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與寂寞為鄰
廳堂裡的兩人忽然不再說話,於是安靜從天而降。
本來這裡就是無人能攀的雪山山頂,除了百解、炅鋆落、白姬和夏少寥寥四人,再無其他,話語一停,四周頓時寂靜得杳無聲息,仿佛連空氣都已經凝固成冰。
炅鋆落覺得氣氛好生尷尬,正想著要不要胡謅點什麼讓氣氛輕鬆輕鬆,向來少言寡語的百解卻突然道:“小炅,其實,你很幸運。”
炅鋆落一愣。
幸運。
她不曉得他怎麼會驟然冒出這樣的話來,可或許,她的確是幸運的。雖然她也曾憎惡過自己的陰陽眼,但正是這雙特彆的眼睛,讓她逐漸看清了世界更看清了人。原來,世界如此廣闊,渺渺眾生、六界共存;原來,父母是如此愛她,愛到即使要他們放棄自己喜愛的生活都毫無怨言;原來,上天在讓她經曆坎坷的同時,已經默默的替她篩選出真正關心她接納她的人,以一種特彆的方式為她打開了生命中的另一扇門
她冇有被壓垮、冇有被遺棄,反而被愛著、被信著,還認識了樂楓、百解、夏少一乾人等,確實如百解所言,很幸運了。
相較而言,說出這話的百解,隻怕他過去的境遇,要比她淒涼得多更糟糕得多吧。
炅鋆落注視著百解細嫩若無暇白瓷的肌膚、妖美如桃花墜枝的容顏,暗歎,在眾多平凡的麵孔裡,這等姿色實在是太紮眼了。俗話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女子過美是紅顏禍水,而男子美得近妖,則更容易惹來閒言碎語。百解的貌,再加上他嚴肅寡言的性子,必定會遭到大家排斥。
何況還有他的眼睛,總會讓她想到沙加的眼睛,炅鋆落一直都不敢問他是真的盲抑或就由於其他原因不睜眼而已,倘若真是盲人,歧視、排斥估計接踵而來;倘若不盲,常年閉著眼睛也會引起非議,這世上,八卦者、好事者永遠比正經的人多。
所謂,人言可畏,眾口鑠金。
她是知道語言的力量的。
望著麵前那張極少露出笑顏的臉,炅鋆落忽覺心頭一陣絞痛,百解啊,他是,已經被傷害得不敢再去相信了嗎?所以無論和誰都若有若無的保持著距離?所以努力的不和任何人扯上關係?就因為,怕再受到傷害嗎?
冇有人同行的世界,那該多寂寞啊
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放眼望去人影幢幢卻無人能夠靠近,那種寂寥的感覺,炅鋆落是有過切身體會的,那種孤獨,如末世之夜,蒼涼得近乎絕望。
靜謐的廳堂裡,她擱在桌麵的手,漸漸地握成了拳,又忽的鬆開,伴著一股衝動,她脫口而出:“百解,如果可以,我想”聲音驀地小了下去、粘稠起來,鬆開的拳頭複又握起,似是在給自己鼓足勇氣,“我想我是否可以”
“小炅,”百解輕和的嗓音截住了她的話,“夏在找你,他正往這裡來。”
他說得那樣平靜安寧,好像全不在意她說的是什麼,又或者這就是對她委婉的拒絕了。
她忽然覺得有些窘迫、有些失落、有些哀傷,她從桌上抽回手,彎起唇角朝百解勉強笑了笑,就迅速的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身後的百解捧著涼掉的茶,麵無表情,一動不動,在冷冰冰的廳堂裡坐了很久,很久。
***************************************************************炅鋆落。
百解默默的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罕見而特彆的名字。
這個女孩子的身上有一股他熟悉的味道,幾分婉拒閒人靠近的疏離,幾分無人並肩同行的孤獨,和幾分不容人褻瀆的自尊,然而,她比他堅強,堅強得多,他相信,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不信她不愛她,她也能堅定的活出自己。
她全盤接受了這個不完美的人類世界,而他拒絕了這個世界。
她很真,不做假,即使受過傷害,也依然願意相信人性;她幾乎從不與人爭執,不是冇有主見,而是她總能理解彆人的想法,求同存異、由繁化簡;她倔強、恬淡、現實、不計較,知道保護好自己,也懂得努力不讓人為她擔心。
炅鋆落。
這個女孩子,絕對不是他所遇見的女子中最美最柔最善或是最好的那一個,但卻擁有很多很多的小優點,讓他讓他無法如同拒絕其他人類一樣拒絕她,甚至,他的心底,還有一絲絲的不可抑製的羨慕悄悄的滲出來,羨慕她的堅強、她的坦率、她的洞徹。
百解慢慢的低頭,慢慢的“看”了眼自己白皙修長的手,這是一雙近乎完美的手,光潔如玉、肌若凝脂、十指纖芊、指尖掌緣處浮起淡淡的光暈,然而這雙妙手曾沾染過多少血腥,那濃惆的氣味,即使過上幾十年、幾百年也無法洗清。
受過詛咒的人啊,百解歎了口氣,他已經冇有資格與她並肩,他唯一能做的、會做的,也就是占卦罷了,用卦像引導她趨吉避凶,僅此而已,所以他最好,不要親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