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530章 劉老夫人登門

2026-10-28 作者: 韶光煮雪

就在蘇荷與北狄人密謀的時候,柔則等人已經伺候著蕭棠梳洗完畢。

因為錦心閣久未住人,那床榻均不如歸棠院鬆軟,所以穿好衣裳,蕭棠又帶著人回到了歸棠院。

當然,這一說法隻是蕭棠說給柔則聽的,實際上則是怕柔則在錦心閣裡待得久了,真的刺探到了什麼機密。

等回到歸棠院之後,柔則便像換了個人似的,不光主動乾活,甚至還與那些丫鬟搭起了話來。

可是不管她怎麼說,小蝶、紅玉與碎玉都像緘嘴的葫蘆一樣,隻有那喜鵲還願意和......

許淳安的手指仍停在她下頜處,指尖溫熱,力道卻極輕,像怕驚飛一隻棲在枝頭的蝶。他聞言並未立時答話,隻垂眸凝著她——燭火在她眼底跳動,映出一點微顫的光,似有怯意,又似藏了鋒刃。他忽而低笑一聲,那笑聲極輕,卻沉得墜入人心深處。

“棠兒,你可知我為何十六歲便接掌國公府?”

蕭棠一怔,冇料到他會忽然提起這個。她微微偏頭,下巴自他指下輕輕滑開,卻未躲遠,隻將目光落在他衣襟上一枚玄色雲紋扣上:“不是因老國公爺病重,不得不托付於你麼?”

“是,也不全是。”許淳安反手將她按在床沿的手握進掌心,十指交扣,掌心相貼處燙得驚人,“真正緣由,是我十五歲那年,在西角門撞見父親的第七房妾室,正抱著剛滿三月的幼子,跪在青磚上,用簪子一下一下剜自己的手臂。血順著袖口往下淌,滴在孩子繈褓上,像幾朵猝不及防開出來的紅梅。”

蕭棠呼吸一滯。

“她不是瘋,是清醒得太痛。”許淳安嗓音低緩,卻字字如鑿,“她說,‘奴婢不敢怨國公爺,隻求他睜眼看看,這府裡已有九個活下來的孩子,可其中六個,是不同母親生的;而這六個孩子,有四個,連父親的名字都不敢當麵叫出口。’”

屋內一時靜得隻剩燭芯劈啪輕爆之聲。

蕭棠喉頭微動,竟不知該接什麼。她原以為自己已見過後宅最深的暗影——玉眠被塞進祠堂時眼中滅儘的光、許雲寧指著她鼻子罵“毒婦”時扭曲的唇角、老夫人撫著佛珠閉目念經時袖下青筋暴起的手……可那些尚在明處,尚能撕扯、能爭辯、能設局反擊。而許淳安口中那個跪在青磚上的女人,卻是連哭聲都咽回肚子裡,隻敢用簪尖丈量血肉與尊嚴的距離。

“後來呢?”她聽見自己問,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後來我替她包紮傷口,送走孩子,連夜寫了三封密信,一封呈吏部,揭發父親任內兩樁虛報軍功之事;一封遞都察院,狀告其私納邊關逃犯之女為妾;最後一封,燒給了祖宗牌位前。”許淳安頓了頓,拇指緩緩摩挲她手背薄薄的皮膚,“七日後,聖旨下:褫奪老國公爺世襲爵位,貶為庶人,即日離京。新襲爵者,許淳安。”

蕭棠怔住。

她當然知道他襲爵早、權柄重、朝野皆稱“鐵腕世子”,卻從未想過,那柄削鐵如泥的刀,最初竟是從內宅血泊裡淬出來的。

“所以你不怕我狠?”她忽然道,眸光灼灼,“不怕我今日送玉眠去劉府,明日便送兩個、三個?不怕我哪日心血來潮,把整個將軍府的姬妾名錄抄一份,挨個兒送去給許雲寧過目?”

許淳安卻笑了,這次是真真切切的、帶了暖意的笑。他傾身向前,額角幾乎抵上她的額:“棠兒,你若真那樣做,我才要歡喜。”

蕭棠蹙眉:“為何?”

“因為那說明你信我。”他聲音低下去,氣息拂過她耳際,帶著檀香與夜露混融的清冽,“信我不會攔你,信我不會厭你,信我即便看見你親手掀翻棋盤,也隻會為你拾撿殘局,再陪你重布一局更大的——”

話音未落,窗外忽傳來極輕一聲悶響,似是瓦片被風掀動,又似有人足尖點過簷角。

蕭棠眉頭倏然一凜,身子未動,左手已無聲滑向枕下——那裡常年壓著一把薄如蟬翼的柳葉匕首,刃口淬過孔雀膽,見血封喉。

許淳安卻紋絲不動,甚至抬手替她將滑落的寢衣領口往上提了提,動作自然得如同拂去一片落葉:“是長風。”

果然,下一瞬窗欞微動,長風的聲音壓得極低,自縫隙中透進來:“主子,黑七醒了,說有急事稟報,事關劉再興。”

許淳安眉峰微蹙,卻未起身,隻朝窗外頷首:“講。”

長風聲音更沉:“劉再興今晨寅時出府,未帶隨從,獨自策馬去了城西破廟。廟中供著一尊倒坐觀音——臉朝外,背對佛龕。他跪了半個時辰,出來時手裡攥著一張黃紙符,符上朱砂寫的不是‘平安’‘順遂’,是‘鎮妻煞’三字。”

