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回 重尋溪畔當年跡 淨洗心間未了塵
詩曰:
晨光澹澹桂香浮,靜裡忽然憶舊遊。
攜侶共超塵劫外,清溪重訪少年樓。
晨光熹微,薄霧如紗。
蘇清玄靜立“歸真小築”院中,
那株千年老桂下,閉目感應著什麼。
四女知他習性,皆未打擾,隻在一旁靜候。
林婉清在石桌上沏茶,茶煙嫋嫋;
蕭靈溪修剪著藥圃中的靈草,動作輕柔;
蕭靈玥盤坐蒲團,手撚佛珠,唇間無聲誦經;
赤纓則擦拭著一柄無鋒的木劍,
那是蘇清玄閒暇時削來與她切磋用的。
良久,蘇清玄睜開眼,
眸中閃過一絲溫柔追憶。
“我想回清溪鎮看看。”他輕聲說。
四女手中動作皆是一頓,隨即了然。
這個“清溪鎮”,
非是凡間那個早已滄海桑田的故地,
而是他輪回中為凡人時的起點,
是他“蘇清玄”這個名字的來處,
是一切故事的開始。
“是該回去看看了。”
林婉清將斟好的茶端到他麵前,
溫聲道,“萬載輪回,百世滄桑,
起點即是我們的來處。”
蕭靈溪放下花剪,眼睛亮晶晶的:
“好啊呀,我早就想跟夫君再回去看看!
不知現在那裡是什麼樣子了,
說不定比咱們這小築還要秀美呢!”
蕭靈玥睜開眼,慈悲目光中帶著追思:
“那一世,夫君在清溪鎮讀《論語》,
立濟世之誌。
後來夫君在幽冥救親,雙親魂體得以保全,
如今在三十三天外竹林小築感悟合道,
此番回去,或許有其緣法。”
赤纓將木劍歸鞘,颯爽一笑:
“夫君去哪兒,我們便去哪兒。
那清溪鎮,尤其是祖宅,我們也是去過的……
雖然當時是以輪回之身,記憶不全,
但冥冥中總覺得,與那地方有緣。”
蘇清玄接過茶盞,輕呷一口,
茶香清冽,直入心脾。
他望了望四位夫人,眼中滿是溫情:
“那一世,我八歲讀《論語》,
立誌修身濟世。
九歲離家遊學,後來曆經宦海浮沉、
北疆征伐、西域安邊,
最終與你們飛升天界。
清溪鎮幾年稚子光陰,竟奠定我萬載道基,
如今想來,恍如一夢。”
“夢也好,真也罷,
都是我們共同走過的路。”
林婉清柔聲道,“既要去,何時動身?”
“此刻便好。”
蘇清玄放下茶盞,衣袖輕拂。
五人周身空間泛起漣漪,
下一刻,已從歸真小築消失,
遁入時空長河,沿著因果之線,
向那記憶深處的江南水鄉而去……
……
時空變幻,光影流轉。
待五人再踏實地,
已置身於一片溫潤水汽之中。
眼前是典型的江南小鎮格局,
白牆黑瓦,小橋流水,
河道如網,舟楫往來。
隻是那白牆是新型環保材料所築,
黑瓦也換成了太陽能板,
與傳統瓦片結合的形式,
河道兩岸是整齊的石砌護欄,
柳樹下有長椅,遊人如織。
空氣中有淡淡的桂花香,
但與記憶中清溪鎮蘇氏小院,
那株百年老桂的馥鬱不同,
這香氣清淺了許多,
似是改良後的觀賞品種。
“這裡……就是清溪鎮?”
蕭靈溪眨眨眼,四下張望,
“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呢。
說好的煙雨朦朧、水墨詩意呢?”
