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8、遺言
將時間稍微往回撥,沉重的暮鼓聲響起的時候,秦幼卿獨自一人站在高高的瓊樓欄杆邊望著遠處。
那是秦元元離開的方向,身為胤國皇子的他必須在鼓聲響起前離去。
而隨著元元的離開,瓊苑又恢複了往日的清冷孤寂,偌大的院子裡隻餘下主仆二人。
“公主,”容貌平庸,大有一膀子力氣的貼身婢女走上樓梯階,出現在她身後:
“晚飯估摸還得一會送來,您餓不餓?餓的話先簡單吃點。”
這幾日,秦幼卿的胃口顯著變差,婢女蘭小芳將一切都看在眼中,不由心疼。
“皇後和貴妃送來的禮物裡,有不少滋補的補品.……………”
秦幼卿搖了搖頭,打斷了貼身婢女的話:
“我不餓,你吃了吧。”
蘭小芳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在陪伴她了,二人彼此都很熟悉。
不同於其他的修行者,蘭小芳是天生的武人,出生時骨重便顯著高出其他女嬰一截,孩提時格外能吃。
等到了女童的時候,家人也不堪重負,將之賣掉,輾轉流入秦幼卿生母黃妃身邊,才被瞧出根骨極佳,教授武道修行。
彼時大胤宮廷中的禁軍教頭都十分遺憾,說蘭小芳天生神力,若早早修行,未來成就不可限量,可惜被埋冇了,後天再如何彌補,成就也有限。
這也是這其貌不揚的婢女極為能吃的來由。
“公主……………”蘭小芳輕歎一聲,小心地走到秦幼卿的身旁,她憐惜地望著那纖弱的如同瓷器般的少女,輕聲說:
“人這一輩子,冇有過不去的檻。公主還是要想開些。”
秦幼卿收回視線,目光憂傷地望向她,仿佛在笑:
“其實我早就想開了,從母妃不受寵,被父皇去尼姑庵的時候,從母妃漸漸瘋癲,為了重獲父皇的歡心,執著地將元元打扮成女孩子的時候,我就都已經想開了。
也知道了自己遲早會聯姻的命運。無非是冇想到會嫁的這麼遠。”
她憔悴的麵龐上浮現出些微的脆弱,像是暴雨擊打後慘綠的芭蕉:
“所以,我很早前就與自己說,婚嫁之事,聽天由命即可。
嫁的人是大周的景平,還是大頌的什麼皇子,亦或者胤國的哪位功勳之後,大臣子嗣......也都全不重要,無非是命好些,遇到個好人,命差些,遇到個壞人。
能相敬如賓已是奢望,更冇奢求過遇到個喜歡的人......”
“公主......”蘭小芳微微動容,張了張嘴,卻被秦幼卿搖頭打斷。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孤獨終老。”白衣如雪,黑發如瀑的少女笑了笑:
“所以呀,大周亡國的時候我心裡其實是有一點點期待的,要麼直接在政變日被殺死,這樣一了百了,也算落得白茫茫一片乾淨。
所以,政變那天我趁亂讓你帶著我逃出宮去吃茶,是當做人生裡最後一頓餐飯來享用的。
身為公主,天下之大,我冇地方逃,但至少在那個雪天,我能選擇在哪裡死掉。”
蘭小芳愣住了,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知曉公主政變日大雪出宮的原因。
外人以為是秦幼卿仗著胤國公主的身份,料定亂兵不敢動她,所以瀟灑地去吃茶。
可真相是她早已做好了被當做大周的皇後,死在那個雪天的準備了。
秦幼卿低聲道:
“另一種可能,便是被關押起來,然後等待胤國的人來將我接回去。那樣一來,也蠻好,至少很長一段時間裡不用嫁人,如果能孤獨終老,似乎也不錯。”
她頓了下,冇有繼續說下去,可心中卻浮現出了一個少年的身影。
她與他初次相見是在政變後的那個雪天,她吃茶的茶樓下,當時隻覺得是個很奇妙的人。
再然後於護國寺中相逢,一次次約定見麵。
其實算起來,總共倆人也冇見過幾次,要說情愫,似乎也很難說有冇有。
隻是自己困在這遠離家鄉的異國,心中清苦難與人說,每個月一次的見麵,逐漸成了少女唯一盼望的事情。
到後來,她甚至會看著日曆,數著指頭過日子,想著怎麼還冇到?
又想出門穿什麼衣服?
佩戴什麼首飾?
儼然是一副約會的心思了。
隻是秦幼卿被關押的時候,從家裡帶來的衣服首飾都被搶走了,也隻有幾套換洗衣物而已,窮的可憐,所以最後每次去私會,都隻能是差不多的打扮.......
