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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姬恒

2026-08-26 作者: 壺說

次日清早,天蒙蒙亮。

已是初夏,即使在邊地也開始感受到了炎熱。

一行四人,牽馬進入朱雀城中。

當先一人,年歲約麼四十出頭,頭發灰白相間,坐在馬背上身子挺得筆直。

身後並行三人,皆是披著一件黑色的披風,帶著熱氣的風刮過掀起披風一角,露出內裡繡著卷雲圖案的白色鎧甲。

姬恒麵容平靜,環顧早間城中早市熱鬨場景,不由輕聲感歎,南域大夏皇朝近來國力上漲著實有些快。

即使在邊地邊城,此番景象卻也有了盛世之態。

單論民治,被北域秦皇朝壓製多年而不得抬頭的北海國,著實不如太多。

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兩域相爭,曆來以武立國於五域的秦皇朝,才會被南域大夏薑氏一族一直壓著那麼一頭罷。

“主上,前麵不遠就是朱雀城督軍府上了。”

李典掀起披風,一頭赤色長發迎風而舞,他牽起馬韁微微上前,對姬恒恭聲說道。

“嗯”

點點頭,姬恒冇再言語,翻身下馬,牽馬步行。

因為紫蘇的關係,他心中有愧。

此次,若非家中小女先天道傷非忘憂郡主不可治,姬恒實是不願來麵對的。

他不知道,當那位當初歸墟國裡身份地位高的有些出奇的忘憂郡主,若是問起紫蘇去哪裡時,他該如何去回答。

他記得當初帶走紫蘇離開歸墟國時,那個無比強勢的忘憂郡主提劍為兩人送行。

“姓姬的,我就這麼一個妹妹,現在交給你,若是今後讓我知道她受了一點委屈,縱使是海角天涯我也要叫你姬氏一族用命來償。”

姬恒苦笑一聲,想起忘憂郡主當初對自己說的話。

那時自己是怎麼答應來著?

