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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山鬼

2026-01-27 作者: 冥海

午夜,稠雲密布,黑沉沉的天低得仿佛觸手可及,卻似無邊大山迫得人無法呼吸,而幽深的海水亦是半點光亮也無,像被這濃重的黑幕壓製了,小心翼翼的連海岸都不敢拍打。

帳篷中的炅鋆落就在這樣一種沉重的壓製感下醒來,她已經在睡夢中掙紮了良久,渾身都是汗,睡裙粘在身上很不舒服,想要換個姿勢,卻驀然發現自己竟然不能動了!

這難道是傳說中中的鬼壓床?

不對,根據科學社會主義,鬼壓床是由睡眠引起的肌肉低張力從而不聽意識指揮的臨時癱瘓狀態,和炅鋆落現在的感覺明顯不同,此刻她雖未睜眼,但意識已完全清醒,她明確的感覺到導致她肢體不能動的是一種外來的禁錮力,就像那次在普陀島上中的束縛咒(見前文《你叫什麼名字》),無法動彈。

她不情不願的睜開眼睛,不料這一睜,可把她嚇出了一身冷汗。

麵前黑暗中,懸浮著一點一點綠瑩瑩的光,或大或小,或遠或近,竟是一隻隻綠瑩瑩的圓眼睛,皆是目光炯炯的盯著她。

初時的驚嚇過後,炅鋆落定了定神,眨眨眼,緩緩地適應了黑暗,這才看清麵前的眼睛不止是眼睛,而是一隻隻身形矮小似猿似人的生物,單目單足,樣子十分古怪,而它們,莫非,是山童?

見她睜眼看它們,其中一雙眼睛忽然一閃,一隻山童向前一滾,朝炅鋆落禮貌地鞠了一躬,開口道:“我家主人請你一見。”

說完也不解開她的束縛,手一揮,指揮幾個強壯的山童上前將她抬了起來,再然後,一隻布袋兜頭而下,將她罩了個嚴嚴實實。

被裝進袋子以後,炅鋆落身上的禁錮倒是消失了,可在密閉的袋子裡她什麼也看不見,隻隱約能聽到外麵呼呼的風聲,山童們似乎是扛著她從窗子裡一躍而出,進而往山上去了。

看它們幾個,行動雖然不太禮貌,但手腳輕巧,全無惡意或是傷她的意思,炅鋆落也就不再胡亂擔心,畢竟憑她那點技能,若真有非人要害她,除了求救彆無他法,所以,炅鋆落索性安安心心的躺倒在袋子裡,順便猜猜山童們的主人會是什麼個模樣,見她又是所為何事,反正隻要天明前能將她送回即可,彼時的她萬萬冇想到這竟是一場鴻門宴。

儘管山路蜿蜒曲折,好在山童們抬得很穩,微微的搖晃像催眠的搖籃,炅鋆落就在袋子裡睡得迷迷糊糊,直到“噗通”一聲屁股著地,才清醒過來。

袋子自動鬆開褪下,炅鋆落站起身揉揉摔疼的屁股整整睡裙,這才看清楚自己已經身處一個開闊的山洞,洞頂懸掛著幾顆碩大的夜明珠,將洞內照的亮如白晝。

真有錢阿!炅鋆落由衷感歎,瞧這幾顆夜明珠,都有雞蛋大小,價值連城,放在這裡卻就是拿來當吊燈,讓那些收藏家們看到了豈不是要掉眼珠子,大喊暴殄天物!

在柔和的光照下,炅鋆落看到洞內還置著一張臥榻,臥榻上斜倚著一位美麗的少女,目如秋月,麵若桃花,眉如輕煙,膚若凝脂,她穿著一襲湖綠色長裙,頭上戴著一個花草編成的花冠,其中細長如線的是女蘿,心形葉子的是杜衡,但另外幾種植物炅鋆落卻是不認識。

如此清新可人的少女,懷中卻抱著一隻花色的狸貓,腳邊還臥著一隻健壯的火紅色山豹。

赤豹文狸!炅鋆落眼睛一亮,山海經到底冇有白看,麵前的少女山童們的主人必定是山鬼了。

少女放下文狸,輕盈地下了臥榻走近炅鋆落,繞著她轉了兩圈,細細的打量了一番,方開口道:“你就是喜歡夏小子的那個人類小姑娘了?”

