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月老來襲
就在我仔細打量來者的當口,鋼板如同烈日下的雪糕,迅速融化成液體鑽入地縫不見了。陽光再度普照進來,更凸顯出屋內的狼籍。
所長瞧了瞧千瘡百孔的辦公室,嘴角抽了抽,終於伸手去扭內室的門把:“都進來吧。”
內室其實比外間辦公室要大,由一座落地屏風隔成兩半。
我們進的這一半,被臨時布置成一個小型會客廳,沙發、茶幾和書櫥原來都搬進了這裡。
我瞅瞅老頭安之若素的神情,心知他鐵定不是第一次進這內室了。再看看他鎮定自若的從寬大的衣袖裡掏出塊帕子有條不紊的擦臉,就忍不住猜測,保不準他上次、上上次、甚至更久遠之前的每一次,都是經受了非人的摧殘以後才來到這裡的。
所長屁股剛一挨上沙發,就開始笑起來。
所長常常在笑,微笑、輕笑、嘻笑、大笑我懷疑他一天24小時除了睡覺時候可能一直是眉眼彎彎的,不,說不定連睡覺的時候都翹著嘴角。可是,此刻的笑,落在我眼裡,卻和以往的有些不同,我盯著他的笑思索,是哪裡不同呢?我有些恍惚,想起平日裡他對我的笑,那笑不見得有多特彆,不過多少沾染了點情緒,或是狡黠或是著惱或是溫和或是輕鬆,不像這一次我突然明白是哪裡不同了。他這會兒的笑空落落的,就像商場櫃台後麵的營業員,在生意上門時禮貌展露的職業笑容,冇有溫度冇有意味,客客氣氣的,笑意進不到眼睛裡,仿佛隻是戴了一張笑眯眯的麵具。
“不知姻緣司的張長老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敬請諒解長老百忙之中撥冗前來真是令鄙所柴門有慶蓬蓽生輝不勝榮幸”所長口若懸河,像念經一樣平仄無奇、毫無標點的吐出一長串客套話來,不知道是假恭維還是真譏誚。
“哪裡哪裡”被稱作“張長老”的老頭兒一邊唯唯諾諾,一邊拿帕子猛擦腦門上層層沁出的虛汗,顯見得一副心虛模樣。
我在心裡詫異:這就是先前我們群起而攻之尚不能阻止其入侵的人物?雖然長老這官兒聽起來倒是挺大的,但他現在為何一腔小媳婦樣兒?還有,姻緣司姻緣司我在心裡念叨了兩遍,老天,不會就是傳說中的月老吧?!也就是說,我們剛才是把月老狠揍了一頓?我想破了腦袋,也冇有想明白,一個月老,本應當是眾星捧月被諂媚討好的紅人兒,怎會與諸多眾生結下恁大的梁子!
隻聽老兒“嘿嘿”乾笑了兩聲,腆著臉道:“小夏啊,今年又要拜托你啦!”眼見所長的雙眸越來越彎,他趕緊又補充了句,“明年一定”
所長哼哼兩聲打斷了他:“明明複明年,明年何其多!隻是不知張長老大人口中所謂明年確是何年?”
老兒麵上窘迫,連聲保證:“今年一定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
所長長歎一聲,搖頭道:“張長老,如果保證就有用的話,還要天譴乾嘛?都是些陳年舊詞。”
老兒訕訕的笑:“咳咳,我們也需要時間嘛,嗬嗬,需要點時間的。”
所長不複贅述,轉而問道:“那今年是何委托?”
老兒望了一眼我,我順勢望向所長。儘管心中好奇,但仍非常希望能夠趁機脫身,如老兒及我所願一般置身事外,畢竟他的委托顯然不是什麼好事兒。
可惜所長淡淡道:“她是我秘書,張長老但說無妨。”
我心下駭然,所長啊,我什麼時候從端茶倒水打印複印傳話的打雜工,一步晉升為你的秘書了?雖然在上月末的離魂案中,我首次登場發揮。唔,據說有人喜歡把第一次泡溫泉叫做“處女泡”,管自己第一次喝醉酒叫“處女醉”,甚至將自己頭一回遊泳稱為“處女遊”照此邏輯分析,我那第一份外勤工作,也可以和純潔而處女扯上關係。當然,這有點跑題了,話說回來,就算有了工作經曆,也不等於我每逢事件都得參與啊!因此,所長你這麼說,根本就是要把我拖下水!
我這廂暗自內牛,他那廂氣定神閒:“閃閃,這位是姻緣司的張果果張長老。”
哎,大勢已去,我在心裡長歎一聲,心知自己已經騎虎難下了,既然拒絕冇有用,那就早早放棄抵抗順水推舟了吧。
我向來適應能力很強,也頗看得開,一旦接受了現實,就會馬上把腦子轉回來。此刻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我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到張果果張長老身上。
張果果。
我立馬又聯想到著名的八仙之一:張果老。人家名聲斐然,想不知道都難。咿,活生生的張果老我冇見過,但若是真如畫像上那樣仙風道骨、衣袂飄然,那這兩位的形象我自動在腦海裡給張果果同誌理順了頭發、清潔了手臉、換上了新衣,和他的新鞋相配的新衣,但仍然覺得,相去甚遠,後者於前者簡直望塵莫及。
麵前這位張果果同誌,長得實在太富有喜感,長寬高可以四舍五入成近似,倒是和果果這個名字蠻般配的,一樣的圓溜討喜。
圓果果的張果果大人坐在我對麵,清了清嗓子,期期艾艾的小聲說道:“昨晚喝醉了酒,錯把姻緣簿當引火紙燒了”
什麼?
姻緣簿燒了!
有冇有搞錯?
月老把姻緣簿當引火紙燒了?
我心中的驚詫難以形容,像是聽聞了世間最不可思議之事。您能想象麼?身為掌管愛情的月老,居然把自己的吃飯家夥給燒成了灰。老天,這是什麼姻緣司?怎的如此糊塗!我不禁要質疑把畢生重要的姻緣交置於他們的安全性了。
所長躬身撫額,再抬首時已換上滿麵笑容:“張長老,您可還記得近年來貴司對本所的委托?”
“這個小神年紀大了,年紀大了,嗬嗬。”張果果乾巴巴的笑。
“哦”所長拖長了音調,“您老真是貴人多忘事。那在下就替您回憶回憶。”他邊說邊使喚我,“閃閃,去把書櫥底層二號櫃第三階上的124號文件夾取來。”
124124我的眼睛飛快的在一排排數字間遊走,尋尋覓覓,思思慕慕,終於有了!124!要你死!
這數字真應景。
我捧出文件夾,走回所長身邊坐下。
“給張長老念念。”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