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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殘陽故地 (二)

2026-05-31 作者: 長雲子

  乘著馬車,他們速度快了許多,不過多時,便已經進了城。岑可宣正晃著腿與小武閒聊,那老頭兒忽然探出頭來,告訴他們繞路去城北的一戶人家。據說他這次回城,替那家人帶了些東西。於是小武打馬揚鞭,馬車轉向老頭兒所說的地方駛去。

  不過一會兒,岑可宣忽然覺得眼前的房屋街道逐漸變得熟悉,似曾相識一般。隨著馬車不斷向前行駛,這種感覺越發強烈,直到遠遠途經一座大而古樸的宅子時,岑可宣終於喊道:“停車!”小武不明所以,仍舊拉緊韁繩,馬車應聲而止。

  岑可宣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幾乎凝固,失了魂魄一般望著那座昏黃夕陽中靜靜矗立的宅子。熟悉又陌生,門口兩隻石獅子依舊並列立於朱紅門前,卻失了往日的風采。每一次同父母和哥哥進出此門的畫麵,在她腦海中再次浮出,眼角漸漸蓄滿了淚水。

  “小姑娘怎知我在此處下車?”那老頭子笑著,竟然從車後跳了下來,便要往裡麵走。岑可宣連忙抹了抹眼淚,這才啞著嗓子道:“老爺子不是要將東西交給誰嗎?”老頭子拍了拍手裡的一個包袱,笑嗬嗬道:“便是住在這裡麵了。你們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等等!”岑可宣趕忙跳下車來,跟著追了上去,急急問道:“你要找的人住在這裡?”

  老爺子一麵走一麵說道:“是啊,這岑家大宅,原本不是大戶人家嘛,想當年在洛陽也算是顯赫一時的家族,可惜一夜之間就被人殺了個乾乾淨淨。我前些年也以為這裡麵冇住人的,哪知曉,還真有人有膽子住在這裡!陰氣這麼重,也不怕招了鬼。”他一麵說著,已經邁入了宅院內,岑可宣恍恍惚惚,一臉焦慮地亦步亦趨。而小武卻並未一同上前,隻懶洋洋坐在門口的馬車上,抬頭望著落日,漸漸打起了瞌睡。

  九年未曾踏足的家府,院中的一排排桃樹,堂前的一張張梨花椅,全然同當年一致,然比之往日,卻又已是荒涼了許多。她想起哥哥在桃花樹下笑起來的模樣,父母在堂前嚴肅斥責的麵容,心口酸酸澀澀,眼角又帶了些淚。那老爺子以為她一個小姑娘,大抵未曾見過這般大家族的慘劇,才如此傷心落淚,隻歎了口氣,道:“小姑娘隨我來,我找的人可不在這兒。”

  一路繞過大廳,穿廊而行,竟是去了柴房附近,這裡便是當年哥哥和她分開的地方,那日的大雪沉重而淒厲,她再次悲從中來,老爺子卻大咧咧推著門喊道:“老李,你要的東西給你帶來了。”很快,裡麵傳來一個低壓的聲音:“來了。”接著便是窸窸窣窣起身和一輕一重的腳步聲。

  岑可宣捏了捏手心,緊張地盯著門,嘎吱一聲,門被拉開,她看清了裡麵的人影。五十來歲,蓬頭垢麵,一身布衣,臉上的大胡子卻不像以前那般精神抖擻。“李師傅……”岑可宣喃喃出聲,竟是自小教導她和哥哥習武的李師傅,多年不見,他除了憔悴蒼老許多外,並無過多變化。

  對方聽聞小姑娘的聲音,抬起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接過手裡的包袱拍了拍,轉眼對老爺子說道:“哪裡來的小姑娘,莫不是你孫女?”老爺子聞言,連忙擺手,哈哈笑道:“你可彆折煞了我,我若能有這麼大的孫女,那可是天賜的福分。”說完,不知想到什麼傷心事,又搖了搖頭。

  岑可宣心中難過不已,不自覺問道:“李師傅一個人住在這兒?”李師傅將收到的包袱緊了緊,轉身折進屋內,岑可宣也隨著老爺子進了屋,見李師傅打開包袱,露出裡麵的一堆黑漆漆的草藥,一點點在陳舊的桌麵上鋪展開來,嘴裡說道:“不住在這裡,又住在哪裡?我家小主人若是回來,總歸該有個人的。”他說完,忽然望著院裡的桃樹,喃喃低語:“倘若他尚在人間,便已是快成家的年紀了。他那般的天分,我該時時在旁教導他,莫走上邪路……”

  是啊,連我都已然快要嫁人,哥哥是否又已經遇見了一個賢惠的姑娘,有了自己的家。原來,李師傅心裡,竟隻記著哥哥。岑可宣哽咽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帶她來的老爺子才停了片刻,便說口渴,要去井邊找點水喝,自顧自出了門。見他已然走遠,屋內再無二人,岑可宣終於忍不住說道:“李師傅,我是可宣,我是可宣啊……”臉上流出一行清淚,又是哽咽起來,即便李師傅心中隻記掛哥哥一個小主人,但她見到幼年家中之人,仍然激動不已,想要相認。

  哪知李師傅聽聞轉過頭,隻淡淡看了她一眼,門外的光線照射進來,能瞧見塵埃在空中浮沉,整個房間透著一股陳舊的味道。他不知為何突然冷哼一聲,並不理會她,隻撿起一旁的篩子,開始篩檢起手中的草藥來。蓬鬆混亂的頭發遮住了他的麵容,隻瞧見他略顯佝僂的背影。

  岑可宣不明白他為何如此冷淡,不禁焦急起來,忙繞到他身前,不依不饒地道:“你可是不相信我,我真是可宣,小時候我和哥哥跟著李師傅學武——”李師傅原本篩檢著草藥的手忽然頓住,麵上表情卻依舊晦暗不明,深灰色的眼珠子透著些暗淡,似蒙了一層灰。

  岑可宣急忙道:“我想要找到哥哥,所以……”哪知她一提到要找岑子非,李師傅突然就把篩子往桌麵上一放,“哢嚓”一聲,像是憤怒了一般,而那篩子裡的草藥,也隨著他粗暴的動作,抖落了許多在桌麵,甚至地麵上。

  這突然的變化令岑可宣愕然,還未開口,門外的老爺子竟已經回來,踢踢踏踏邁著步子,一路喊道:“我們該走了,小丫頭!”話音還未落地,人便已經走到了門口,他也未進屋,單手扶著門,催促岑可宣離開。

  “李師傅……”岑可宣再次喚了他一聲,那李師傅卻突然起身將她往外推,趕人般不客氣地說道:“出去!趕緊走!”同時嗤笑著冷哼道:“我這小地兒,可供養不起禦景山莊的貴人!”一麵說著,已經將岑可宣推出了門外,也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彭”一聲關上了門。

  已是落日黃昏,關門時掀起的風吹起了她的頭發,耳邊似蟲鳴般嗡嗡作響,岑可宣恍惚地站在廊下,不知所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說小丫頭,你怎麼就得罪老李了?”老爺子偏著頭奇怪地問道。

  岑可宣悵然若失,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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