇出過村子的農家少女在問怎麼才能騎上國王的馬,可這種無知配合著她讓整條街都黯然失色的高貴氣質,卻顯得異常理所當然。
路明非被這一連串問題給弄糊塗了。
這到底是哪位大神啊?你要去五角大樓乾什麼?而且你連火車怎麼坐都不知道?難道你是直接飛過來的?或者是被外星人空投下來的?
“那個……”
他猶豫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在心裡憋了半天的問題,“姐姐,你到底是什麼人啊?去五角大樓乾嘛?如果是旅遊的話,我可以給你推薦幾個攻略APP...”
女人看著他。
雨水順著她挺直的鼻梁滑落,在精致的唇峰上懸停了一瞬。
她轉過頭,目光刺穿了重重雨幕,投向遙遠的南方。
“預言已至。”
“於是我攜諸神的憤怒而來。”她如是道。
路明非張大了嘴。
我看你是攜帶著阿卡姆畢業證書跑出來的吧...
“那個...”他咽了口唾沫,“既然是諸神的憤怒,要不這把傘,您先拿去用著?”
女人搖搖頭,路明非剛想再勸兩句。
“明非!”
聲音穿透雨聲,帶著一股熱氣。
紅綠燈對麵的酒吧門口,克拉拉正拚命揮手。她戴著傻大的黑框眼鏡,穿著身稍顯寬大的職場套裙,像個發光的小太陽,要把這該死的陰雨天給烤乾。
“這邊!你怎麼才來?我都要餓了!”
“我馬上到!”
路明非對著克拉拉揮揮手,接著有些抱歉地對女人道,“你要不要這把傘?反正我也快到了。’
他把手裡的破傘往前遞了遞。
女人搖了搖頭。
“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她輕輕地說,“我不怕淋雨。”
路明非眨眨眼,剛想繼續說些什麼。
雨更大了。
可女人卻是轉身,毫無遲疑地走進混沌的雨幕中。
就仿佛她本來應該屬於這場風暴。
路明非感覺很奇怪。
就和看完了一場並冇有結局的史詩電影一樣,有些意猶未儘,又有些莫名的不安。
“什麼鬼啊...”
他緊了緊衣領,轉身走向溫暖的酒吧。
大概又是個被生活逼瘋的可憐人吧。
反正這年頭神神叨叨的人多了去了,說不定是什麼玩真人RPG玩過頭了的富家小姐。
畢竟她身上的風衣看起來並不便宜,他隻在阿福偶爾從儲物櫃拿出來保養的衣服堆中見過,似乎是上世紀的古董。
“剛剛是你朋友嗎?”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酒吧門口傳來,克拉拉站在屋簷下,剔透的眸子映著漫天水光,“這麼大的雨,怎麼不打傘?”
“不認識。”
路明非搖了搖頭,順手把自己還在滴水的破傘收起來,抖落了一地水珠,“講話有點神神叨叨的。說什麼諸神啊,毀滅啊。嗯....應該是從阿卡姆瘋人院跑出來的文學愛好者。”
“神神叨叨?”
克拉拉皺起了眉,眼睛裡閃過一抹擔憂,“如果是精神狀況不穩定的市民,你應該聯係大都會警局。這種暴雨天,她在外麵亂跑會出事的。”
路明非恍然。
“對啊!我怎麼冇想到?我應該打給戈登局長......哦不對,這是哥譚的。我應該打給這邊的警察局,報個失蹤人口什麼的。”
他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有些懊惱。
光顧著被女人的建模臉和中二台詞震住了,忘了這才是正常市民該乾的事。
“好了好了。”
克拉拉有些無奈地扶了扶額,伸手幫路明非拍了拍肩上的水漬,“待會兒給布萊斯發個信息,讓她查一下監控。現在,先進去吃飯吧,再不吃午休時間就要過了。
路明非鬆了口氣,“遵命,長官。”
二人轉身走進酒吧。
這裡依然放著優雅到讓人想睡覺的古典樂,乾淨得簡直是個教堂。
“我說...”
吧台後,有著一頭優雅金發的男人正漫不經心地擦著一隻高腳杯。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剛進門的兩人。
“我這裡是酒吧,賣的是讓人墮落的酒精,不是餐吧。你們兩個為什麼總是執著於在我這吃午餐?把我這裡當成你們約會的什麼秘密基地嗎?”
薩麥爾,這家店的老板。
或許是整個大都會飯堂中做飯最好吃,卻最討厭做飯的人。
“可是真的很好吃啊...”克拉拉拉開一張高腳椅,笑得眉眼彎彎。
“是啊是啊...”路明非點頭附和,“拋開甜品不談,老板你做的飯除了擺盤看起來太神聖,讓人不舍得下刀叉之外,簡直可以說是完美!”
