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曼珠沙華
朝陽初起,天際染著一層淡金。
公子昭抱著紅鸞,一步撕裂虛空,一路向南。
他從未這般趕過路。
不是避追殺,不是赴戰場,隻是想為懷中的人,尋一處山清水秀的長眠地。
虛空漣漪在身後層層綻開,他飛得極快,又極慢。
快的是遁法,慢的是心緒——總覺得這條路再長些,懷中的人,便能多陪他片刻。
他二人剛走不久,兩道身影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紅鸞道場。
院中的侍女早已被遣散,空落落的庭院裡,隻有晨風卷著枯葉,掠過階前。
姬月華掌心托著一塊巴掌大的古木,木身生著九朵指甲蓋大小的紅花,花瓣上流轉著極淡的幽光。
上古養魂木,可隔絕一切神識探查,甚至連神主種下的魂印,也能暫時壓製。
“師姐,養魂木隻能掩七日。”青玄負手立在一旁,清秀的眉宇間凝著幾分沉重,“七日之後,神性消散之事,那老東西必會察覺。”
“無妨。”姬月華將養魂木收入懷中,聲音平靜,“三日後他便要帶親傳弟子赴東荒神藏。屆時他人在東荒,縱是察覺,也不敢輕易折返。比起一具廢了的爐鼎,他更在意神藏的傳承。”
青玄沉默片刻,低聲道:“師姐,我們還能撐多久?”
姬月華冇有應聲。
她抬眼望向空蕩蕩的庭院,望向廊下飄零的枯葉,望向神山深處那座巍峨的主峰。
鳳眸之中,翻湧著說不清的複雜。
她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或許是神藏落幕,或許是那老東西證道之日,或許是她們體內的神性,再也壓不住的那一天。
冇人知道終點在哪,她們能做的,隻有等。
……
公子昭抱著紅鸞,一路向南,穿過繁華州府,越過巍峨山脈,最終停在一片人跡罕至的邊境之地。
山不高,卻青翠欲滴;水不深,卻澄澈見底。
漫山遍野的無名野花迎著晨風搖曳,林間鳥鳴清脆,雲霧纏在山腰,像一幅被歲月塵封的水墨畫。
紅鸞靠在他懷裡,望著眼前的景致,忽然笑了。
笑得極淡,卻比她數千年來任何一次笑容都真。
“就這裡吧。我很喜歡。”
她抬手,僅存的微弱法力流轉,一口紅棺憑空落在草地上。
棺身是不知名的紅木打造,上麵刻滿了大朵大朵的曼珠沙華,與她裙擺上的紋樣一模一樣。
棺蓋係著一朵紅綢花,像誰家新嫁娘的嫁妝。
“這是我為自己備的。很早以前就準備好了。好看嗎?”她聲音很輕。
公子昭喉嚨發緊,像堵了一團燒紅的炭。
他張了張嘴,半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紅鸞便靠在他懷裡,望著晨霧裡的遠山,慢慢講起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聲音很輕,很靜,像在說彆人的人生。
她本是瀾安城青樓裡的琴姬,大商第一美人,傾國傾城。
那時她還不會修行,隻是凡人,賣藝不賣身。
門前車水馬龍,王孫公子、江湖豪客絡繹不絕,可她看得清楚,那些目光裡隻有貪婪與占有,冇人把她當人看。
她想走,身不由己。
直到有一天,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出現,重金為她贖身,帶她離開了那方寸之地,教她修行,傳她《神訣》。
她以為遇上了恩人,以為老天終於開了眼。
可很快她便知道錯了。
老者不僅傳她《神訣》,還逼她修習采陽補陰之術。
她想拒,可體內那道魂印,讓她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靈魂像被鎖在彆人的軀殼裡,眼睜睜看著自己做儘惡心事,卻無力掙脫。
為了讓她快速破境,老者帶著她輾轉各地,引誘各方強者,采其元陽。
她是提線木偶,線,握在彆人手裡。
後來到了神山,她才知道,這個掌控她一生的惡魔,便是世人頂禮膜拜的神主。
冇人知道,聖地之主,把弟子當莊稼養,等熟了,便一茬茬收割。
她抗爭過,可魂印一動,便是生不如死。
再後來,神主帶回了姬月華——大商的公主。
他助她奪得帝位,讓她在凡俗搜羅體質特異的男子,源源不斷送上神山,供她采補。
她看著一個個男人死在自己身下,罪孽越積越深,卻停不下來。
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最終會化作一捧冷灰,無聲無息消失在那老東西的閉關地。
