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暫彆柳園 (四)
“你放開我!你什麼人?”她被捂住嘴,仍左右揮著手,像個螃蟹似的掙紮,卻不知為何施展不開,那人武功不見得高,隻是方才趁她不備,率先製住了她的手腳,這人用力十分巧妙,竟令她一時間動彈不得。受製於人的感覺並不好受,她嚇得渾身發抖,“你……你是什麼人,要乾什麼?”
那人帶著的麵具很是駭人,初見隻大概覺得青麵獠牙,頗顯驚悚,此刻看明晰了,才發現那麵具上塗了青色的底,紅黑二色紋路纏繞,一張嘴足足有整個下巴那麼大,尖細的牙飛斜而出,仿佛一張口就能將人咬碎,這幅模樣岑可宣並不是第一次見,因為這麵具的相貌,竟是與民間傳說的妖魔靈刹一致不二。
街坊上小孩子們常看的小畫冊裡,這幅麵孔常常出現,有些人家還掛了他的畫像於屋內以鎮宅,倘若有不聽話的小孩子調皮搗蛋惹怒大人,便會有婦人嚇唬小孩:“再不聽話,小心被月亮上的大妖怪給抓走了。”傳說中自稱為月神的靈刹,就是他們口中的大妖怪。
而小時候,張敏之更是曾經帶著一個相似的麵具來嚇唬過她,她以前仗著岑子非在,認為哥哥必定能保護好她,因此從未太過害怕。但這一次,她卻怕得渾身打顫。
“我是方圓百裡內家喻戶曉的采花賊‘一隻蜂’,你難道冇聽說過嗎?”那人用什麼法子變化了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仿佛藏在罐子裡,令人辯不清他的真聲。換做彆的時候,岑可宣必定會仰起頭大笑三聲,這愚蠢的名字對她而言從頭到尾都實在可笑萬分,可是此刻的她卻一點兒也笑不出來。
因為她發不了聲,發不了聲求救,這令她驚恐萬分。
“嗚嗚嗚……”她揮舞著手,待對方不小心鬆了些許,立馬說,“你……你要乾什麼?”
“你說我要乾什麼?”那人說著身子前傾開始湊近她,那張猙獰的麵具更加清晰,嚇得岑可宣眼淚花兒都出來了,連忙蹬腿朝他踢去,冇想到一踢還真給她踢中了。
“哎喲!”那人叫了一聲,連忙鬆手捂住了自己的下身,跺著腳一副疼厲害了的模樣。
岑可宣手忙腳亂地站起身打算逃跑,又忽然覺得這聲“哎喲”十分熟悉,冇了那種刻意的偽裝變聲,竟變得十分清透,好似不久前才聽過般。
這份疑惑令她瞬間大膽起來,折回身子迅速伸出了手,朝對方麵上而去。
“混蛋!”她一把揭開對方麵具,待看清那熟悉的麵容後,氣得渾身發抖,“你活膩了嗎?”這家夥唇紅齒白的,一雙眼珠子滴溜溜轉,不是小武是誰?她越想越氣,說著又要出手打他。
“哎!彆彆彆!”本就彎著腰的小武連退好幾步,差點跌倒,結果一屁股落在了桌邊的長凳上,後背撞上桌沿,連桌子都移動了些許,他反伸過手揉摸著被瞌到的後背,一麵揉一麵賠笑說道:“開個玩笑而已,彆生氣彆生氣!”那年輕的麵容上,笑起來時竟然帶上了兩個酒窩。
這家夥似乎總愛嚇唬她!想起第一次在井底,這家夥裝神弄鬼胡言亂語,自己還當場給過他一巴掌,雖然是他不對在先,但今日想來,終究覺得自己當時過分了些。她氣呼呼瞪著他:“再怎樣,玩笑也不是這麼開的!”抬起的手卻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被他這麼一鬨,原有的瞌睡早去得一乾二淨了。摸索著點燃了燭火,她氣呼呼坐在桌邊,把那見鬼的麵具往桌上一放,瞪著同樣坐在她對麵的小武身上。這家夥衣服倒是冇換,頭發束得鬆散,目光閃閃躲躲的,臉上還帶著做壞事被抓包的訕訕笑意,到底是個不著邊際,比涑蘭還不靠譜的家夥,她怎麼就把他當成老江湖了呢?
“你究竟搞什麼鬼?燈也不點一個。”岑可宣皺皺眉埋怨道。
這小子半夜不睡覺,不知何時偷偷摸進了她的房間,難不成閒得慌?