蘇清玄靜靜站立,神念如細雨般灑開,
覆蓋整個鎮子。
幾萬年的時光衝刷,此地早已物是人非。
大夏朝早已成為史書上的一個輝煌篇章,
清溪鎮也幾經興廢,
如今是“江南水鄉曆史文化保護區”的一部分,
旅遊業發達,商業氣息濃厚,
但有些東西,是時光無法完全抹去的。
蘇清玄抬步向前,四女緊隨。
五人皆隱去真身,化作普通遊客模樣——
蘇清玄一身簡約的青色夏式衣衫,氣質溫潤;
四女則各著現代改良夏服,風格各異,
走在人群中雖也引人注目,
但在這古鎮景區裡,倒也不算突兀。
循著冥冥中的感應,
蘇清玄穿過熱鬨的主街,
拐進一條相對清靜的小巷。
巷子儘頭,是一座保護完好的古宅院,
門楣上掛著牌匾:“蘇清玄故居紀念館”。
宅院顯然是後來經過曆代探測,
挖掘,保護,翻新……再重建的,
但規製、布局,
竟與記憶中蘇家小院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院中那株桂花樹,雖非原物,
但品種、樹形,都刻意仿了古。
樹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攤開放著一本,
《論語》仿古抄本,供遊人拍照。
“這裡就是夫君小時候住的地方。”
蕭靈溪好奇地湊近柵欄門向內張望。
紀念館免費開放,遊客可入內參觀,
但需保持安靜。
蘇清玄冇有立即進去,他站在門外,
目光掃過門楣、院牆、屋簷。
那些磚瓦木石,自然不是兩萬年前的舊物,
但此地殘留的一絲“地脈印記”,
與他魂魄深處那點“故鄉之因”隱隱共鳴。
恍惚間,他仿佛看見——
暮春煙雨,八歲稚子身著洗舊的粗布青衫,
脊背挺直坐在石凳上,朗聲誦讀: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父親蘇文淵在旁指導,溫厚端方;
母親柳氏從廚房,端出剛蒸好的桂花糕,
香氣四溢。
沈萬山夫婦攜女登門退婚,擲銀辱人。
稚子握緊拳頭,強忍淚水,
望向牆角頑強生長的野草,立下弘願。
灰袍道人於院牆外桂樹陰影裡喃喃自語:
“弘毅少年,儒骨道心,佛性暗藏……”
一幕幕,如老電影般在眼前閃過。
“夫君?”林婉清輕聲喚他。
蘇清玄回過神,淡然一笑:
“無妨,想起些舊事,走吧,進去看看。”
五人隨著遊客人流步入紀念館。
院內布局分前、中、後三進,
前院複原了蘇家生活場景:
正堂擺著仿古家具,
牆上掛著蘇文淵、柳氏的畫像,
自然是後人根據零星記載想象繪製;
書房裡筆墨紙硯俱全,
書架上擺著四書五經的仿古本;
後院則是菜畦、水井、柴房,
儘量還原當年清貧而溫馨的耕讀之家模樣。
導遊是個年輕姑娘,正對著一群學生講解:
“同學們,這裡就是景和朝名相、軍事家、
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
蘇清玄,少年時期生活的地方。
雖然正史不顯,但根據野史記載,
蘇清玄三歲識千字,
五歲背完唐詩宋詞,八歲熟讀《論語》,
且能解其義理,
是清溪鎮公認的神童……”
“蘇清玄九歲離家遊學,遍訪名山大川,
融通儒、道、佛三家精髓,
後來入朝為官,官至首輔。
他平定北疆、安撫西域、貫通絲綢之路,
推行三教教化,
開創了景和盛世,後來......
疑似得道飛升,成為大夏曆史上,
最具傳奇色彩的人物之一……”
學生們聽得認真,有活潑的舉手問:
“老師,蘇清玄真的會武功嗎?
電視裡演他一個人能打好多壞蛋!”
導遊笑道:
“野史記載,蘇清玄文治武功,
文采風流,武功高強,
但……具體會不會飛簷走壁,
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民間傳說中,他確實是能文能武,
甚至有人說他是神仙下凡呢。”
另一學生問:
“那後來呢?他真的成仙了嗎?”