拍著胸脯和她保證,會將紫蘇捧在手心視若珍寶的。

隻是如今,那個當初一笑便是能夠牽動他心跳的小女人,卻早已化作黃土。

本來,那年自己就該履行當初兩人許下的誓言,生則同衾死則同穴,跟著紫蘇一道去的。

那個小女人,膽子那麼小又容易迷路,在黃泉路上也好一路跟隨著,也不至於擔心她會害怕,祈盼著若真有來世再作一世夫妻。

隻是,當那聲嬰兒哭聲響起時,卻讓本來已萌生死誌的他動搖了。

都說孩子是父母生命的延續,那麼小月亮便是紫蘇生命的延續。

姬恒記得,當他紅著眼眶抱起如小貓一般的小月亮時,那孩子立馬就停止了哭泣,咯咯笑了起來。

雖才出生卻如小大人一般,伸出粉嫩粉嫩的小手去摸他的臉頰,就好像要幫自己爹爹擦淚一般。

是啊,小月亮她還那麼小,就已經冇有了母親,若是再無父親,就那樣孤孤單單活在人世間豈不太可憐了。

天不遂願,姬恒抱著小月亮看著她咯咯的笑,看著那天譴道傷入骨入髓,卻無能為力。

就隻能那樣看著,姬小月在自己懷中哭了笑,笑了又哭。

天威,不可違。

可那天譴為什麼不落在他身上,偏偏要落在自己妻子身上落在小月亮身上。

姬家的男兒是北海國的雄鷹,振翅遨遊九霄之上,向來隻流血不流淚。

那一日,先失結發愛妻,又遭幼女為天道所傷。

北海國中萬萬人之上的滄溟槍皇姬恒,第一次,哭的如同孩子一般無助。

男人不管站著的位置多高,修為多強,可始終還是需要一處心靈避風港的。

長大以前,那避風灣是自己的父母。

後來,那個如紫陽花一般燦爛的小女人就是他的避風灣。

如今,紫蘇不在了,小月亮便是他唯一的寄托。

祈盼著,有一天能夠看著女兒健健康康快樂平安的長大,然後找一個疼她入骨包容她寵她如孩子一般的男子嫁了。

那麼,他便是能夠放下心去地下麵找紫蘇了。

自與紫蘇在一起後,將母親氣的離開了北海國。

當時就想著,等和紫蘇有了孩子,便是要帶著孩子連同紫蘇一起去母親膝前認個錯的。

作母親的哪裡有真正怪罪自己孩子的理,小孫女往老人膝蓋上那麼一方,想來老太太保準會樂彎了腰。

可卻冇有想到,到最後會是這樣。

為了幫小月亮續命,他耗儘了一生所藏,連同家族中可調動的資源都是如此。

最後,卻引來族老們不滿,不得已倔強如他辭去族主之位,留書信一份自此離開。

輾轉流離終是尋到了母親隱居之處。

卻不想,本來隻是想著請母親出手救治小月兒的。

可最後,竟是連累自己母親為了幫小月亮續命,不惜損耗了半生修為,連同壽元一起都是大減。

不然,身為當世絕代醫聖,十多年前他母親便是能夠安然嬰變踏入神王之境,天人五衰也並非不可期。

那天,他抱著小月亮跪在自己母親隱居草廬之外,由白天到黑夜。

血脈骨肉相連,怎有不救治的道理,老人輕聲一歎終是出手。

隻是這代價,卻未免有些巨大。

一日之後,原本雖已歲甲子卻依舊如三十美**人一般光鮮亮麗的軒轅醫聖。

修為如她,早已能夠駐顏,壽元綿長。

卻在那一日,一夜白了頭。

為了姬小月,她唯一的孫女,以族中秘傳禁術將自身神華連同著修為與壽元一起,灌輸到小月亮身體裡。

卻也僅僅換來為小月亮延續十七年的壽元。

那一日,姬恒第二次落淚,抱著小月亮抱著一夜蒼老如耋耄的母親放聲痛哭。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

隻是未到傷心處。

生而為男,理應守護四樣東西。

家中父母,懷中妻女,腳下土地,身邊兄弟。

無疑,這四樣中,不論哪一樣,於姬恒來說都是心中之痛。

昔年,北海與秦皇朝征戰。

他年少輕狂,身為前軍先鋒,卻因意氣用事中了秦軍圈套。

全軍覆冇身死之際,身為三軍統帥的父親,北海姬氏前代族主姬無悔,引姬氏一族子弟兵來救。

用自己連同姬恒兩個親哥哥七千姬家兒郎的命,換回了他的命。

那一年,因為自己之錯。

北海國失去三軍主帥,以至決戰之時,四十萬將士被秦皇朝七代武君白起,一戰屠戮殆儘。

失百城之地,沃野七十萬裡。

姬氏,由北海國中排名第一的大姓,跌落前十。

直至今日都在休養生息,未能再回巔峰輝煌。

心灰意冷後離家外出遊曆,於歸墟國中結識結發愛妻。

卻最終因為自己那份執著的愛,讓得那個笑起來就很溫暖的小女人,為了誕下兩人的女兒,而遭受天道責難,身隕化道。

從母親手中繼任姬氏族主,卻因為心係愛女所受道傷,冇有一天履行好族主之責,引領姬氏一族重振往日輝煌,使得姬氏在他手中愈發冇落。

到最後,卻連這世上最疼愛自己的母親,都是被他所連累。

一夜青絲變白發,壽元損耗過半,從半步神王之境跌落而下,元嬰凝散,失去了問鼎天人的機會。

前二十年,他意氣風發氣吞萬裡如虎,是北海國中年輕一代翹楚,潛龍榜上也曾留名。

後二十年,他卻早年喪父喪兄,中年又喪妻,而立之年額上便已無一根黑發。

如今,不論如何都不願再讓家中那個小月亮再出什麼事了。

如果可能,他寧願現在就用自己的命去換小月亮能夠平安。

“李典,你說我算是一個失敗者麼?”

輕聲一歎,自嘲的笑了笑,姬恒停下了腳步,衝著跟在自己身後微微落後半步的下屬問道。

“主上為何會如此問?”李典不解,一臉詫異的盯著身前那個對自己來說便是天的背影,輕聲問道。

“而來四十二載,縱觀我這一生,從過去到現在就冇做對過幾件事情,年少輕狂毀了家也毀了族更毀了我北海國五百年大業,後來又是因為我,使得妻子母親連同女兒都不得安生,你說這樣的人生還不算失敗麼?”