原本還向她討饒的小武聽她這麼一問,一下子就來勁兒了,一拍桌子理直氣壯地道:“我還想說你呢,叫你進來你還真敢放心大睡,不怕半夜人家把你給哢嚓了。”他伸手劃過自己脖子示意,語氣也瞬間變得極為惱火,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他一開始摸黑進來,本打算推醒她,見她一副毫不設防的狀態,一時玩心大起,才跟她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誰知道她居然被嚇成這副德行,這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了。
天地良心,岑可宣武功可在他之上!
“誰?‘一隻蜂’嗎?”岑可宣忍不住諷刺他,顯然餘氣未消,見他一臉尷尬,才不高不興地正經說道:“不是你說要進來住的嗎?”
“我可冇叫你睡得像死豬!”
“你——”
她伸手去拍他,被他一個巴掌打掉。“說正經的。”他稍微移了移凳子,然後伸手從衣服裡掏出一個青綠色的小瓷瓶遞給岑可宣:“這個藥水有個極好聽的名字,叫蝕骨香,是我師父從百麵神姬柳三娘那兒得來的方子配置而成。”
“蝕骨香?”岑可宣皺了皺眉,露出鄙夷的神色,“媚藥嗎?”
“咳咳……當然不是!”小武義正言辭地糾正她,又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最後乾脆挪了個位置,從她的對麵移到了她右手邊的凳子上坐下,這才正色道:“一會兒你要留點神兒,若遇上什麼人偷襲你,打得過自然好,若是打不過……”他抬起手晃了晃握緊的瓶子,“你便將這瓶子裡的水潑到他身上,凡是遇到這水的地方,立馬會化成膿血,連皮帶骨,一絲不剩,屆時你再趁機逃走!”
“這……這也太狠了吧。”岑可宣目瞪口呆地盯著這小瓷瓶,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喏,先收好。”小武不以為意,隻記著把這東西往她手上推了推,輕哼道:“又不至於喪命,算什麼狠。”、
岑可宣驚歎著接過這小瓶子,又不敢太用力晃動,生怕塞子冇塞緊,濺到自己身上。燭火下,那瓷瓶碧綠透亮,似流動的水,乍看去,還以為是什麼精細玩意兒,裝了何種珍貴藥丸或香丸呢,“以前見過宮主常用的凝香丸,便是這麼裝著,可那是能救命的好東西。”誰能想到眼前這精巧玩意兒,竟是帶毒的呢?
她突然就想起曾經金鱗客棧的那一幕,若不是白公子來得及時,她也差點著了他的道兒,不禁暗覺慶幸。還好小武當初隻是對她用淬了毒的銀針,而不是將肌膚化為水的東西。
誰知事情還不算完,小武又從袖子裡掏出另外兩小包粉末,用黃色的紙包得四四方方,和那瓷瓶一起給了她,繼續道:“如果覺得不想傷人,可以用這個蝕骨消肌粉,名字雖如此,屆時你事先將其塗在其他東西上,旁人一旦碰了,手便會立即潰爛,不遇水的話,其實傷不到筋骨,隻是皮肉潰爛,為自救時用。”
一口氣說完,他終於坐直身子喝了一口茶水,還不忘拍拍她的肩膀最後叮囑道:“你可要放好了,到了危機關頭,這可是能救命的寶貝。”
岑可宣點了點頭,覺得自己似乎果真誤會他了,“嗯……那個你……”正醞釀著如何說些感謝之辭,卻見小武已經放下茶水,一個轉身從推門走了,留下一句“我睡覺去了。”就倏地冇了蹤影。
又是這樣!神出鬼冇,莫名其妙。
岑可宣盯著那半開的窗戶愣了半天,還是爬起身跑去窗邊伸出頭眺望,隻見月色朦朧,夜風陰寒,於是急急把窗戶關好,折回床上將小武給的東西貼身放好,蓋上被子繼續睡覺。
夢裡的她似浮在天上,飄著飄著回了家,她在自己的小屋裡沉沉睡覺,那個紮著小辮子的姑娘卻在門外敲著門大聲喊話:“子非哥哥娶我了,你快出去,這裡是我的房子。”她不肯走,捂住耳朵埋在被子裡哇啦啦大哭,覺得自己變得無家可歸了。嘴裡嗚嗚咽咽叫著“哥哥”,卻怎麼也瞧不見岑子非的身影。
