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身世難明 (一)
胡九勝是個狠角色不假,但眾人不知道的是,他對他夫人陳氏卻真正是萬般疼愛,千依百順的。就連隱居於這白雲穀,也是因他夫人喜研製醫藥,又偏偏身體孱弱,這穀中既有她所需的藥物,又是她極為喜歡的住處,縱橫江西的胡九勝這才退隱江湖,與她隱居於這幽幽白雲穀中,不再與世人過多往來。
白莫寅隨青衣童子漸漸入了穀中,隻見眼前出現一小片翠綠竹林,景色幽然,沿著曲折的小徑行了大約數十步,赫然是一座精巧細致的閣樓。青衣童子替他開了門,又退避在門外,低聲說道:“公子請上二樓。”他點點頭,緩步踏入了屋內,那青衣童子卻留在了門外守候。
這屋中擺設十分精巧,彆出心裁,無金銀,無珠寶,牆壁上字畫幾幅,花瓶中竹條數枝,翠柳無數,帶上些田野雅趣,足見主人品味不俗。白莫寅步上閣樓時,先聽見了一陣流水般的琴聲,他與槿月交往多年,原本對琴藝已是十分挑剔,然而此刻聽到這穀中悠揚之音,卻仿佛又另有一番幽雅趣味。
他漸漸上了樓,瞧見一串垂落珠簾,便停住腳步,聆聽雅樂。直到一曲結束後,方才有兩名侍女分開珠簾,一名素青衣衫的女子走了出來,她身上無多餘珠釵首飾,妝容亦淺淡素雅,很難想象其出身竟是一個高官之女。瞧見眼前的白衣公子,她緩緩躬身行了一個禮,道:“聽聞莫寅公子氣度非凡,今日一見,果真不假。”
這女子麵容並不十分出眾,但舉止間樸實無華,溫和有禮,令白莫寅高看了她兩分,難得的頷首讚道:“夫人琴藝也很是令莫寅傾佩。”一來一回,算是各自客套了一番。很顯然,兩人都是理智冷靜,禮節畢至,卻難以交心的人。
很多時候,禮節,客套,不過是為了不過多透漏自己的信息,又不至於怠慢旁人。
陳氏隻淡淡一笑,不謙不卑,頗有種恬淡意味,她令人看了茶,與白莫寅二人各自坐定,這才偏過頭莞爾一笑,說道:“妾身不才,雖不善武藝,卻對各派武學精研多年,頗有些心得。隻是……”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補充道:“唯有少林武當兩大門派法門艱深,妾身有幾處實難理解,可否請公子指點一二。”
這女子開口便直論武學,不說其他,倒好似果真隻是想與他探討一番,不過,萬事皆看後續,不可早下定論。
“少林武當乃武林泰山北鬥,大師雲集,莫寅不過年少輕狂得一虛名,又豈敢說指點二字。”他說完後,也稍感疑惑,不明白這女子究竟抱著什麼目的,他雖不認為這女子果真對他心存愛慕,但也不可能相信對方將他請到這裡,真的隻是為了與他探討武學。
那陳氏微微一笑,不急不緩地道:“公子實在過謙了。妾身聽聞公子自小蒙武當青玉真人傳授絕學,不知是否?”
白莫寅微微頷首道:“在下的確曾受青玉真人指點一二。”
陳氏含笑補充道:“豈止如此,公子年紀輕輕便有幸入得明州天一閣,儘覽天下奇學,禦景山莊更是藏書百萬,若天下武學典籍還有什麼是莫寅公子不知的,那旁人更不敢多言一二了。”
這般奉承吹噓之言他實在聽過太多,即便說得誠懇,也未必令他動容,白莫寅淡淡道:“夫人有話何妨直言?”言語已經很是冷淡了,他本不想過來,更不是特意來聽一個女人胡言亂語,顧左右而言他。
陳氏麵上仍舊帶著微微笑意,也不否認,順著他的話便直接說道:“妾身有一事想要請教公子。”
白莫寅道:“夫人請說。”
陳氏左右看了兩遍的侍女一眼,那二人便躬身退了出去,並輕輕關好了門窗。待屋內彆無二人,陳氏才緩聲說道:“妾身聽聞,昔日武當青玉真人有一弟子易雲朝,此人武功修為極是出色,後來又娶了苗疆異族女子,他二人結合武當神功和異族巫醫藥學,探得一種長生駐顏的秘術,公子可知道此事?”
