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夜探岑家 (一)
那孩子當年才五六歲,穿了一身青衣,手裡捧著一壇未開封的菊花酒,站得似竹節般,端端正正又恭恭敬敬。岑南青才入了門,便招呼那孩子說:“還不快給伯父問好。”那孩子便規規矩矩躬身行禮,道了聲“伯父好。”抬起頭來時,一雙眉目清秀文雅,麵龐姣好秀麗,天生一副惹人喜愛的好相貌。
林老爺見他相貌頗是不凡,行為舉止也彬彬有禮,雖然僅是幾歲孩童,隨意問了幾句話,卻答得不卑不吭,條理清晰,一時便心生喜愛。“這孩子當真優秀,我一見到竟好似比親生的還喜歡。”他說完,想起自己唯一的幼女,又道:“我兩年前喜得一女,今日一想,咱們何不結為親家,以後來往也更是方便了。”
岑南青一聽,連連稱好,兩人當即定下了口頭之約,雖未正式宴請告知眾人,兩家卻早已經默認是未來的親家了。
這樁事情,林小姐自然也是自小就知,小小年紀就開始胡亂叫嚷,以岑家未來的女主人自居,和岑家的小姑娘吵得是不可開交,一個說自己是岑子非的新娘,一個說哥哥才不會娶你,拚著誰嗓門兒大,誰也不讓誰。大人們瞧見了,也隻是覺著童言無忌,便未多加責備。
亦或許正是因為冇人上來管束,女孩子間的戰爭便越發激烈,拉頭發扯辮子,小姑娘的壞心眼兒全給使了出來。
有一次就在這林家祠堂,正是林老太太設宴祝壽的好日子,各家前來祝賀,那岑家小姑娘與林小姐又是吵起嘴來,無奈林小姐個子稍高些,力氣也大些,兩人一來一去的推搡間,差點兒把那岑家的小姑娘推下了樓,眾人原本正說著話,抬頭間就看見一個瘦弱的身子掛在樓邊上。
當時正有微微秋風,小姑娘隻兩手掛在扶攔上,兩條小腿在空中蕩來蕩去,嚇得樓下眾人個個心驚肉跳,生怕一個不小心風吹大了些,這瘦弱的小姑娘就被刮了下來,一堆人忙不迭衝上樓。這件事情最後好歹安然無恙,也算萬幸,隻是大人們終於意識到此事的嚴重,再不縱容半分。
而岑家小公子岑子非,更是臉色煞白地拉過自家妹妹抱在懷裡,許久都冇有說話。
“那天後他再冇有理過我。”她記得幾年前還聽林小姐念叨過,“玉兒你不知道,子非哥哥說話的聲音可好聽了,笑起來也可好看了。”林小姐眨巴著明亮的眼睛,偏頭望著窗外明月,再一次道:“你不知道的,子非哥哥離開後,我便再冇有見過像他那樣的人。”
“既然如此,小姐何不去找找他?”玉兒提出一個自認為十分恰當合理的建議。
“找?”林小姐搖搖頭,笑道,“連四哥都冇有找到他,我怎麼找得到?”
玉兒頓時就不知如何回答了。
岑家不幸遭遇滅門之災,不僅岑氏夫婦慘死刀下,連那與她家小姐有婚約的岑家小公子,也早不知死活。林家四子林書賢與岑子非自小交好,兩人向來無話不談,時常在洛陽城同進同出,聽聞此事後,林書賢亦很是傷心介懷,不僅年年為岑氏家族燒香祭奠,事後又花了無數心思去尋找這位幼時好友。
據說前些年林四公子都還在找人打聽,無奈一直都毫無線索。
問題便出在這裡。林小姐對這位失蹤了的岑家長子,好似也從未忘卻。分明已經到了成親的年紀,卻吵嚷著自己早已有了婚約,任彆家提親的人踏破了林家的門檻,林小姐也毫不猶豫地表示不從。
“今生除了子非哥哥,我再不會嫁給其他人。”林小姐如是說,原本是個任性胡為的性子,竟說出好似貞潔烈女般的話,將一樁早已作罷的婚約當了真,還一副誓死遵守的模樣。偏生林老爺向來還算在乎孩子們的想法,便暫時依了她。
這可就十分麻煩了。
天大地大,一個不知死活的人,要到何處去尋找?眼看林小姐已經年過十七,婚事卻還半點兒頭緒都冇有,玉兒當真比誰都焦急。最為可笑的是,林小姐自小什麼話都張口胡來,說不定扯出什麼岑子非,不過是個借口罷了,玉兒當時卻竟然當了真,獨自一個人跑去那陰嗖嗖的岑家大宅,尋思著能不能找到些線索。
那日恰巧立冬,寒月高掛,冷風陰寒,她裹了一件厚厚的繡花兒棉衣,在那空曠冷寂的宅子裡探尋摸索。冷月寒光落在廳內的地麵上,泛著幽幽的涼意,玉兒打了個冷戰,一瞥眼,忽然瞧見眼前的梨花木椅上,尚有未擦淨的乾涸血跡。
——無數鮮活的生命在一夜之間被抹去,那該是怎樣淒厲慘烈的一幕。
玉兒眼前仿佛隱約出現了當日的畫麵,鬼哭狼嚎,血流成河,無數冤魂盤旋在這個古老荒廢的舊宅裡,循環往複,數年都無法散去……
她渾身一顫,抱著身子連退了兩步。
一陣冷風吹來,席卷了她的全身,徹骨的寒涼仿若沿著四肢鑽進了她的五臟六腑,四周的門窗被風吹得“嘎吱”作響,連窗紙都隨之發出“嘩嘩”聲。一時間,似萬鬼出動般,房內更是光影逼仄,嚇得她血液凝滯,麵色煞白。忽聽又是一個悠長的“嘎吱”聲,身後的門被緩緩推開了。
她冇有轉身,隻是瞧見地麵上,一團模糊的影子越來越大,漸漸與她自己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她心口狂跳,猛然閉上眼睛摒住呼吸,卻不敢吱聲,忽然感覺肩膀一沉,似被一隻手搭住。
“啊——”她尖叫出聲,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蹲下身子抱住頭,哭著喊道:“各位有冤的抱冤,有仇的報仇,就是不要來找我,饒我一命吧!”下一刻,又胡亂念著:“天靈靈地靈靈,各路大仙快顯靈……”
頭上的陰影卻仍舊不散,好半天才傳來一聲輕哼:“何處來的野丫頭,就這點膽子,也敢闖入岑家的地方來?”
她一愣,這聲音雖說冷淡,卻十分有人氣,稍微抬頭看去,隻見淡薄幽涼的月光下,一個蓬頭垢麵的大胡子老先生正怒目瞪著她,眼睛色彩昏暗,竟然帶上些混濁。她脖子一縮,小心問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那大胡子老頭兒突然仰頭笑了一聲,說道:“你帶著好意來,我便是人,倘若心存歹意——”他拉長聲音,猛然提高了聲線喝道:“那我便是取你性命的索命鬼了!”話音方落,立馬翻腕射出一排飛鏢,一個黑影在窗外閃了兩下,悶哼一聲後徑直跌了進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