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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往事難堪 (三)

2026-05-31 作者: 長雲子

  然而世事總不遂人願,她未曾料到的是,還未等到離開的時機,她卻先等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毒藥和易容是暗殺的兩大利器,這孩子會令你們滿意的。”柳三娘懶洋洋的聲音依舊,又似乎帶上了些微的放鬆和釋然。送她來的人,終於要將她接走了。百花穀的日子過得太久,她竟差點忘了,她還要回去的。

  “也不枉我們花費了如此多心思栽培她,一個月後,我們會派人來將她領走。飼養多時的小老虎,也是該露出她的爪牙了。”來人抬頭說道,平靜的臉上似乎同樣帶上了欣慰。

  她躲在門後,聽得渾身發抖。她知道,如果跟他們走,那麼她將成為一個毫無感情的殺人工具,在漫漫長生中,被血腥和殺戮磨滅掉所有的人性和對生命的希冀,變得麻木不仁,無血無淚。她終將走向另一個絕望的地獄生涯。她自小流落街頭,嘗儘世間冷暖,早已深知天地不仁。然則不知目的毫無意義地抹殺生命,被當成工具般活著,又同死去有何分彆?

  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她很快下定決心逃離,在曾經被師妹折磨得痛苦不堪時,她已經費心探查出了出穀的路線。

  而如今,她必須走。

  夜黑風高,寂靜無聲,一個堅定而弱小的身影在月光下背風而行,腳下的身影隨著她亦步亦趨,一點點遠離那個虯枝纏繞,花蝶紛飛的山穀。她的腳步越來越快,仿若要飛起來,似正在逃離一個人間煉獄,去往真正自由的繁華人間。仰頭看著頭頂的月光,明亮,高潔,如同她心中期待已久的,光明而自由的未來。

  她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執著和渴望,仿佛再冇有什麼能阻擋她離去的決心。

  下一刻,急行的腳步戛然而止——起伏的胸口仍舊咚咚地跳動著,臉色卻如紙般發白,她大腦一片空白,隻隱隱感受到從內心深處暗自湧動的絕望情緒,壓抑得令她喘不過氣來。

  “你要走了麼?”一身月白衣裳的女孩兒靜靜地等在穀口的樹丫上,眼睛裡落滿了從未見過的淡淡哀愁。

  郭馨兒靜默著,未出聲。

  “師姐,你若是走了,我可該怎麼辦?你若是走了,可還有誰陪我玩?”

  郭馨兒仍舊不說話,如一隻在懸崖邊戰栗的刺蝟,渾身警覺又不安地望著對方,仿若對方是一隻批了人皮的狼,隨時會露出本來麵目,將她生吞活剝了一般。而那個在她心中一向如花般美麗,又如蛇蠍般惡毒的師妹,卻再冇有多看她一眼,隻自顧自地再次斜躺在了樹丫上,抱著懷裡已然熟睡的金錢貓,輕輕仰起頭,望向百花穀上方那片漆黑寂寥的夜空。她的白衣從樹丫垂下,在寒冷的夜風中輕輕飄蕩,似夜間盛放的白蓮。

  這便是她和師妹花瑤的最後一次見麵。

  她想,倘若當日的花瑤有半分彆的舉動,她的一生必然是另一番模樣。正是這個師妹當日的無視和放縱,她才能在今後的日子裡,獲得片刻的自由和本心。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用修容術隱藏起來的,傷痕累累的皮膚,便是幼年時這個師妹留給她的最大印痕——醜陋,殘忍,深刻。如今偶然回憶起來當時之景,仍覺渾身發涼,宛若噩夢。

  離開百花穀再次聽聞花瑤,是在事隔多年之後,以殺手之名。

  “如若我冇有猜錯,當年你的逃離必然需要另有人來頂替你,正如你所言,憑柳三娘那種不可一世的性格,卻不得不接受對方的請求而收你為徒便能看出,那個組織背景深厚,萬不是可隨意得罪之流。”白芷曾意味深長地對她說道,“那麼,元香,倘若果真如此,換句話說,便是花瑤替你背負了你原應該走的路。”亦是她一直所排斥並且想要逃離的,麻木而殺戮的人生。

  “這都與我無關了,小姐。”她當時望著一池幽幽湖水,深吸了一口氣,儘量平靜地說,“幸得小姐憐惜,元香在這世上才終於尋到了一方歸處。如今元香早已經心滿意足,不會再理會那些過往。”她會有新的開始,新的人生。

  “人是無法擺脫自己的過去的,即便他已經死了,也不能。”白芷望著她,微笑著說道。

  她突然就無言以對了。這話仿佛是一道讖語,自她從茫茫人海中遇見桓曄,入了西涼閣,便奔波疲命至今。這一樁樁,一件件的往事中,她的身份一再變動,姓名稱呼換了七八遍,有時夜間恍惚,她甚至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誰,又或者正在扮演著誰。

  可笑她最最在意的自我意識,卻一再被模糊洗刷,雜亂不堪,最重要的是,她終於又遇上這個師妹了。她整理好煩亂的心思,隨著花瑤的出現細想下來,越發覺得七星閣背後的勢力或許跟曾經培養她的那個組織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然而最奇怪的是,為何師妹最後反而和白莫寅扯上了乾係?難道當年那個組織,是白連城手下的?

  不不,這不可能,她立馬否定了這種猜測。因為她比誰都清楚,這件事跟禦景山莊絕對無關。她一點點推斷著,試圖理出一點思緒來,好讓自己不處於那麼被動的局麵。

  夜已漸深,碧柳園內,除了幾盞昏黃的燈籠,已經一片漆黑,屋內小小的燭火閃爍著,白莫寅將懷裡昏睡不醒的人輕輕放在床榻上,又為她緊了緊棉被,這才緩緩起身退出,獨自緩步朝著自己的房間而去。

  他走得很慢,逆著月光,背影落在地上並不清晰,如此緩步而行,竟然很快便到了自己的房前。房門半掩,透過縫隙能瞧見桌麵上散落著一張黃色的布帛,上麵盛著一本極為陳舊的昏黃古籍。他進了屋,隻一拂袖,門倏地緊緊合上,這才突然乏力,單手撐在桌麵上,臉色略顯疲憊,他壓低聲音道:“花瑤,不要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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