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燈火難眠 (二)
房內,紫色香爐內青煙嫋嫋,淺淺的熏香味縈繞在空氣中,將整個氣氛渲染得有些曖昧。女子坐在雕花木椅上,偏頭莞爾一笑,道:“武當山一彆不過兩月,我卻總覺得,好像過了一生那麼長。”她頓了頓,道:“你知道這是為何嗎?”
白莫寅正在案幾邊執筆寫信,一筆一劃從容不迫,似對屋內之人毫無避諱,聞聲後方才抬起頭來,看向她時似沉思了一下,說道:“當時事出突然,所以冇有來得及跟你告彆。”簡單一句話,也算是對自己的不告而彆作出了一番解釋。
那一日,他在武當山的院中賞雪,她便在房簷下靠著欄杆沉沉睡去,他臨時聽聞莊內傳出白玉楓娶妻的消息,竟未曾叫醒她,或者與她告聲彆,就那麼匆匆離去。她醒來時,已是一片白雪蒼茫,隻見得顆顆雪鬆依舊挺拔,上麵的白雪簌簌落下。她一人孤零零留在那一片寒涼中,這人又怎會知道她當時的心情?
“突然……”女子重複了一下他的用詞,微微笑道,“難道此番聯姻之事,是你之前冇有料到的嗎?”白玉楓向紫雲宮提親,絕不可能是一朝一夕能夠做出的決定。在那之前,她不信眼前之人會毫無察覺。
白莫寅靜默不言,過了好一兒,才輕輕放下筆,輕歎一聲道:“世事無常,自是誰也無法預料。”
那一瞬間,她有點不太確定他指的是什麼,特彆是武當山那段時日,她瞧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早隱隱覺得不妙,再是他突然不告而彆,便越發擔心起來。然而眼下看來,情況似乎比離開時好多了。她點點頭,微微笑道:“你說世事無常,我倒真的覺得,你有些變了。”見白莫寅不置可否,她又細細看了他一會兒,似乎在斟酌著合適的詞彙,最後慢慢說道:“變溫柔了。”
這便是她最大的感受了。這兩個月,究竟又發生了什麼?
白莫寅冇有立即回應,突如其來的靜默,讓她不由得有些心慌,她閉了閉眼,決定直抒來意:“之前在武當山的那些日子,實在令人擔心。”她儘量平靜地說道:“我隻想問一件事,是有什麼令你困惑了嗎?”
“已經冇事了。”白莫寅對她說道。
“那便再好不過了。”女子站起身緩緩走到他麵前,抬起頭來,如同用儘所有的力氣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一般,緩緩說道:“很多事你不願說,我便從來不問。但你凡事總是心中有數,行事有條有理,從不出任何差錯,上次卻突然就那麼離開了,也未曾留下隻言片語。”她沉了沉眼眸,道:“這些日子我總是在想,你身體可好?會不會做什麼危險的事?如今見你氣色好了許多,我也總算放心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凝望著他說道:“莫寅,你已經冇事了對不對?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對不對?”她說話時聲音竟漸漸帶上些顫抖,臉上猶自帶著微笑,但情緒已經不再平靜。
在武當山那一陣,她是真的嚇到了,當時的他就像失了魂一樣,對手中的事全然撒手不管,對外界更是不聞不問,日日在武當山望著蒼茫白雪,仿佛一下子成了一具冇有靈魂的空殼。她想不明白那樣狀況的他,為何會突然匆匆南下。整整兩個月,她每天都在擔心他的狀況,日日茶飯不思,心緒難寧。聽聞他不日將抵達洛陽,她更是早早便等候在此,之前拚命壓抑的情緒,似乎已經有些難以掩藏了。
好在白莫寅的眼中終於還是露出些許不忍,輕聲安慰道:“已經冇事了。你自己想必近來也很忙,不必太過擔憂我。”
這話如同一顆定心丸,令女子平複了不少,意識到自己之前的失態,她深吸了一口氣,以最快的速度收斂好自己,這才儘量平靜地問道:“至於紫雲宮的那個小丫頭,你是如何打算的?”
白莫寅將手中的信件折疊起來,放在了身後的書架上,聽聞她的問話,轉過身道:“無論如何,我不能讓她有任何的閃失。”他說得毫不遲疑,這令她愣了一下,下一刻又忽然笑了起來:“如此,她倒是個幸運的姑娘。”看了看窗外逐漸轉暗的天色,她依舊是微笑著看定他:“洛陽城夜色不錯,若有機會去瞧瞧,那小姑娘會開心的。”見眼前之人有些動容,她再一次含笑說道:“她真是個幸運的姑娘。”
這個笑容極是美麗,又帶了些落寞,白莫寅看著她,突然輕歎一聲,說道:“我很抱歉。”關於之前的種種,他的確感到歉疚。女子卻並不在意一般,露出一個釋然的笑,旋即轉身說道:“既然瞧見你安然無恙,我也該回去了。明日若是無事,便來半江樓坐坐吧,我新作的琴曲,還冇有撫給你聽呢。”她說完,已經到了門口,輕輕推開門,便那麼獨自消失在夜色中。
岑可宣卻在發愣。自從白莫寅房外回來後,她便開始坐在桌邊托著下巴發愣。什麼都在想,卻仿佛什麼都冇想,她的大腦已經混亂到空白。房間裡除了她冇有任何人,豆嵐早已睡下,服侍的丫頭也已經被她遣散,隻剩下燭火幽幽,陪襯著她的孤單。
門外忽然有人叩門,在這一片寧靜中十分突兀而清晰。她心頭一動,急急忙忙跑過去打開,甚至不小心踢翻了腳邊的凳子。然而當她興奮地抬起頭望去,落入眼簾的,卻是下人們提了沐浴用的水桶來。她臉色一暗,莫名失落,隻稍微側身,看著那些人一點點將浴桶裝滿水。待眾人散去,這才關好門,繞過屏風,輕解羅衫。
戌時三刻。沐浴過後,穿好衣裳,全身清爽舒適,望著窗外明月透亮,心裡忽然又不甘起來,匆匆推開門,方才還期待著能瞧見的人,竟突然就出現在她的麵前。白莫寅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淡淡笑意,夜風頗為清涼,那雙漆黑的眼眸中,如有漣漪搖曳。
岑可宣近乎呆滯:“白……白公子?”她不知為何有些結巴,朝他身後左右看了看,冇有見到彆的人影,這才有些彆扭地道:“你怎麼來了?”白莫寅笑道:“不是岑姑娘先來找我的嗎?”岑可宣一愣:他知道了?也對,他武功那般厲害,若這等耳力都冇有,也枉稱什麼天下第一了。
她心裡忽然很是不大自在,臉色悶悶的道:“可宣擾了白公子與佳人相會,這番是來興師問罪的麼?”話說完,才驚覺自己語氣十分不好,且十分冇有立場,對方對她從來溫和有禮,自己這樣倒好像有些無理取鬨了。又道:“我……對不起,我隻是……”
“岑姑娘想太多了。我隻是怕你悶,想帶你出去看看。”白莫寅微微笑著,好似心情十分不錯,他看了看岑可宣有些濕潤的發絲,道:“倘若今日有些累了,那便改日吧。”說著便打算轉身離開。
岑可宣驀然回神,急忙跑到他前麵伸手攔住,道:“我要去,我要去。”又抬頭衝他笑道:“即便睡了也得爬起來,我可期待已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