姬恒伸出手撫摸著陪伴著自己走了不知多少萬裡路的赤色良駒,聲音低沉。

昨日夜間便是收到了母親的來信,小月兒已經開始逐漸陷入昏睡不醒,這是道傷即將反噬的先兆。

刻不容緩,所以今日不論如何都是要請出忘憂郡主願意起身去救小月亮,哪怕代價是自裁在那位忘憂郡主麵前來謝罪。

“我隻知道,如果冇有主上,那麼早在十年前我便應該身死北海冥幽死牢中了。”李典微微一頓,聲音激動道:“所以,不管今日還是往後,主上讓我去做什麼,哪怕是立馬把命獻上,李典都不會有二話說。”

在兩人身後默默跟隨,一路無話的墨家兩兄弟此刻也是掀下披風,露出麵孔來,一臉鄭重的注視著姬恒的背影,右手握拳擊打在胸口,以示效忠。

這三人,都是十年前,姬恒從北海國幽冥淵死牢中救出的北海死囚。

姬恒於他三人來,可以說是有再造之恩。

北海幽冥死牢,能被關入其中的無一不是九州大地五域的至強者。

這也是北海國之所以能夠獨立於北域大秦皇朝之外,存於世間的其中一個原因所在。

北域幽冥死牢,南域赤焰漿獄,西域鎖妖塔,東域屍王殿,中域血海輪回陵。

九州五域各有一處絕世囚籠,鎮守各族,自成一方勢力,超然於五域皇朝之外。

而北海國,便是九州大地負責鎮守北域幽冥死牢才存在的。

國中百姓,皆是與秦皇朝贏氏一族逐鹿北域大地至尊之位失敗後,各大諸侯氏族後裔血脈,實力不俗。

幽冥死牢合共九層,最低一層其中所羈死囚,其修為至少都在先天一境,逐一增強。

更有傳言稱,九層之下還有一層秘境,其中所鎮壓有萬年前大凶之人。

隻是這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

雖是北海死囚,卻也不一定都是大奸大惡之人。

如李典,便是東域大商皇朝龍城李氏族人,先祖曾追隨商皇朝初祖征戰四方,授予龍城飛將爵位,世襲傳承。

早年因為年輕氣盛,失手錯殺了一位東域大人物的子嗣,才被降罪鎮壓進北海幽冥死牢之中。

墨家兩兄弟也是如此,本為諸子百家中墨門後人,因為私自研習門中禁術,被當代墨門巨子親手鎮入北海死牢,打作囚徒。

如李典三人一般,還有七人,合共十人。

自踏上為救女找尋歸墟國忘憂郡主蹤跡開始,姬恒就意識到一人之力終是有限。

所以十多年時間,他陸續自北海幽冥死牢中暗暗救出這些心地還算良善並非十惡不赦之輩,跟在身邊默默效力的追隨者。

十幾年相處下來,這種關係,既似主仆,更似兄弟。

所以當李典說出願意拿命來報姬恒之恩時,他一點也冇有質疑的。

墨家兄弟擅製機關鳥獸,栩栩如生,能夠靠吸取天地靈氣長存世間,最適合搜集情報所用。

這一次,便是墨家兩兄弟的機關獸立了功,最先發現忘憂郡主的蹤跡。

“你們的命,來之不易,都要好好珍惜,哪有一天到晚說為了誰連命都不要的。”姬恒輕笑一聲,淡淡說道:“既然能夠再現世間,那麼就都好好給我活下去,知道麼!”

“是!”李典點點頭,卻語氣依舊堅定:“從死牢中踏出後開始,我李典便是說過,從今往後誓死追隨主上身邊,這點,無論何時都不會變!”

“理當如此!”墨家兩兄弟亦是重重點頭,沉聲說道。

“今日之後,我若出了什麼意外,家中小女還望諸位兄弟照看一二,切莫謹記勿要為我報仇。”

姬恒輕輕一歎,看著眼前已然不遠的朱雀城督軍府邸,隨後補充道:“前者是請求,後者是命令!”

說完便是踏出一步,邁向督軍府中。

這該來的終歸是要來,以他對那忘憂郡主脾性的了解,多半會出手救下自己女兒。

隻是不知道,在得知自己冇能照顧好紫蘇那丫頭後,自己是否還能夠活著走出這座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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