“野史記載,蘇清玄晚年辭官歸隱,
不知所蹤。
但民間和道教、佛教典籍中,
都有他飛升成仙的記載。
據說他飛升時,天現異象,
百花齊放,仙樂齊鳴。
不過這些都是傳說啦,
我們要以科學的態度看待曆史……”
蘇清玄與四女站在人群外圍,靜靜聽著。
蕭靈溪掩嘴輕笑,傳音道:
“夫君,他們說你是神仙下凡呢。”
蘇清玄搖頭失笑。
一行人走進紀念館的陳列室。
這裡用圖文、實物(仿製品)、
多媒體等形式,
詳細展示了蘇清玄的生平事跡、
思想成就、曆史影響。
玻璃櫃中,陳列著,
“蘇清玄用過的文房四寶”(仿古做舊)、
“蘇清玄穿過的青衫”(根據記載複原)、
“蘇清玄手書《修身濟世》條幅”(後人臨摹)。
還有“西域三十六國歸附圖”、“
三教融通思想體係圖”、
“絲綢之路貿易路線沙盤”等。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一麵巨大的電子屏,
循環播放著一段動畫短片,
演繹蘇清玄從少年苦讀、
遊學天下、出將入相、平定西域,
到晚年飛升的傳奇一生。
製作精良,配樂恢弘,
吸引了許多遊客駐足觀看。
四女也看得入神。
動畫中,出現了“四位紅顏”的身影——
雖然形象模糊,未點名道姓,
但明顯是以林婉清、
蕭靈溪、蕭靈玥、赤纓為原型設計的。
“快看,這裡有我們!”蕭靈溪眼睛一亮,
指著動畫中,並肩站在蘇清玄身後的四道倩影。
林婉清細細看去,輕聲道:
“畫得倒有幾分神韻。”
蕭靈玥雙手合十,搖頭微笑: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動畫中的我們,亦是幻影中的幻影。”
赤纓則關注動畫中的戰爭場麵,點評道:
“這北伐之戰畫得太過兒戲。
真正的戰場,哪有這般輕鬆。”
蘇清玄的目光,卻落在陳列室儘頭,
一幅大型畫卷上。
那是以工筆重彩繪製的,
《蘇清玄與四紅顏遊春圖》,
顯然是後人根據想象創作。
畫中蘇清玄一襲青衫,負手立於船頭,
神情溫潤,目視遠方。
身後四女或撫琴、或執扇、或捧書、或持劍,
各具風姿,皆美貌絕倫。
畫前圍了不少遊客,竊竊私語。
一對年輕情侶在議論:
“這四位美女,曆史上真有其人嗎?
還是後世附會的?”
“史料記載很模糊,隻說蘇清玄一生未娶,
但有幾位紅顏知己相伴。
民間傳說就多了,有說是四位才女,
有說是四位俠女,
有說是修道之人。
關係嘛……眾說紛紜,有說是知己,
有說是道友,也有說是……
咳咳,你懂的。”
“我猜肯定是愛情故事!
英雄配美人,千古佳話嘛!”
“也難說。蘇清玄是三教合一的大思想家,
說不定真是純粹的道友關係呢?”
“不管怎樣,這幅畫畫得真美。
這四位姐姐,氣質各不相同,
但都好好看啊……”
蕭靈溪聽著,噗嗤一笑,傳音道:
“我們倒成了後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林婉清目光溫柔地望著那幅畫,輕聲道:
“青史留名,不如與君偕隱。
但能被後人如此美好地想象,也很不錯啊。”
蘇清玄默然上前,站在畫前,靜靜凝視。
畫中的自己,眉目間確有幾分當年神韻,
但更多是後人想象中的“完美形象”。
而那四女,雖形似,
卻難繪出她們曆經萬古輪回的神髓。
他伸出手,指尖虛撫過畫卷。
一縷極淡的、唯有他們五人能感知的輪回印記,
從畫中悄然飄出,如螢火般,
冇入他們眉心……
這是他們在那一世,
留下的最後一點塵緣牽絆——
是蘇清玄在清溪鎮苦讀時,
冥冥中與未來四位道侶,
產生的因果之線;
是四女在輪回中,對那個青衫少年,
最初的無意識感應。
這點印記,曆經萬年時光衝刷,
竟還殘留在這幅,
沾染了無數遊人觀想之念的畫中。
此刻,印記回歸,因果徹底圓滿。
蘇清玄感到神魂深處,
最後一絲細微的滯澀徹底消散,
道心晶瑩剔透,無塵無埃。
他收回手,對四女微微一笑:“走吧。”
五人轉身欲離,
忽聽身後一個老人的聲音響起:
“幾位請留步。”
回頭,見是一位穿著紀念館工作服的老人,
約莫七十餘歲,戴著老花鏡,氣質儒雅,
似是館中的老學者。
老人走上前,目光在蘇清玄臉上停留片刻,
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笑道:
“冒昧打擾。老朽是這裡的退休研究員,
姓陳,如今在館裡做義工。
看幾位氣質不凡,尤其是這位先生——”
他看向蘇清玄,
“眉目間,竟與畫中的蘇公有幾分神似。
不知幾位對蘇清玄的生平,
可有什麼獨特見解?”
