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不同
混混頭給玉拾比手勢的時候,並未避忌誰,一是看玉拾與荊湘湘是一塊的,也想著不是行內人也看不懂是什麼意思,所以他是比得光明正大,至於看不看得懂那就得看個人的修行了。
荊湘湘修行不到家,根本不知道溜兒井胡同的規矩,更不懂三教九流在這裡彙集的道理,不是運氣,也不是瞎蒙,混混也有混混的行內規矩。
而混混行內規矩的首要,就是行內手勢。
但凡是混在溜兒井胡同裡的混混,冇有是誰不會行內手勢的,要與溜兒井胡同做買賣的人,更加得在進溜兒井胡同前先了解一番行內手勢,不然管你官兒多大勢力多猛,裡頭的混混也不會做你的買賣。
也有耍狠的,更有仗勢的,但這樣一來,想要溜兒井胡同裡的混混給耍狠仗勢的人做事,彆說門都冇有,連半個窗都彆想見到。
因著這個,雖然溜兒井胡同是楚京府衙最為頭疼的地方,但對於玉拾來說,卻是個十分異常的存在。
說它異常,因為居於溜兒井胡同的人,根本就無善惡之念,接活更無善惡之分,不畏權不畏勢,更不畏生死,但凡按它規矩辦事的人,無一不滿意而歸,活從未分過善或惡,隻分賣主所得報酬與買主所得結果的滿意與否。
夜裡的溜兒井胡同才真正是溜兒井胡同。
白日裡的溜兒井胡同安靜,冇什麼人晃悠,也就那麼三兩隻睡不著覺的小貓在胡同裡數街石,或剛好乾完活回來的人,至於其他人則不是在自個窩裡睡得正香,便是出去辦事主交待的活計還未回來。
玉拾與荊湘湘遇到的那個混混頭就是剛好自外麵辦好事情回來,從水路一上來便看到一身富貴的荊湘湘與氣勢不弱的玉拾,這才上前搭上話並做了行內手勢。
混混頭所比的手勢,荊湘湘其實冇看清楚,自然也就冇記全,她隻與玉拾說了——混混頭在衣袍衣襟上捋了兩下,另一手則在腰際那裡輕扯了三下腰帶。
其實不然,混混頭所比的手勢要比荊湘湘看到的多了幾個小動作,完整的手勢應該是——混混頭的手先從發尾劃過頭頂發根處,放下手來之際又往嘴唇處擺了個噤聲的動作,隻一瞬,手又很快往衣袍衣襟上捋了兩下,另一手則在腰際那裡輕扯了三下腰帶。
混混頭比這些手勢的時候並不算很快,可能是荊湘湘前頭冇注意,所以冇記住前頭的手勢,隻記住了後頭的手勢,而後頭的手勢隻涵蓋了一半的內容。
發尾再下便冇了,代表儘,頭頂發根處是源頭,代表頭,合起來也就是儘頭,身處溜兒井胡同,自然就是溜兒井胡同的儘頭,這是地點。
噤聲的動作形同“噓”,噓與時辰裡的“戌”同音,衣襟上捋了兩下是二刻的意思,所以時間是戌時二刻。
像居於溜兒井胡同裡的人,都是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辦事的亡命之徒,隻要價錢談攏了,就是要命的活他們也接。
所以混混頭最後麵輕扯腰帶三下的手勢,意思是在跟玉拾說——他是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過日子的人,事大小先不論,定金都得至少三錠銀子。
一錠銀一百兩,也就是定金三百兩。
溜兒井胡同儘頭,戌時二刻,定金至少三錠銀子,這才是混混頭所有手勢加起來要傳達的意思。
玉拾與羅恭早在到溜兒井胡同之前,便各自戴上了來的路上特意去買的麵具。
玉拾戴的是戲劇小生臉譜的麵具,羅恭則戴了個戲劇旦角臉譜的麵具,且還是個青衣。
兩個麵具都是玉拾選的,就在羅恭詫異著以為玉拾是想借著麵具恢複一會女兒身份的時候,玉拾隨手一遞,將青衣麵具遞給了詫異心思還未儘散的羅恭。
也不管羅恭什麼反應與表情,玉拾將青衣麵具塞到羅恭手裡後,便自個戴上小生麵具悠悠然轉開,直往麵具店後門方向走。
羅恭低頭隻看了眼青衣麵具,在麵具店夥計想著可能得換個麵具的眼神下,他淡然地將青衣麵具戴上,再慢吞吞地跟在玉拾後麵,自麵具店後門離開。
有許多避忌的買家時常會在附近的麵具店裡先買個麵具戴上,自前門入再從後門離開,前往溜兒井胡同,是為了身份的保密,也是為了遮掩免去一些麻煩。
麵具店除了主要賣麵具,其實還供應一些衣袍,都是男子所穿的衣袍,冇有女子的,因為所有在夜裡前往溜兒井胡同的人,都是有什麼事情想讓溜兒井胡同裡的混混去辦的,便是女子買主,為了隱藏真實身份,也都會扮成男子前往,所以備女子衫裙根本就是蠢得多餘。
其實說到底,溜兒井胡同就像是一個小小見不得光的商會,裡麵的混混真正的家都不在那裡,胡同兩旁看起來像家的民舍其實不是家,而是一間又一間的鋪麵。
鋪裡麵的賣主可以是男的,也可以是女的,但凡能在溜兒井胡同裡站住腳根替人辦事的女混混,那都是極為不簡單的。
光要不讓溜兒井胡同裡其他男混混瞧不上或欺侮,女混混就要有非常強悍的實力,更要有長期受得住男混混搔擾的準備,所以溜兒井胡同至今冇有一個能真正站住腳根的女混混。
便是有,為了免去女兒身諸多不必要的麻煩,大概也是女扮男裝地隱在一大堆男混混裡頭的假男真女混混。
玉拾與羅恭各戴了麵具剛踏進溜兒井胡同,便看到白日裡冷清得不得了的胡同已然熱鬨得像一條花街,其喧喧嚷嚷的程度絲毫不亞於楚京有名的花街——垂柳街夜間的燈籠高掛、鶯聲燕語。
這就是白日裡的溜兒井胡同與夜裡的溜兒井胡同的不同,更是為什麼白日裡來溜兒井胡同無需戴什麼麵具,而夜裡則需要戴麵具的緣由,因為夜裡的溜兒井胡同才是真正的溜兒井胡同,才真正是開門做買賣的時間。
能在夜裡進溜兒井胡同的,皆是帶著目的來的買主,於溜兒井胡同裡的混混而言,那就是金主。
兩人遠遠望去,便見整條胡同形形色色都是戴著各色各樣麵具的人,有買主,也有賣主。
買主與賣主也很好區分,賣主是溜兒井胡同的混混,個個都或蹲或坐在胡同兩邊民舍家門大開的門檻上,而買主則隨意走在胡同中間,或兩兩三三結伴,或獨身一人。
玉拾與羅恭就是屬於隨意走在胡同中間的買主,剛置身其中,便有同樣戴著麵具的賣主上前來表示可接活,倘若冇熟人可叨兩句。
玉拾即刻表示已有熟人,那賣主也俐落,更是知規矩,立馬回到原處蹲下,像是繼續等待買賣上門般望向兩人的身後,看有冇有其他買主再進溜兒井胡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