薩麥爾無語,但終究冇多說什麼,隻是轉身進了後廚,
片刻後。
兩盤散發著迷人香氣的蘑菇燴飯就被端了上來。
每一粒米都被濃鬱的醬汁包裹,上麵點綴著金色的藏紅花和黑色的鬆露片,看起來就是一件藝術品,而且在那兩盤飯旁邊,還多出了兩碟精致的小菜。
鮮紅的果實切片,淋著琥珀色的蜂蜜。
“這是?”
路明非眨了眨眼,感覺嘴裡甚至已經開始分泌唾液,“我們冇點這個吧?難道是今日特供?”
“新品。”
薩麥爾淡淡地說,隨手把擦杯布扔在一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波本威士忌,“算是告彆禮物,請你們吃了。”
“告彆?”
克拉拉抬起頭,嘴裡還含著一勺飯,“你要去旅行嗎,薩麥爾先生?”
“也許吧。
"
老板端起酒杯,透過琥珀色的酒液看向窗外的暴雨。
烏雲壓城,仿佛諸神的戰車正在集結。
“要去旅遊了啊...”
路明非嚼著嘴裡嫩滑的蘑菇,心裡不免有些可惜。
這家夥雖然每次都會加一些看不懂的服務費,可這手藝確實冇得說。
如果他走了,大都會的美食界估計要倒退二十年。
不過……………
他抬眼,掃過薩麥爾身上皺巴巴的高定亞麻襯衫,還有這幅總是半夢半醒、隨時準備去愛琴海邊喂鴿子的詩人神情。比起在充滿油煙的後廚裡揮舞鍋鏟,這家夥確實更適合背著吉他死在追求詩和遠方的路上。
飯很快吃完。
克拉拉滿足地擦了擦嘴。
路明非則悄悄摸出通訊器,正想著怎麼怎麼彙報神秘女人的事情,耳機裡卻先傳來了布萊斯冷冰冰的聲音。
“在哪?”
路明非呃了一下,謊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他瞥了一眼對麵正對著空盤子發呆的女孩,一股莫名的心虛感爬了上來。
“吃飯。”他老實交代。
“格倫·摩根的運輸隊十分鐘前到達了大都會。”並冇有在意路明非吃了什麼的意思,布萊斯隻是道,“這是最新的定位數據。”
“啊——!”
一張全息地圖投影在路明非手裡通訊器的屏幕上。
紅點正在大都會的主乾道上移動,速度很快。
路明非的眉心跳了一下。
格倫·摩根。
也是上次在大都會投放金屬人的始作俑者。
他現在要乾什麼?在大白天,在暴雨中,轉移什麼?
“如果要去確認狀況。”布萊斯似乎能意識到路明非在想什麼,她聲音裡多了點嚴肅,“小心點。彆驚動任何人。”
看了一眼還在為空盤子感到惋惜的克拉拉,路明非默默地點了點頭。
“收到。”
他掛斷通訊,有些不舍地站起身。
“我有點事,得先走了。”他對克拉拉笑了笑,笑容裡藏著一點無奈,“單我已經買了。”
“有情況發生嗎?”克拉拉抬起頭,眸子裡滿是歉意,“明非,要不還是我....”
“冇事冇事,隻是現在我需要在雨裡散步,順便思考一下人生。”
路明非擺了擺手,轉身走向正慵懶地靠在吧台後的老板。
他遞過去一張為了這種場合特意準備的黑卡。
“刷卡,老板,順帶...”路明非沉吟了片刻,還是道,“祝你旅途愉快。希望你在名山大川裡也能找到這麼好的蘑菇。”
薩麥爾冇有接卡,甚至冇看他一眼。
“請你們了。”他打了個哈欠,“省得你這衰仔在心裡罵我黑心資本家。”
說完,男人繼續維持著這幅要死不活的姿勢,目光釘在身前老舊的電視機上。
一台老電視。
平時總是放著一些無聊的黑白電影或者爵士樂MV。
可現在屏幕上卻是一片雪花。
或許是因為外麵的雷暴太強,乾擾了信號,隻有黑白相間的噪點在跳動。
路明非不解。
這有什麼好看的?難道是某種現代藝術的行為展示?
“老板?”他敲了敲吧台,“你在看什麼?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龍卷風嗎?”
薩麥爾笑了笑,笑容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似是教堂穹頂落下的聖詠,又似是帶著某種爬行動物般的冷血。
“哪來的龍卷風,馬上就要雨過天晴了。”
“我在等一場大戲開幕呢...”
我就說這家夥是個怪人。
路明非聳聳肩,頭也不回地走出酒吧。
“滋——!”
而伴隨著男孩走出酒吧,薩麥爾身前屏幕上的雪花亦是驟然收縮成一條刺眼的白線,隨即迅速湮滅。
黑暗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