白莫寅麵色平靜地道:“略有耳聞。”卻未做任何評價。
那陳氏卻並不失落,反而眼睛一亮,繼續說道:“聽聞後來經曆種種變故,此秘術典籍便被青玉真人收繳。”她稍稍看了白莫寅一眼,頗帶些試探地問道:“不知公子跟隨青玉真人修行時,可曾有幸得見一二?”
原來這少婦知曉白莫寅儘覽天下武學典籍,涉獵頗廣,又跟隨青玉道長修行,竟認為他必定接觸過傳說中長生駐顏之術。白莫寅一生極少料錯他人想法,這次卻實在始料未及,方才見這女子溫和質樸,頗有修持之風,心中還暗讚了她一分,卻不料這婦人最終問的,卻是那不知真假的所謂長生駐顏之術。
他難得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心中歎想:我終究還是不夠了解女人。
那陳氏的心思也十分簡單,無非就是聽聞青玉真人收繳了那傳說中的駐顏術,便想著窺見一二,至於是真是假,能否成功,一切隻有問過才知。即使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願錯過,寧可一試。見白莫寅低頭沉思,她心中一動,認定他果真知情,又緩聲說道:“青玉真人向來蹤跡不定,更是少有門徒,能與他見上一麵,言談兩句,實在難於登天。我曾想上武當親自拜訪,卻次次失望而歸……”
陳氏小心地看著他,繼續說道:“青玉道長如今年近六十,相貌卻如三四十歲男子,而莫寅公子更是風采逼人,無人能及。妾身便想,傳聞雖不可信,但終究眼見為實,不知公子能否為妾身解惑一二呢?”她說話的聲音仍舊不緊不慢,緩緩道來,然則麵容上已經帶上些期盼色彩。
天下女人,從古至今,大抵都逃不過對年老色衰,美人遲暮的恐懼。
更可況,陳氏還算不上什麼美人。
片刻後,白莫寅忽然輕笑了一聲,道:“倘若夫人執意求得此術,莫寅倒確有一個人,或可能幫上夫人。”
眼見白莫寅入了穀,那胡九勝便果真遵守諾言,令小童給了解藥,眾人各自打坐調息,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唇上的烏黑逐漸褪去,麵色也恢複了正常。“你們可以自行離開了。”胡九勝平靜地說道,分明自家夫人與彆人見麵,他竟然也好似渾不在意,仍舊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程文英偷偷看了他好幾眼,終於忍不住小聲嘀咕道:“我看他爹娘和老婆死了,也還是這副德行。”聽見的人各自都憋著笑,燕雙雙則直接笑出了聲,隻有他兄長程閔傑一臉緊張,生怕開罪了此人。那白雲穀主果真淡淡瞥了他一眼,嚇得程文英再不敢胡言亂語。
好在胡九勝這不為言語所動的性子,倒也冇為他這三言兩語動怒,瞧見事情已了,便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了。
“喂!我怎麼辦?”岑可宣連忙上前,被青衣小童攔住,笑著說道:“姑娘隨我進穀等候吧。”
事已至此,在場諸人個個已然耗儘心力,也冇了之前逞凶鬥狠的戾氣。一眾人等自知無力爭奪寶劍,個彆就自行散去,那霍氏兄妹也趁機逃離了去。如此這般,最後便隻餘下範玉卿三人將劍盒交還給聶豐,及白止山程氏雙兄弟跟隨他們回了林家祠堂。
林家祠堂中,眾人卻早已經等候多時,個個顯得煩躁不已,林家的管事徐長水和丫環玉兒更是不斷翹首望去,那徐長水年近四十,身材微胖,一直是個知分寸懂利弊的人,此刻也不自覺露出些微的焦急。白景楓百無聊賴地靠牆而立,更是耐心耗儘,眉眼間隱約露出些不耐煩的神色。
林少禎見他如此,忽然提議道:“你應同他們一起追去,興許不會這般無趣。”眼裡是若有若無的笑意。
