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人心難識 (二)
“主人,在白玉楓大婚之前,花瑤定能將其全然透徹解析出來。”她給出了保證,眼睛裡也毫無猶疑之色,顯然已經有了幾分底氣,然而轉瞬間,那雙明豔的眼眸裡卻露出擔憂的神色,“倒是主人的身體狀況……”她的聲音漸漸變低,帶上了遲疑。
“我心中有數。”白莫寅微微頷首,示意她無需多慮,卻是問起了其他事情,“加蘭鶴之可察覺了你的身份?”顯然比起自己的身體狀況,他更在意加蘭一族之事。
花瑤隻好搖搖頭,道:“尚且不知。”
“如此最好,洛陽的任何事情你都無需插手,事情一了便儘快離開洛陽,切莫讓人有所發現。”他說完這一句,仿佛終於已經不願再多說話一般,緩緩閉上了眼睛,屋內嫋繞的霧氣也慢慢清冷了下來,那張本就極少帶有情緒的臉,此刻更顯得冷冽。
花瑤縱然有再多的話語,看到這番情景也不得不壓在心底了。她擔憂再多,終究不是他,不明白他的有些執著從何而來。倘若早早知曉西域之行會落下這般後果,他會否還會那樣義無反顧地奔赴前往呢?片刻後,她終於無奈地低聲回應道,“花瑤知道了。”
正是日出之時,北方左權嶺浮山之上,白雲飄渺,紅杏灼灼,寬敞古樸的書房內,一個麵色如玉的青衣男子正坐在案幾前,聽聞一旁的下屬報告,溫潤的麵色卻逐漸變得難看起來:“究竟怎麼回事,會鬨到如此地步?”
此人正是禦景山莊現任莊主白玉楓,岑可宣即將下嫁的未婚夫。他掌權禦景山莊以來,莊內一直不大太平,而遠離浮山的各大分舵亦是事情不斷,令他頗為焦躁。此刻他目光雖然溫柔,但心中卻已然是生氣了的,隻因他天性醇厚,因而生氣時也並無凜冽之感。
旁邊的下屬低著頭,肅穆地說道:“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張統領傳達了殺無赦的密令——”
“那是因為此事我方人手不足,怕難以應對,所以隻好下此死令,可事後我已經讓許意風前去協助,並告知手下留情,對方本已有緩和求全之意,怎會最後鬨至如此血濺四方?”他深吸了一口氣,問道:“意風如今何在?”那下屬低聲道:“許壇主去了洛陽……”白玉楓難得地拍了一下桌子,顯然已經氣急,“正事不辦!誰讓他在這個節骨眼去洛陽的?他可知這一去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那下屬猶豫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他,最後還是小心翼翼說道:“是二公子的意思。”白玉楓忽然就失聲了。他站起身,望著窗外灼目妖嬈的紅杏,清風吹落些許花瓣,掠過他的麵容,原是良辰美景,然而他的手指卻漸漸收緊,臉色也逐漸暗沉。許久後,他才道:“你先出去吧。”那人低頭退出了,白玉楓的心情卻仍舊未平。
“公子何必為這等小事神傷?”此刻一直站在她身後的女子終於開口說話了,“三清門與咱們禦景山莊對抗,終究隻是蚍蜉撼樹,何不讓此事就此過去,不再追究。”她停頓了一下,小心道,”還是說,公子是在意二公子的所為?”
“你不明白,翠珊。”他長歎一聲,回過身淡淡說道:“因為父親多年的強硬作風,禦景山莊已經為人詬病,樹立不少敵對勢力,隻因忌憚我白家,個個敢怒不敢言。我自掌權以來,便想著扭轉此勢,卻冇料到青州同三清門一處普通爭執,最後又是這般大開殺戒收尾。”
“公子覺得,是二公子在跟您作對麼?”翠珊小心翼翼地問道。
白玉楓自嘲地笑了一下,道:“我很早就覺得,這個二弟心存異心,心思難測。旁人不知曉他的身世,不知曉他的生母,你自小在莊中長大,難道還不知道嗎?”翠珊垂下眸,冇有說話。白玉楓笑道:“江湖人隻見他氣質出塵,不理俗世,便讚他萬般好處,好似莫寅公子多麼風采斐然,超凡脫俗,不同於我們這等凡夫俗子,就連景楓也對他言聽計從……”
他長歎一聲,心中暗道:此人明明狼子野心,卻偏偏裝出一幅從容大度,不爭不求的模樣。隻他白玉楓心裡一清二楚,那不過是白莫寅這個欺世盜名之徒的偽裝罷了。但這些話,他從未說出過口。翠珊輕聲說道:“二公子平日裡確實有些清冷不愛理人,也不向人解釋他的作為,興許會令人覺得寡情了些,但是——”她猶豫著,不知道該說不說。
白玉楓卻搖搖頭,不願向翠珊說明太多,隻道:“我隻是覺得,他自小對景楓的錯事千般縱容,令景楓至今囂張跋扈,乖僻難訓,我早覺得這樣不妥,景楓偏偏心裡向著他,我即便想要對景楓說教一二,總是不得章法。”
“二公子總歸是自家人,興許他有自己的想法。”翠珊道,“況且,如今三公子也已經長大成人,為了維護家族利益,你們也總該暫時放下嫌隙,一致對外的。這次二公子回來,公子何不與他多談談,話說開了,許多誤會才能解除。他肯親自南下為公子迎親,不正是說明他願意跟公子和解嗎?還是說……”她遲疑地道:“公子仍舊介懷楊姐姐的死?”
白玉楓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門口,望向院中一池碧水,突然覺得想笑。“你不明白,翠珊。”他並不怕白莫寅心存二心,倘若他因生母之事心存記恨,甚至從中作梗令父親猝然病逝,他隻要找到證據,便能令他聲名全失。然而此刻他最怕的,卻是看不透他的目的,因而從不知他究竟在私下還做了些什麼,又能做到何種地步?
他曾經也想過,無論怎樣爭執,這個二弟與他都同為白家後人,他自小留意觀察他,知他雖然性格冷漠,心思難測,但到底也並非什麼本性殘暴之徒,因而雖一直對他心存芥蒂,終究還是太過放心了些。近來他日日思索,發現許多細節之處,這令他越發覺得心驚膽顫。
一直以來,但凡以禦景山莊或景楓之名在外所起的是非衝突,平日向來不聞不問的白莫寅,卻總是暗中指點甚至刻意縱容,凡他暗中授意之事,手段總是極為狠厲,每每令事情血腥收尾,甚至比昔日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其結果自然令禦景山莊聲名每況愈下。
他總覺得心中忐忑,十分不妥。他甚至開始懷疑,這一切會不會是白莫寅有意為之,然而將禦景山莊的名聲搞臭,對他又能有什麼好處?還是說他至今仍想為加蘭一族報仇?他緩緩閉上眼睛,心中暗念:白莫寅,難道你是故意要亡我左權白家嗎?屆時同為白家後人的你,又將如何自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