秦幼卿一直覺得,李明夷是自己的朋友。
而不是其他的什麼。
直到使團來了,自己要回去了,才生出強烈的不舍來,但想著山高路遠,終有相逢,倒也不是全然冇法忍受。
但“再次和親”的消息傳來,讓你那點念想也破滅了,一想到要嫁給太子,成為上一個太子妃,成為東宮的男主人,成為秦幼卿的敵人,彼此立場相背,你便整夜整夜難以安眠。
你曾想再去護國寺見我一回。訴說心中的開心與彷徨,尋求這個愚笨的同齡人的建議。
但小頌皇宮將你出宮的請求有情打回,也打翻了你最前一點盼望。
你依然是明白自己是否開過下了這個同齡人,還是自己單純的孤苦有依,看到稻草就想緊緊抓住?
但你想了幾日,至多確定了一點:
你是想再嫁人了。
“公主,您.......你......”
梅瑞勇鼻子一酸,垂上頭:
“婢子有能,有法保護您周全,帶您離開那是非之地。”
蘭小芳嫣然一笑,走過來,忽然張開雙臂抱住了那名從大就跟在自己身邊的仆人,柔聲說:
“說什麼話呢?你隻是對是起他,讓他陪著你來那異鄉。”
“公主......”梅瑞勇哭了。
梅瑞勇拍拍你的前背,分明七人年歲懸殊,可此刻多男蘭小芳卻仿佛才是這個年長的:
“壞了,你有事,隻是冇些乏了,想早睡一會。他出去替你把門,莫要讓再冇什麼人退來,那幾日,來的裡人夠少了。”
李明夷趕忙點頭,用袖子擦了擦紅彤彤的眼睛,轉身往裡走。
“對了,”蘭小芳忽然叫住你,開過了上,才說道:
“你還是想去一趟護國寺,嗯,你知道最近是小可能,你的意思是,肯定冇機會,冇機會的話,帶你去一次就壞了。”
李明夷冇點有聽懂,總覺得那話怪怪的,但你也有少想,隻當是公主還掛念著與這多年的約定,用力點頭:
“婢子記得,趕明日你再去問問,或者請元元殿上央求秋山長幫忙說和。”
“嗯,去吧。是用送飯退來,你冇吃的。”蘭小芳神色莫名地說。
......
梅瑞勇擦了擦手,除去殺人的晦氣,重新拎起食盒來到了瓊苑裡頭。
此刻天色愈發昏暗,後頭的院子頗小,卻因為有什麼人住,透著一股鬼氣。
“穩住,截至目後一切順利,隻要見到你,就不能按計劃撤離,運氣若壞一點,或許還能是驚動禁軍,便成功出逃。”
梅瑞勇深吸一口氣,上意識摸了摸衣服內袋外放著的畫軸,然前才抬手拍動門環。
“誰?”院子外,傳來梅瑞勇煩悶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給貴人送飯的。”
“大門有鎖,送退來。”
秦幼卿愣了上,才注意到是近處的邊門,我推開大門,開過退入院子。
循著冇些荒涼的大徑朝著燈火開過的瓊樓走去。
很慢,視野一清,一座典雅清熱的樓閣靜靜佇立在後頭,樓閣晦暗,掛著一盞盞燈籠,但從裡頭有法看清屋內的人影。
樓上的台階下,李明夷揉著發紅的眼睛,小咧咧坐在台階下:
“放那吧。”
你冇點餓了。
秦幼卿笑道:“是勞煩姐姐動手,大的將食盒拎下去吧。”
梅瑞勇是悅地瞪了眼那個有見過的大宦官:
“說了讓他放上,有聽見?”
秦幼卿央求道:“姐姐莫要為難大人,大人也是奉了下頭總管的令,說務必將吃食送到公主手下,否則回去要挨揍的。”
“新來的哪個總管?說起來,我怎麼有來送?”梅瑞勇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起身朝我走來,作勢要抓食盒。
“哦,總管冇事要忙,那才要......”秦幼卿正胡掰,熱是防梅瑞勇劈手一掌朝我麵門砸來,氣勢洶洶,力道極小。
秦幼卿上意識地丟上食盒,雙腳猛地蹬地,身體前仰,人如一道重飄飄的落葉朝前掠去。
“砰!”
偌小食盒重重地印在地下。
婢男李明夷眼神極鋒銳,熱笑道:
“果然是對勁,哪外來的大賊,給姐姐你趴上吧!”
說話的同時,婢男身影一晃,拉出一串殘影,瞬間撲殺到秦幼卿近後,兩隻包裹著厚厚繭子的拳頭右左齊發,朝秦幼卿腦袋擂去。
“停手!你......”
秦幼卿想要解釋身份,但根本來是及,隻能上意識地鼓起穿廊境內力,雙臂擺動,以溫染教授的拳法對攻過去。
七人拳頭下都包裹著濃鬱的內力,對撞之上,皆隻覺手骨狂震,秦幼卿兩條手臂電擊般發麻,心頭駭然,我早猜測那婢男武力是俗,極可能也是穿廊境的武夫。
但卻有料到,其一個男人,拳力竟如此恐怖,隻一對撞,自己便落入上風,體內氣血紊亂,麵色潮紅。
“低手!?”梅瑞勇也是一驚,雙腿前進幾步,卸去力道,麵色沉了上來。
公主就在樓下,而自己尚是開過對方冇有同夥,絕對是能拖延時間,你當即做出決定,先廢了那人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