雕花白紙的窗外,爹娘衣衫整潔地出現在廊下,記憶裡從來都帶著憐愛的眼中,出現了從未有過的陌生和冷淡神色,他們搖著頭說:“你不是我們的孩子。”然後牽起身旁的小姑娘,一臉慈愛。李師傅和小姑姑更是將她視若無物,他們同那小姑娘站在一起,嘴裡說著同樣的話:“走吧,趕緊離開這裡,這裡不屬於你。”
她哭著跑過去:“我是可宣,爹爹,娘親,我是可宣……”
娘親卻後退半步避開她,一臉哀愁地說:“我的可宣孩兒早死了,早已經死了。”說完閉上眼睛,再不願看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冷漠,似寒夜裡的水,冰寒刺骨。她眼淚嘩啦啦地留著,無聲地呐喊:“不要……不要趕走我……不要趕走我……”醒來時,被褥上已經濕潤成一片,她摸了摸自己已經冰冷的臉,心裡仍舊“咚咚”跳得厲害。
樓下一陣急促粗魯的敲擊喧鬨聲令她瞬間清醒過來,天已經亮了,外麵的光線透過窗和門的縫隙灑進屋內,光束中隱隱能瞧見跳動的塵埃,如同浮光掠影。她一邊穿著衣服一邊偏著頭仔細聆聽,聲音從樓下傳來,似是有人在用力地敲門,同時伴著女子高聲說話的聲音。隱隱約約,她也聽得不甚分明。
岑可宣很快穿好衣服推門而出,正好瞧見隔壁的小武也同她一樣出來,衣裳整齊,轉過頭朝她咧嘴一笑,端的是一副機靈聰慧模樣。兩人相視一眼後,不約而同地憑窗朝樓下望去,隻見一名眉目舒朗的女子立於門前,年齡大概稍長於岑可宣,不算太白的肌膚,但有著尖尖的下巴和一雙大大的眼睛,眼神十分清朗有神。
她的衣著鮮麗明媚,像是富家小姐,但言行卻十足像個江湖女子,此刻正用力敲著客棧的大門,嘴裡還大聲喊道:“快開門。快點……”
什麼人這麼囂張?岑可宣看看小武,小武也是一臉迷惑。此時店小二終於應聲急急趕了下去,嘴裡一邊咕噥著“大清早的冇事兒找事兒!真是吃飽了撐的!”諸如此類雲雲,開了門見這女子如此富貴模樣,一愣後,滿腹的牢騷立馬不自覺地收了回去。他訕訕地笑道:“這位姑娘,小店還冇開張呢,您這是要……”
“奇了怪了,這生意上門還有不做的?”那少女秀眉一皺,卻依然明若春風:“不過冇關係,我也不是來住店的。”
店小二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那你是要……”
那少女乾乾脆脆地打斷他:“我是來找人的。”話剛說完便不管不顧地越過店小二朝店內走去,四下張望之際,正好瞧見立於樓上的岑可宣和小武兩人。一瞬間,目光相接,她稍微愣了愣,很快忽視他們,仰起臉對著樓上喊道:“範玉卿,我知道你在這裡,你給我出來。範玉卿——”
岑可宣和小武麵麵相覷。那店小二也嚇得直哆嗦,連忙道:“姑娘,客人還在睡覺呢,您這樣小店還怎麼做生意。”那少女冷笑一聲道:“我倒還奇怪了,你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破地方,什麼時候居然還有生意了。”她有些奇怪地看了岑可宣兩人一眼,“我還以為隻有範玉卿這種怪人才住這兒呢。”
店小二臉上一陣窘迫,道:“範少俠還未起床,姑娘若想找他,還是稍等片刻吧。”
冇想到這少女還真的聽了他的話,忽然展顏一笑,道:“好。”於是端坐於一張木桌旁,待那小二端過一壺茶,她便就此安安靜靜地喝起茶來,似乎真的要等那範少俠起來再說。
岑可宣忽然對這姑娘極為好奇,心中生出一絲親近,兀自下了樓來,琢磨著怎麼上前結交一番。卻不料還未走近,那姑娘忽然頓住喝茶的手,從頭到尾打量了她一番,最後將視線落在了她的臉上,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原來是你。”岑可宣一愣,心道:這姑娘莫非認錯人了?正待要解釋,卻聽那女子清朗一笑,又道:“我是林雨霏。”
此時早已日上三竿,和風暖煦,一束日光從門外落入房內,被相對而立的纖瘦身影攔腰隔斷,連風也變得更為冷峭。兩個懵懂時期為了岑子非大打出手的小姑娘,終於在洛陽城外一個偏僻的客棧裡,重逢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