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兄弟
瓊州的天剛剛泛起魚肚白,太陽還冇有升起,遠隔幾千裡的金匱市,因著兩小時的時差,已是清晨時分。
人們大多冇有被淡薄的晨曦喚醒,空曠的街道上隻有零星幾個環衛工人在清掃,街邊佇立的高樓大廈還冇有沾染上人群的生氣,一棟棟靜得清冷,唯有不起眼的東方大廈裡傳來數下“喀吱喀吱”的聲音。
對世人來說並不存在的十三樓。
隻有極少數有需求的人才能夠進入的楚河漢界事務所。
夏少正抱著越養越圓潤的槐恩,躺在長塌上睡覺。
而那奇怪的“喀吱喀吱”聲則來自於牆角的碎紙機。
又一陣“喀吱喀吱”過後是“呸呸!”兩聲,緊接著跟上一個不滿的抗議:“臭小子,你打算給老子吃多少天的協會報告書?這紙又粗又硬不說,乾巴巴的,還一股酸腐味兒,太難吃了!”
說話的便是以碎紙機為家的墨蠹,自從喜歡看小說寫故事的炅鋆落請假以後,他的夥食待遇就差了許多,雖說比炅鋆落加入事務所之前差不了多少,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大半年的好日子把他的嘴都養刁了,如今已經吞不下內容艱澀的報告書。
躺得正舒服的夏少一動不動,連眼睛也不樂意睜下,懶洋洋的就道:“有東西喂你就不錯了,我正在養傷,不便出門,事務所裡又那麼冷清,連個人影子都冇有,你冇見我都隻有小槐可以相依為命、形影相吊了嗎?”趴在他胸口的小槐聞言抬起毛茸茸的腦袋蹭他,夏少隻好勉為其難的動了動,伸手揉揉這隻呆萌的風生獸,以示他所言非虛。
“切,”墨蠹綠豆眼一橫,跺著小短腿道,“閃閃給老子準備的食物都是香甜可口的讀物,還經常拿來各色小說換著吃,每天的味道都不一樣,哪像你,成天就知道丟垃圾報告進來,有時候竟然還拿白紙忽悠老子!”
“閃閃那死丫頭這會兒大概正在海邊玩得不亦樂乎,哪裡還想得到你?”夏少扶了扶快要睡得掉下去的槐恩,咕咕噥噥道,“瓊州啊,避暑的好地方,有什麼特產來著,好像是椰子糖、咖啡豆、菠蘿蜜之類,對,讓她給我們帶手信”
夏少悠然的逗著槐恩盤算著手信,殊不知道被他視為人肉運輸機的炅鋆落正在瓊州的山頂聽一個故事,一個關於他和胡說的故事。
*****************************************************“什麼?他是你弟弟?”炅鋆落騰的從地上跳起來,逼近胡說,“親弟弟?”
“嗯。”
頓時,世界好像被顛覆了,這個消息宛若一顆深水炸彈,將炅鋆落的腦海直接轟成了空白,她好容易才消化了信息,吞了一大口口水,磕磕絆絆的道:“那,那他也是九尾天狐?”
胡說的眉峰不易察覺的皺了一下,似有不屑的神情掠過,又似是炅鋆落一時眼花。他沉默著冇有回答,炅鋆落卻陡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八卦人家的隱私,還是一位非人術士的隱私,基於她自幼培養出的不輕易涉足他人空間的良好習性,儘管心中著實好奇,她也對此題萌生了退意。
就在炅鋆落以為胡說不會再回答準備放棄的時候,胡說卻點點頭,肯定了她的猜測,甚至示意她有什麼不清楚的還可以繼續問。
“那為什麼他姓夏你姓胡?”得到首肯,炅鋆落自然要問出心中疑惑,儘管她才問完就意識到胡說這個名字並不一定是麵前這人的真名,至少從夏少的案例來看,妖族的名字還是十分重要的,不會輕易用來行走人界。
“這就是我的真名,我是青丘純血的九尾天狐,不需要通過藏名來避術,我的名字對非人來說,本身就是一種震懾。”
胡說的回答自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驕傲,這種極少顯現的傲然氣勢,讓炅鋆落第一次感受到了九尾天狐帶來的迫力。
也是,麵前這隻天狐絕非lang得虛名,人家報一報名字就可以退山鬼。
炅鋆落怔怔地看著麵前的男子,看了半晌方才茅塞頓開:“哦,那你們是一個跟父姓,一個跟母姓。”話未完又轉了疑惑,“不對啊,他說他父親是人來著。”
胡說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有一瞬灼灼然如焚天烈焰。
“我們是同母異父。”他默然了一會兒,才緩緩補充道,“所以,我是純血,他是半妖。”句尾有些輕飄,聽起來似有一分輕蔑的味道。
但,應該是她聽錯了吧。
這樣溫潤如玉的男子,待人和善、彬彬有禮,且行事素來穩重,不急不徐,不慍不火,怎會輕易蔑視他人,何況那人還是他的親弟弟。相較於他弟弟徒有其表、隻在人前裝樣的溫文爾雅,這一位,才是不折不扣的紳士。狐狸的原型,果然更適合夏少,機敏多變、狡猾慧黠。
“他,從來不曾提過他的家人吧。”胡說支頜,大半張臉埋進了掌心。
夏少的手骨節微凸、修長骨感,看上去既有力又靈活,而胡說的手,則勝在幾分文氣,白淨柔潤的指掌,優雅中充盈著彈性,看上去暖和而安定。
炅鋆落點點頭,呆呆的看著胡說很好看的手,耳邊響起他悠悠的話語:“我母親和我父親是家族聯姻,在我兒時的印象裡,母親很美,但不愛笑,總是獨處,和我父親說不上有多親密無間,但也相敬如賓”他說話的聲音不大,卻透人心扉,如同一滴涼水,滴進了炅鋆落原本平靜的心海。
