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心有千結 (一)
日落西山,黑夜降臨,白日還清風明日,入夜後竟下起雨來。她不知跑了多久,又跑了多遠,直到累得停歇下來,又兀自發了許久的呆,這才恍若回神,茫然四顧,卻早已經不知身在何處。
小馬駒也早在見到岑曉染那一刻被遺忘乾淨,她輾轉四顧,最終尋了個山洞躲藏,原本還淅淅瀝瀝的雨越下越大了。
她躲在山洞裡,渾身發冷,卻仍舊反複回憶起岑曉染和李師傅的對話,這般反反複複,最後竟恍惚想起了一件往事。哥哥自小對她溫和,百般縱容,卻唯獨發過一次火,這令她印象深刻,卻又每每不敢相信。
每年清明,她和哥哥便會跟隨父母去西郊一處墓地掃墓,那邊裡裡外外全是岑氏先人的墓碑,她雖然認不全,依然會聽話的磕頭燒紙。隻奇怪的是,每次為先祖們燒完了錢,父親母親總會命仆人看著她,然後獨自帶著哥哥去到旁邊不顯眼的一處。
那處被掩在山後,看不清有什麼端倪,她原本從未在意過,隻又一次實在無聊,哥哥又恰好比父母提前歸來,她便忍不住問哥哥,“那裡可是埋了什麼人?”岑子非搖搖頭,目不斜視地淡淡說道:“冇有人。”岑子非對她從來溫和言語,從未有過這般漠然冷淡的說過話,她心頭突然就感到十分不舒服。
“分明就有。”她撒嬌的勁頭兒突然就上來了,衝著岑子非喊道:“哥哥騙人,分明就埋了死人,不然爹娘為何年年要拜?”她氣鼓鼓看著岑子非,小臉漲得通紅。
岑子非卻不知為何臉色一暗,頗為煩躁地道:“我說了裡麵是空的,冇有人。爹娘糊塗了而已。”他的臉色從未有過的難看,甚至隱隱透出些陰鬱。她嚇得呆住,再不敢多問一句,直到離開洛陽,她再未問過那其中的蹊蹺。
她隻記得,那個時候的哥哥十分奇怪陌生。
那個墳塚裡,究竟埋了誰呢?
她恍恍惚惚,覺得身上濕嗒嗒的十分難受,洞頂有水滴漸漸淋下來,才驚覺自己渾身發涼。天已漸漸轉黑,樹林間隱有野獸低嚎,草木裡時不時傳出蛇信子的嘶嘶聲。她不敢離開山洞,隻連連後退,腳上哢嚓一聲,竟扭到了腳踝,整個人摔倒在地,一時間泥水濺了一身,狼狽非常。眼看漸漸入夜,她閉上眼,終於害怕起來。
小時候,每一次外出,都有哥哥陪著她,她從來不必擔憂自己的處境,不必苦惱遇上刮風下雨怎麼回家,記得有一回,哥哥帶她去城外看日出,完了後便下起了大雨,他們也是尋了一個山洞躲起來。
她在林中被一個小獸夾夾到,哭鬨著不肯起身,到下起了連綿大雨,岑子非總算背著她找到了一處山洞。那時,也是這般淅淅瀝瀝,潮濕泥濘,但哥哥握著她的手,她便全無害怕,隻顧著東拉西扯,胡說八道地與哥哥聊天,哥哥麵色蒼白,仍舊頻頻笑著回應她。當時的岑子非究竟有冇有害怕呢,興許是有的,隻是她全然放心,未曾考慮過罷了。
被保護起來的人,總是極難明白生活的艱難,也難以理解為她遮風擋雨的那個人,是多麼的不易。
她恍恍惚惚間,聽到細碎的腳步聲,一個模糊的影子隔著藤曼出現在山洞外,她仿佛看到岑子非歸來,不自覺輕聲喊道:“哥哥。”
對麵的人忽然停頓了一下,下一刻,又繼續掀開了洞口的藤蔓。岑可宣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是白莫寅。他的眉間帶了些霜露,一身白衣已經打濕,沾染了許多塵埃,看到岑可宣,緊斂的麵容上終於露出了輕鬆的神色。
“可宣。”他稍稍伸出手,示意帶她離開。他一向乾淨清雅,從未這般帶著霜露出現在她的麵前,岑可宣心裡微微酸澀,想到方才下了那麼大的雨,這人竟仍在山林中尋找她,心裡被洶湧而來的感動和不明的憎惡拉扯著,不知如何應對這陌生又複雜的情緒,竟然瞬間生出一絲莫名的絕望。
為何要遇見他?讓她這般左右不是,裡外不能。
她的身子動也不動,隻是一雙眼睛盯著他,那雙往日明亮的眸子裡,此刻卻蒙了一層霜,眼淚似斷線珍珠一般,順著眼眶滾滾下落。不斷的落淚令她渾身禁不住發抖,最後隻是抱住自己顫栗的身子,一點點往後傾靠在牆角,卻始終不願主動握住他伸出的手。
如此明顯的排斥令他原本柔和的眼神微微暗淡了一分,一個小姑娘這樣瑟瑟發抖地退至牆角,不願意靠近他,似是為了保護自己而小心翼翼築起的一道層牆,不願他越過,更不願主動上前。
白莫寅那般聰明的人,瞬間就明白了這其中的含義和變故。
藤蔓纏繞,濕潤寒冷,冰涼的月光似一層薄霜,透過縫隙灑在鋪滿雜草碎屑的地麵,兩人在山洞裡就這麼僵持著,誰也冇有開口說話。
白莫寅略一遲疑,還是主動上前稍微傾身,小心翼翼攬過她的身子,將她打橫抱了起來。他的動作十分輕柔,傾身時,帶些濕潤的青絲就那麼垂落下來,劃過她的麵頰。岑可宣一下子被驚到,開始掙紮起來,嘴裡低聲道:“放開我。”一抬頭望進那雙漆黑的眼眸,全身的力氣瞬間被卸掉。
她無力地流著淚,靠在了他的懷裡。一時間,整個身子被他身上的寒涼沁透,打了個冷戰,她這才意識到,渾身發冷的人不止她一個。
分明不久前,他還騎馬帶著她去追回靈琅劍,與她談笑,而這一刻,什麼都變了。
白莫寅什麼都冇有問,又或許心知肚明,隻帶著她小心繞過纏繞的虯枝藤蔓,輕聲說道:“深夜後,林中更不安全了,我們先去尋個地方借宿。”她剛想開口,轉瞬間,小姑姑的話浮現在她腦海:“禦景山莊殺我岑氏滿門,斷不會善罷甘休。”緊接著,小武的話也再次回響在她腦中:“也許他跟你一樣,是為了找到玉的主人。”
她張了張嘴,最後終於緊緊拉著他的衣襟,冇有說出一句話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