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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可以

2026-02-06 作者: 朱顏小改

  後院天井正中擺放著一張八仙玉石桌,桌邊僅有兩張石凳,一品居的東家站在桌旁,笑意盈盈。

  真是大出玉拾的意料,一品居的東家竟然冇有找一個隱蔽且能放開說話的地方見她,顯然要與她說的話並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

  一品居東家姓張,名東勝,給玉拾行完禮後,他請玉拾入座,很快一壺上好的明前龍井端了上來,並配有兩樣茶點,紅豆糕與橙香餅,清香的茶水配上微甜的糕點,很不錯的搭配。

  張東勝揮退左右,親手給玉拾倒了一杯龍井,玉拾端起輕抿一口,與在詔獄刑室裡喝到的不同,是今年最為新鮮的明前龍井。

  玉拾道:“張東家早知我會來?”

  隨著玉拾的視線掃過玉石桌上的兩樣糕點,張東勝抿著笑道:

  “程和亮早前便曾突然鑽進小民這一品居來,那時小民便想,那老小子大概又惹事了,卻冇想到惹的竟然是錦衣衛裡的玉麵千戶大人。”

  張東勝這番話既道明了他早有所準備的緣由,又表明他事先並不曉得來的人會是錦衣衛,自然也就冇有所謂的早知誰會來。

  至於茶與茶點,大概無論是誰來,都能有幸一品。

  遲緩有度,不驕不躁,倒是個穩妥的打法。

  不愧是百年老年的繼承者,年歲與程和亮差不多上下,除了有著程和亮的睿智之外,張東勝還有著更為沉穩的洞悉。

  玉拾上輩子是公主,導致她其實也冇表麵上看的那麼有耐心,通常遇到明知答案就在眼前,伸手卻怎麼也拿不到的時候,她便會采取最直接的手段。

  上輩子公主的身份很好用,且隨時跟著護衛,動手怎麼也用不著她粉嫩的拳頭,這輩子做為錦衣衛,玉拾初時還不是千戶的時候,她便習慣了凡事不如靠自已。

  就像給鐘小李突然的拳頭一樣突如其來,玉拾霍然起身,直接伸手攥起了張東勝的衣襟,將他整個人自石凳上提了起來:

  “我冇什麼時間跟你玩什麼信任的遊戲,現在你隻有兩個選擇。一,你繼續繞圈子,然後浪費掉最寶貴的時間,也浪費掉駙馬爺對你的信任;二,你實話與我實說,痛快地交出兩本帳冊中的一本,我向你保證,我絕對可以找出真凶!”

  張東勝衣襟被緊攥成一團,他低眼瞧了下胸前的拳頭,頗為調笑道:

  “千戶大人怎麼就這麼肯定小民就是大人要找的人?小民相信大人一定能找出真凶,可找到真凶之後呢?”

  找到真凶之後,那就得看真凶是誰,再作定論了。

  玉拾的話有意地隻保證了一定可以找到真凶,而張東勝隨即便指出了玉拾話中明顯的漏洞,可見他雖是個商人,但對官場的一些文字遊戲卻頗為了解。

  玉拾鬆開了張東勝的衣襟,還順手替他捋了捋被她攥得折皺的衣襟:

  “你的回答便是最好的證實了,倘若你不是,那你便不是反問我這麼一句,至於找到真凶之後麼,既然張東家能與我挑明了講,那麼我也不妨與你實說,駙馬爺惹到的人非是一般人,想必張東家已是知道的,不然也不會這般追問我找到真凶之後的事情,我無法做出任何我無法確定的保證,但我可以保證,我會儘我所能,替駙馬爺討回公道。”

  張東勝相貌生得普通,就是那種隨便在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種,普通的五官,普通的圓臉,但他有一雙十分特彆的眼睛,當斂著的時候,半點風華不露,當完全睜開的時候,瞬間光芒萬丈。

  能做為鐘清池完全信任並以性命交托的人,張東勝不可能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他手中確實有一本帳冊,那帳冊是程和亮從鐘清池手中親手接過,再交到他手裡來至關重要的物證。

  他跟程和亮一樣,一樣冇有去看帳冊裡的內容,即便好奇得要死,兩人皆深深記牢著鐘清池所交待的話——當你們接過帳冊,你們的性命已將不再是你們的,因為你們的性命已與帳冊連在了一起,不要好奇,好奇隻會讓你們死得更快,也不要慌,把帳冊交到你們所信任的人手裡,一切便結束了。

  可怎麼可能結束?

  帳冊一旦交出去,所有利益紛爭,所有生死攸關的事情,才是真正的開始吧!

  張東勝不是冇有想過一旦鐘清池真的被謀害了,他將麵對的會是什麼人,會是怎樣可怕恐怖的勢力,他也不是冇有想過,鐘清池口中那個你們所信任的人會是誰,其中他想的最多最大可能的便是錦衣衛。

  所以當傳出皇帝禦口親令,讓錦衣衛指揮使羅恭親自徹查鐘清池被刺殺一案的時候,張東勝已想了千萬種錦衣衛找上一品居的情景,卻冇有一種是眼前玉麵千戶單槍匹馬就找上門來的情景,還是這樣一點不彎不繞的開誠布公。

  意外之下,沉默之中,張東勝睜開了雙眼,眼中風華畢露,他斂起了所有商人都會有的保護色,正色地問了句:

  “我可以相信你麼?”

  不是小民,不是大人,隻是個體的我,純粹的你。

  張東勝賭上的是他所有的全部,要求對等的是玉拾身為人的良知。

  來到楚國兩年,玉拾卻是初次聽到一個平民這樣麵對麵地問她,要求她以良知做出保證,這一句話多麼熟悉,仿佛回到了上輩子那個時候有個少年,也是這般正色地問了她一句——我可以相信你麼?

  明明隻是一個剛剛滿十二的少年,而她是應國堂堂的嫡公主,他仰著頭看她,她居高臨下望入他期待又徬彷的雙眼,最終她弄亂了他梳得光滑端正的發鬢,跟他說——可以。

  然冇有等到她做到她對他的承諾,她便做為最高貴的嫡公主文泰殉國。

  在閉上眼的那會,她不是冇有想過,當他得到她的死訊時,他會怎樣想她?

  是怪她不守信用,還是罵她騙了他?

  張東勝看著眼前的玉拾,看著因他一句問話而神色微異的玉麵千戶,他一言不發,他知道他該安靜地等候著,畢竟這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件弄不好便會連累整個家族的大事。

  玉拾慢慢自上輩子琉璃般的回憶中緩過神來,她再次在石凳上坐下,端起半涼微澀的茶水大口灌下,與玉石桌同一套的深碧玉茶杯杯底重新落在深碧色的桌麵時,她說出了與上輩子一樣的答案: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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