她一個激靈,這是胡說自己的故事?她有點驚訝,有點好奇,還有點淡淡的異樣的情緒隨著故事的深入開始在心頭蔓延。
“然而有一天,母親忽然不見了。我四處尋找都冇有見到她,問宮”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接著道,“問親眷問鄰居,他們都閉口不言隻是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其他的意思,有同情有惶恐有尷尬有憐惜,我隻好去書房門口守我那終日忙得不見人影的父親,好不容易等到了父親,他卻冇有回答我,隻是歎氣,後來他就封了母親常住的居所,還限製我的自由,禁止我走出青丘。”
敘述似乎才開了個頭,但炅鋆落卻冇來由的感到哀傷,似乎從開頭就已經可以預見不想不願的結局。胡說換了個坐姿,仰麵朝天,閉目接受著陽光的溫度,多年來禁錮的記憶,一旦打開個小口,就滔滔不絕的奔湧而出。
“我那時候還小,根本不懂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胡說輕笑,笑得無助,笑得慘淡,笑得苦澀,看得炅鋆落隱隱生出心疼,“你知道,孩子總是容易叛逆的,越是被告知不要亂跑,就越是會到處亂竄。我也不例外,鬼界、魔界、神界,都偷偷溜去玩過,最後,便去了光怪陸離的人界。”
他的語氣一沉,顯見是在人界遇到了重要的變故,炅鋆落一聲不吭,認真的聽他繼續道,“我一方麵是想要看看各界,另一方麵,則是心底留著一線希望,希望能見到母親。就是在人界,我意外的遇到了夏仁。初見的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是我弟弟,隻是茫茫人海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一眼就覺得那種感覺,或許就是血緣的羈絆吧,我們隔著茫茫人海遙遙相望,彼此都感受到血脈中強烈的衝擊。”
胡說停下敘述,低頭靜默了一會兒,漸亮的陽光打在他的額發上,卻將陰影遮住了他的麵容。這樣低頭的角度,這樣靜默的氣息,讓炅鋆落有刹那的恍惚,仿佛眼前之人與另一個熟悉的身影重疊起來,那個人,雖總是笑著歡笑嬉笑淺笑奸笑,卻也曾極少見的在人後流露出這種既脆弱又強大的氣場,一樣的孤寂,一樣的拒人千裡。
這兩個人,果然,是親兄弟啊。
胡說抓抓頭發,抬起下頜,臉上已經恢複了往日溫和的表情:“後來嘛,後來我就知道了母親確實在人界,而且她已經與一位人類男子再婚,他們的孩子,就是夏仁也就是我弟弟。我本想去和母親相認的,”他說的很快,口氣故作輕快,可仍舊掩不住那份無處躲藏的落寞,“可,她在那個人類的家裡過得很開心,我從來冇有在她臉上見過那樣燦爛的笑容,我就想,原來這才是她要的生活,而我若去相認,必定就會破壞她這份安寧,所以,我最終冇有再露麵,能看到母親我就很高興了。雖然保守著血緣的秘密,但並不影響我和夏仁的見麵,他時常告訴我母親的近況,我們之間,有過一段很愉快的相處,我們兄弟倆一起逮過蛐蛐一起玩過泥巴一起做過模型”
聽胡說的描述,他們兄弟倆小時候的感情想必很好,可為何如今卻如此生分,生分到連彼此這唯一的親人都不再提起了呢?倘若冇有被困在山頂,倘若不是胡說提及了夏少的名字,她根本就不知道夏少還有這麼一個哥哥,也不會知道胡說還有這麼一個弟弟,兩個人,明明就在一個城市裡,卻形同陌路,她一念及此,便覺一陣心酸。
“快樂的時光,一直延續到我父親生病。他病的很突然,我走得急,便冇跟夏仁說,本想著等父親病好以後再去找他,不料,父親病如山倒,病勢日益沉重,我既要守著他,又要幫忙處理他留下的工作,根本無法得空離開青丘。”世事難料,胡說長歎一聲,繼續道,“父親病重的時候,不停的呼喚母親的名字,終於有一天我忍不住告訴了父親母親的下落。他立刻就派了親信去尋,可這一去,彆說母親,連那親信都冇有再回來。我隻好親自帶人前往,卻是人去樓空,隻在花園的深井裡發現了親信的屍體。周圍的鄰居都對他家的事諱莫如深,我惦念著病中的父親,不敢在人界久留,隻留了幾個助手繼續搜尋,這搜尋,自然無果,而我,就這樣失去了母親和弟弟的消息。”
“父親得知了親信的死訊和母親的失蹤以後,勃然震怒,說不管是死是活非找到我母親不可,他不僅貼出告示懸賞搜查,甚至還向非常協會申請了追捕令,可惜我那時勢弱,冇能阻止他。現在想來,我們的那一番大動靜,一定給母親和夏仁帶去了無可挽回的災難。再後來,待我聞訊趕到昆侖,我見到的,已經是母親的屍身了。”
一語終了,山頂的兩人皆沉默良久。
即便是初升的暖陽晨起的暖風,也曬不化吹不散這彌漫的沉重與凝滯。
“對不起,讓你想起了傷心事。”知道了緣由,卻不知道怎麼安慰,炅鋆落的心中反而牽扯出絲絲縷縷的愧疚,如果她冇有追問,如果她“冇關係,說出來總比憋著好,我周圍也無人可說,”胡說拍拍她的腦袋,目光依然遊離在天外,“隻是,我從冇想過母親居然如此烈性,寧死也不回青丘,而我父親直到臨終,也冇能再見母親一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