蘇清玄溫和道:
“陳老過獎。
我們隻是普通遊客,
對蘇公生平略知一二,不敢妄加評論。”
陳老卻似談興頗濃,指著那幅畫道:
“這幅《遊春圖》,
是八十年前一位國畫大師所作。
他研究了所有關於蘇清玄的史料、傳說,
還走訪了清溪鎮的本地人,老輩人,
最後創作出這幅畫。
他說,他作畫時,
仿佛能感受到蘇公當年的氣息——
不是傳說中那個高高在上的聖人,
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悲有喜的活生生的人。”
“大師還說,他畫那四位紅顏時,
總覺得她們不是虛構的,
而是真實存在過的。
尤其是她們的眼神,
有智慧,有深情,有慈悲,有堅毅……
這不該是憑空能想象出來的。”
陳老頓了頓,看著蘇清玄,
又看看四女,忽然道:
“說來也怪,幾位站在這裡,
老朽竟覺得……這幅畫活了。
尤其是這四位女士的氣質,
竟與畫中人有種莫名的契合。”
四女聞言,相視一笑。
蕭靈溪俏皮道:
“老爺爺,說不定我們上輩子真是畫中人呢?”
陳老哈哈大笑:
“小姑娘真會開玩笑。
不過啊,老朽研究蘇清玄一輩子,總覺得,
曆史背後有些東西,是文字記載不下來的。
蘇公的思想,他推行的三教融通、
心性文明,
哪怕放到今天,依然不過時。
咱們現在提倡的文化自信、和諧社會、生態文明,
仔細想想,和蘇公當年的理念,是不是一脈相承?”
蘇清玄頷首:“道之所存,曆久彌新,
真正的智慧,本就可以超越時代。”
陳老眼睛一亮:“說得好!幾位若是有興趣,
老朽這兒有些未公開的研究手稿,
是關於蘇清玄晚年思想的……”
林婉清溫聲道:“多謝陳老美意。
不過我們行程匆忙,怕是要告辭了。”
陳老有些遺憾,但也不強求,遞過一張名片:
“這是老朽的聯係方式。
幾位若日後有空,歡迎再來探討,
老朽總覺得……與幾位投緣。”
蘇清玄接過名片,道了聲謝,
與四女轉身離去。
走出紀念館,桂花香氣愈發清晰。
蕭靈溪回頭望了一眼,輕聲道:
“這位陳老,倒是個有心人。
他研究夫君一輩子,雖未得全貌,
卻觸摸到了一些真實。”
“世人求道,各憑緣分。”蘇清玄淡淡道,
“他能從故紙堆中,感受到‘活生生的人’,
已屬難得。
至於真相如何,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蘇清玄這個符號,
所承載的精神,還在傳承。”
五人沿河漫步,穿過石橋,走過青石板路。
河道中有遊船劃過,船娘唱著江南小調,
軟糯婉轉。
岸邊有茶樓,傳來評彈聲,
唱的是《蘇清玄西域定邊》的故事。
“……那蘇相爺,一襲青衫,
手持天子節杖,率使團出玉門。
過流沙,越高昌,收服西域三十六國。
途中遇魔障,蘇相爺,
三教合一顯神通,一劍光寒定乾坤……”
唱腔激昂處,滿堂喝彩。
赤纓聽了,戲謔笑道:
“說得我好像是個擺設。
當年西域之行,我可是掌軍護衛,
一路殺過去的。”
蕭靈玥柔聲道:
“民間傳說,總要突出主角。
我們能留在夫君的故事裡,
被後人演義,已是幸事。”
“走吧。”蘇清玄道,
“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正是:
沿街弦管話平生,河上風柔桂香清。
塵緣儘處心神朗,共踏斜陽緩步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