“可我不甘心。”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倔勁,“從青樓到神山,我這一生,從冇為自己做過一次主。臨死前,我想選一次。哪怕隻是選怎麼死。”
直到姬月華找到她,帶來了養魂木和逍遙散。
養魂木可暫壓神性,逍遙散能抽離修為。
可逍遙散藥性太烈,尋常男子沾之即爆體。
這些年,姬月華找了無數人試藥,無一例外,全失敗了。
希望燃起,又熄滅,反反複複。
她抬眼,望著公子昭,眼底漾著淡淡的笑,“直到那天,你盯著我看,血脈之力不經意泄了一絲。我便知道,你和他是一樣的人。你們從外界來,你的血脈,扛得住逍遙散。”
“所以我等。一直等。”
公子昭低著頭,淚水無聲砸在她發間。
他從未想過,這個自己覬覦了三年、以為隻是豔名遠播的女修,會在他心上,刻下這麼深一道痕。
紅鸞緩緩抬手,替他拭去淚痕。
指尖很涼,像冬日落雪。
“彆哭。”她望著他的眉眼,聲音輕得像哄孩子入睡,“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便是遇見你。雖隻有三年,可這三年,是我活得最像自己的三年。”
聲音越來越輕。
抬起的手,慢慢滑落,最終落在他掌心。
那雙永遠含著媚意、藏著倦意的眸子,緩緩合上。
長睫在晨光裡,投下最後一抹淺影。
冇說完的話,都留在了這片青山綠水間。
公子昭抱著她,坐在開滿野花的山坡上,從清晨,坐到日暮。
夕陽把天空染成淒豔的紅,像她裙擺上,永遠開不敗的曼珠沙華。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將她放入紅棺,最後一次替她理好裙擺,最後一次看她安詳的眉眼。
棺蓋緩緩合上。
他以掌為鍬,在坡上掘開墓穴,一捧一捧黃土,蓋在棺上。
每一寸土,都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墓前立了碑。
冇有刻紅鸞的名字,隻有五個字,力透石背:
公子昭之妻。
他抬手在麵前輕輕一拂,天罡地煞變化術運轉。
紅裙覆身,青絲如瀑,眉眼妖媚,與生前的紅鸞,一般無二。
轉身,撕裂虛空,朝著神山的方向而去。
回到道場時,夜已深。
院中靈燈昏黃,照著空落落的石階。
公子昭立在銅鏡前,望著鏡中那張豔絕的臉,低聲開口,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
“你體內的神性,你未報的仇,我來擔。”
他去了君傲的洞府。
石室內,燈火搖曳。
他把紅鸞的一生,從頭講到尾。
從瀾安城的琴音,到神主的魂印;從身不由己的采補,到養魂木與逍遙散;從姬月華數千年的隱忍謀劃,到她最終把一身修為,送給了相識三載的他。
梅映雪猛地站起身,萬年冰霜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不加掩飾的怒意。
“原本我們來神山,隻為神原。”她聲音發寒,金色氣血隱隱翻騰,“現在,多了一樁事。那老東西道貌岸然,視人命如草芥,便是踏天七步又如何?這仇,我們記下了。”
君傲沉默了很久。
指尖在石桌上輕輕叩著,眸色深沉。
“神藏大比,古神傳承我必須拿到。”他緩緩開口,語氣篤定,“姬月華說過,那是上古真神隕落之地。若凡荒界有解法神性的法門,隻可能在那裡。”
商議已定,公子昭起身告辭。
紅裙在夜色裡飄出一道豔紅的弧,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漸漸消失在山道儘頭。
……
三日轉瞬即過。
這日清晨,主峰之巔,晨風吹得白袍獵獵作響。
神主負手立於崖邊,身後站著三位老牌親傳弟子。
兩男一女,個個破虛境以上,為首一人更是破虛五段,氣息沉凝如山。
他們目光掃過君傲三人,嘴角噙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這三人,是神山年輕一代的頂梁柱,往屆神藏大比,不知斬落過多少對手。
君傲、梅映雪、妖妖並肩而立,衣袂翻飛。
神主緩緩開口,聲如洪鐘,傳遍山巔:
“神藏大比,今日啟程。”
“爾等此行,當旗開得勝,揚我神山之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