蕭棠指尖一頓。

鎮妻煞。

民間巫蠱舊術,專用於壓製正妻氣運,使其胎不穩、夢魘頻、性情鬱結乃至血崩而亡。此術陰損,需取正妻貼身之物——一縷頭發、半片指甲、甚至沾過她唾液的茶盞碎片,方能成咒。

“他哪來的我的東西?”蕭棠聲音冷了下來,像冰裂開第一道細紋。

長風沉默一瞬:“屬下查了。三日前,大小姐遣人送來一對纏枝蓮紋銀鐲,說是賀您有孕。鐲內裡刻著極細的‘永壽康寧’四字,銀匠手藝極好,字跡與尋常不同,末筆皆作鶴喙勾。屬下讓懂行的看了,那勾痕裡,滲著極淡的灰褐色藥粉——是‘蝕心散’,混在銀汞裡,遇體溫則化,經脈吸食,初時隻覺困倦多夢,三月後胎動漸弱,五個月時,胎兒自會悄然停育。”

蕭棠靜靜聽著,臉上竟無一絲波瀾,仿佛聽的不是謀害親妹的毒計,而是春日裡誰打翻了一盞茶。

倒是許淳安,眸底寒光驟盛,指節在她手背上一寸寸收緊,骨節泛白:“鐲子呢?”

“在歸棠院庫房鎖著,未動分毫。”長風道,“但……昨夜守庫的小廝,今早被人發現吊死在柴房梁上。屍身僵硬,舌根發黑,指甲縫裡刮出的皮屑,驗出與鐲子內裡的蝕心散同源。”

屋內燭火猛地一跳。

喜鵲方才還在廊下踮腳張望,此刻聽得清楚,渾身一顫,險些撞翻手邊銅盆。碎玉立刻伸手扶住她,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駭然——這已不是後宅爭寵,這是拿活人生祭,拿血脈當柴薪,燒一爐弑親的邪火!

蕭棠卻慢慢抽回手,掀開錦被下了地。小蝶慌忙捧來繡鞋,她卻擺了擺手,赤足踩上微涼的金磚地麵,一步一步走到窗邊。

月光正盛,潑灑滿地清輝,將她單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直投向窗外幽暗樹影。

“長風。”她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擊玉,“你告訴黑七,不必跪了。讓他天亮前,把劉再興近三個月所有出入賬目、所見之人、所收之禮,一筆不漏,謄三份。一份送大理寺卿案頭,一份放在我梳妝匣最底層,第三份——”她微微側首,眸光掃過許淳安,“燒給劉府老太君靈位前。”

長風喉頭一滾:“是。”

“還有。”她指尖輕叩窗框,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篤定,“去查劉再興那小妾。不是查她出身來曆,是查她每月初七,必去哪家香鋪買什麼香——香灰帶回,我要親自驗。”

長風應聲退去。

屋內重歸寂靜,唯有燭火搖曳,將二人身影投在牆上,交疊如一幅水墨。

許淳安終於起身,解下外袍披在她肩頭:“地上涼。”

蕭棠未拒,隻仰頭看他:“你不問我為何斷定那小妾與初七有關?”

“因為玉眠手腕內側,有道淺疤。”許淳安替她係好袍帶,動作輕緩,“昨日你讓她伸出手來接茶盞,我瞧見了。疤形如新月,邊緣泛青,是陳年舊傷,可新月疤上,覆著一層極淡的檀灰印——那是長期焚香跪拜,香灰日積月累沁入皮肉所致。而全京城,每月初七開壇施香、專供內宅婦人求子避災的,唯有一處:淨塵庵後殿的‘送子觀音’。”

蕭棠眼睫微顫,終於彎起一抹極淡的笑:“你連這個都看見了。”

“棠兒。”他忽然俯身,額頭抵上她額心,聲音低啞如禱,“我既允你執棋,便容你落子無悔。可若有人妄圖掀桌毀局——”他頓了頓,氣息沉沉壓下,“那便莫怪我以身為刃,替你削平所有障礙。”

蕭棠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眸中最後一絲猶疑已儘化為寒星:“好。”

她轉身走向妝台,拉開最底層抽屜,取出一方紫檀木匣。匣蓋掀開,裡麵靜靜臥著一支素銀簪,簪頭嵌著顆鴿血石,色澤濃得近乎妖異。

“這是我及笄那年,母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她指尖撫過冰涼石麵,“她說,若有一日我需借勢殺人,便將它插在發間——因這石頭采自西南瘴穀,石心含微量‘醉魂草’汁液,遇熱則散,聞者昏沉,持者清明。”

許淳安眸光一凝。

蕭棠已將銀簪插入鬢邊,血色石光映著她雪膚,竟生出幾分攝人心魄的豔烈:“明日老夫人請菩薩進府誦經,我便戴它去。聽說劉府老太君最信因果輪回,最愛聽《金剛經》裡那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她回眸一笑,唇角彎起的弧度,比那血石更灼人:“那就讓她親眼看看,什麼叫——夢醒之時,萬劫俱灰。”

窗外,風忽轉急,卷起庭中幾片殘花,簌簌撞在窗紙上,像無數細小手掌在叩問。

許淳安靜靜望著她,良久,才伸出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溫柔彆至耳後。

“棠兒。”他聲音輕得如同歎息,“這一局,我陪你殺穿。”

蕭棠未答,隻將手覆上他手背,指尖微涼,掌心卻漸漸蒸騰起灼人的溫度。

遠處更鼓悠悠敲過三聲,天邊已泛起極淡的蟹殼青。

春末的夜,將儘未儘,而一場真正腥風血雨,正隨這微光,悄然浮出水麵。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