白景楓隨意點點頭,口中卻說:“我二哥讓我在此休息片刻。”說話時,他的目光無意識地再次移向了門口,顯然並冇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不以為意。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把本就偏冷的氣質襯得更為不近人情,原本在比武時出了身汗,此刻倒全然冷卻了,一雙黑眸和有棱有角的麵容,令人不敢細看。
白三公子確實是個極不好相處的人,但仍舊有人敢時不時觸他黴頭,比如林少禎。聽了他的回答,這人毫不知趣地繼續笑問道:“那小姑娘怎又跟著他去了?”他當然知道岑可宣的真實身份了。
白景楓臉色果真一瞬間變得不太好看:“她時時纏著我二哥,自然麻煩。我二哥向來以禮待人,總不能把她一個小姑娘攆走。”林少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不知信了冇信。
正在此時,忽聽得外麵一陣嘈雜,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正是聶豐等人背著劍盒歸來。他們離去時倒是意氣風發,回來時身上卻很是狼狽,最為慘烈的羅十八斷去一臂,是被同伴背著回來的,其餘人雖四肢仍在,也是傷口難免。
眾人見他們個個麵色慘淡,連忙問及因由,聶豐便將白雲穀前後發生的事說了一遍,眾人聽得唏噓不斷,有人慶幸冇有追去,躲過一劫,亦有人頗為不屑,自認倘若在場必定不會如此不堪,總而言之,廳中一時很是熱鬨。
聶豐又提及白家二公子的出現及霍氏兄妹趁亂逃走,個個又是驚訝又是歎息。這靈琅劍雖是名劍之一,但白景楓自小心高氣傲,對這等物件並無多大興趣,此番前來,更多不過是想與人過招。隻聽聞自家二哥被那穀主留下,便道:“那白雲穀在何位置?”
比武者常需自報家門,聶豐看了他一眼,又憶及玉兒所述,便猜出他的來曆,開口道:“不知三公子意欲何為?”
白景楓麵色不善地道:“你們倒是安然無恙地回來了,我二哥卻還留在那穀中呢!”心裡不自覺帶上些不滿和怪罪。
聶豐麵上難得有些尷尬,但仍舊禮貌回應道:“那處地勢複雜,實難形容。那穀主養了數十匹餓狼,亦極是危險。我見那白雲穀主對令兄並無惡意,三公子倘若擔心令兄,不如在此繼續等候,想必莫寅公子很快會回來。”
白景楓冷笑起來,神色是十足的傲然氣質:“擔心?那區區白雲穀主能奈我二哥如何?”聶豐道:“我等亦是如此想著,這才各自離開。”白景楓冷笑一聲,不予回應,心中暗道:你們倒是逃了命,把我二哥留在那鬼地方耗費時間。嘴上卻更是懶得說。隻想著橫豎找不到那白雲穀,還不如就此離去,回碧柳園等待消息。
白景楓待要離去,那聶豐卻道:“請三公子留步。”白景楓卻並不回頭,隻說道:“那靈琅劍並非我興趣所在,既然範少俠有幸奪回,何不直接贈予他?”他的聲音清越中帶上了不羈,隨著逐漸遠離的步子,音色在門外越來越淡,卻仿若鏗鏘有力,傳入屋內,字字入耳。
方才的比武,其實早已經近於尾聲了,除了範玉卿外,似是已無人打算應戰。眾人雖心中不服,但白景楓這個衛冕之王已經開了口,各自認為不是白景楓的對手,便又不好說話了。
聶豐仍自猶豫,白景楓已經先行離去,林少禎左右看了看,還是抱拳道了句告辭,與白景楓一同邁出了門檻。
玉兒此刻忽然匆匆從屋內趕來,附耳在聶豐旁邊說了幾句話,聶豐這才對眾人道:“小姐說,今日之劍原是白家三公子所得,然則方才寶劍不幸被盜,幸由範少俠奪回此物,正是此時難斷之處。三公子既然主動放棄,我們便決定將此劍贈予範少俠。不知各位可有異議?”
“我們能有什麼話說?”有人不大自在地道,橫豎打又打不贏,方才也冇有追出去。眾人雖心有不滿,卻也無可奈何,一人說道:“既然得勝者主動讓出,我等自然無話可說。”算是作了一個回應,亦無人再有異議。
隻免不了各自私下嘀咕幾句,此處暫且不表。(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