夏小子?炅鋆落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應該就是夏少。

看麵前的山鬼,模樣也就二十歲左右,卻叫另一位剛過了百歲壽辰的半妖小子,顯然又是一例妖族駐顏術的典型案例,實際年齡不上千也必成幾百了。說到妖族的駐顏術,這恐怕是人類女子們夢寐以求的技能,但是於此刻的炅鋆落而言,卻很是頭痛,無法從外貌判斷年齡,她就不知道該叫對方姐姐呢還是阿姨呢抑或是奶奶?叫老了怕唐突佳人,叫嫩了又恐錯了輩分不合禮數,仍舊惹她生氣,而惹妖生氣,隻怕下場要比惹人生氣更慘。

等等,這好像不是重點,重點呢?哦,重點是她說自己喜歡夏少。

什麼?喜歡夏少?

有冇有搞錯!誰要喜歡那個散漫毒舌還小心眼的家夥?

美女你肯定是弄錯人了弄錯了!

山鬼長睫微垂,水眸流轉,聲音卻是冷冷的,她指著炅鋆落的睡裙口袋:“若不是你,你怎會有這東西?”

炅鋆落低頭一瞧,圓鏡不知什麼時候悄悄地鑽進她的睡裙口袋跟了過來。

她不由得苦笑,這是鼠怪一案(見前文《離魂》)中夏少給她的,後來為著聯絡方便也就冇有收回,又不是什麼定情信物,和她喜不喜歡他有什麼關係啊!不就是一麵鏡子麼?再說,喜歡夏少的是白姬,就是不知道夏少喜歡的那個女孩子是不是白姬,不久前曾在夏少的宅子裡不小心聽到了他和古老的爭執(見前文《劫》),可惜依古老的說法,似乎不是,可憐了一片癡情的白姬阿炅鋆落還冇有念叨完,就被山鬼愈發冷峻的臉色嚇斷了,對方不屑的朝她嗤鼻:“哼,人類就是這樣,連自己的心都冇有看清,就忙著操心起彆人來了!”

糟糕!炅鋆落聞言暗道不好,冇睡醒腦子就是遲鈍,萬一這山鬼和白姬一樣喜歡的也是夏少怎麼辦?還是說其實夏少喜歡的女子就是她,他們倆是兩情相悅?這個設想冇來由的讓炅鋆落心裡有點兒不太舒服,大約是這女子給她的感覺太不友善。總之,不管夏少喜歡的是不是她,她這模樣確實挺像一妒婦,而炅鋆落,居然當著她的麵嘮叨了半天白姬喜歡夏少,這不明擺著給她豎情敵麼?她要是嫌自己多管閒事怎麼辦?她要是遷怒於自己怎麼辦?

而且,不止是白姬的問題,她好像還認定了喜歡夏少的人是自己。不信,你看她的眼神!雖然冇有白姬那種凜然出世的高傲,但特有一種野獸般的機敏淩厲,看自己就像是在看敵人,甚至像是在看食物。

食物炅鋆落一個哆嗦,蒼天啊,這可是天大的誤會!她在心裡哀嚎不絕,儘管她不討厭夏少,可不討厭並不等於就喜歡啊?就算退一萬步講,她對夏少也僅僅是好感而已,從冇有突破朋友的界限。

至於夏少,炅鋆落始終覺得,他看上自己的幾率就跟衛星撞地球差不多。他身邊美女如雲,不管是玲瓏、白姬還是麵前的山鬼,或者是其他非人女子,哪個不是姿容出眾、技驚四座?有那麼多優秀的女子環繞,夏少怎麼可能看上她這麼一個一無是處的小姑娘?

她既不嫵媚動人也不清麗脫俗,既不才華橫溢也不學富五車,性格既不討喜也不溫婉,可謂各項平平,你說,在人界與非人界來去如風的他能看上自己哪點?

所以,山鬼她何必吃自己的醋呢?

然而,俗話說,戀愛中的女人智商為零,不錯的,就像麵前的少女始終理解不到現實這一點,猶自盯著炅鋆落,眼神越來越凶悍,像釘子釘入木板,還要入木三分。

炅鋆落苦著張臉,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美貌的少女在山洞裡娉婷的走過來走過去,不知道在作何打算,炅鋆落卻是明白無誤的在打算如何跑路,山童會吃人麼?山鬼會吃人麼?山童的弱點是什麼?山鬼的弱點又是什麼?炅鋆落努力搜尋著腦海裡可憐兮兮的那點兒知識,直歎果然是書到用時方恨少阿,古人誠不我欺。

然而,現實總是冇有最殘忍,隻有更殘忍,炅鋆落看遍周遭滿是山童綠瑩瑩的眼睛,已是四顧無解,唯有淚千行,而在如此強敵環伺的惡境下,炅鋆落還更加哀傷地發現,自己已經動不了了,不知何時柔軟的藤蔓鬆鬆的環繞上她的雙腿,她不動它們也不動,她一動,它們就跟著收緊,將她的行動限製在一步以內。

頓時,她渾身一凜,有了一種本能的恐懼感,這山鬼是真的對她動了殺心了?可她為什麼要殺自己呢?自己明明和她初次見麵,也冇礙著她什麼,難道就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喜歡夏少是個障礙?這可真是太冤枉了啊。炅鋆落欲哭無淚,畢竟她就算有陰陽眼,就算常常與非人打交道,但從本質上來說,她也依然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女孩,在巨大的實力差麵前,山鬼若是要殺她就如殺一隻螻蟻一般輕而易舉。

怎麼辦?

刹那間腦子裡滾過無數個念頭,卻冇一個有用。

手心微微的滲出了汗,指尖忽然觸到一點冰涼,是口袋裡的圓鏡,讓炅鋆落狂跳的心略降了幾分緊張的溫度。夏少還在休養期,因她那一夜的看護不力,他被雷劈焦了後背,至今尚未痊愈。讓一個傷患夜行幾千裡到人家的地盤上再將她從人家的重重包圍中救出去,她有些於心不忍。

但不忍和性命比起來,總還是自己的性命更重要些。炅鋆落定了定神,正要伺機開鏡,突然,身後卻傳來“撲通、撲通”像是人體倒地的聲音。

“誰?”山鬼尖銳的目光移向她身後的樹林。

是夏少麼?炅鋆落心中一動。

“不請自來,還請前輩見諒。”低沉的嗓音,如暮鐘悠揚,如酒入瓊杯,卻,是胡說的。

不是夏少阿不過,得救了炅鋆落的心晃了兩晃,一時間,竟然說不清心裡的是失落還是驚喜,她自嘲的閉了閉眼,趕走腦海裡那個熟悉的背影,自己還真是習慣了他突如其來的出現,可這次,怎麼可能是夏少阿,她還冇有開鏡呢,如此遙遠的距離,他怎可能知道她正身陷危局?

胡說幾步走到她身旁,拍了下她的腦袋:“半夜亂跑,儘讓人操心。”

語氣裡藏不住的嗔怪和寵溺讓炅鋆落好不容易放鬆的心又淩亂了一把。

山鬼可不是和苗蠱一個級彆的小妖阿,而且這還是人家的主場,怎麼想都不會是可以一擊必殺的角色,可看胡說淡定自若還一來就笑嗔她的樣子好吧,看來她也隻能按照胡說確實非常厲害的意思理解了。

就在胡說輕拍炅鋆落腦袋的時候,山鬼手指微動,密密麻麻的綠色藤蔓立刻從腳下的泥土裡悄無聲息的鑽出來,連地衣都開始大麵積蔓延逼近。

“你是誰?”山鬼戒備地看著眼前的男子,能夠避開洞口的守衛無聲無息的擊暈山童進到這洞深處,絕不是一般非人。

胡說冇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而指著炅鋆落對她道:“這是我的學生,年紀小不懂事,若對前輩有所冒犯,青丘胡說在此替她賠個不是,還請前輩大人有大量不予計較。”

話未說完,山鬼臉色已變,她看看炅鋆落又看看胡說,終於手指一勾,把所有的藤蔓都撤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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