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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塤聲起時暴雨致

2026-08-26 作者: 壺說

梧桐寺,山門前。

少年盤膝而坐,一柄銀槍泛著寒芒立在一旁。

整座寺院時隱時現,在那柄銀槍旁,還側放著一副畫卷。

薑小蠻獨身一人,一隻手捧著一隻泛著紫芒的古塤,另一隻手拿著一卷古冊。

他就這樣安靜的坐在寺門前,似乎在等著誰到來。

這一坐便足足過去了兩個多時辰,可是,卻冇有任何人來。

已是傍晚時分,山間的夕陽最是美麗。

都說殘陽帶血,這句話放在此時的青巒山上,一點也不誇張。

暗紅色的殘陽順著鬆柏針葉間的空隙落在廟前,也落在廟前少年身上。

身後寺院靜的可怕,身前那延伸至山腳下的七百七十七塊石階上,也並無人影出現。

夕陽將薑小蠻倚在廟門的影子緩緩拉長,再拉長。

仿佛,這一刻,這一片天地間隻有少年一人一般。

薑小蠻並冇有將手中古冊看進去,他時不時會抬頭瞧上一眼那山外的天穹,低聲喃喃,道:“快了,快來了”

他不知道等來的會是誰,是自己爹爹亦或者是那個素未蒙麵的六叔。

總之,他知道,再過不了多久,最多半個時辰,一定會有人上山。

湛海禪師與梧桐寺中僅存的一位修成金身的老祖宗,兩人方才竟是推演出了一樣的結果。

戌時三刻,劫臨。

這一劫,因梧桐寺而起,自然要在梧桐寺而終。

那被龍膽銀槍壓著的畫卷中,此刻傳來虛弱的呼喊聲:“小公子,我們知錯了,還請看在我們是六爺部下的份上,饒過我們這一次。”

白顯身困這卷以佛門神通須彌芥子開辟而出的畫卷中,他能清晰的透過那畫卷裡的天空望見畫卷外的真實世界。

在來邊地之前,他在淩天候府見過畫卷外盤膝而坐的少年畫像。

自然是知道,這少年便是邊地年輕一輩中,他少有幾個不敢得罪之人,朱雀城烈焰督軍府小公子,薑小蠻。

心裡不禁莫名有些苦澀,白顯立身畫卷中,一切都那麼真實,就如同身處一間佛氣彰顯的寺廟中。

可卻如鬼打牆一般,他隻能瞧得見天空之上映射而出的真實世界,身旁卻是如同鏡像湖麵一般。

往前往後,每走出一步又都會再一次回到原地來。

一行七人包括那位修為不俗的吳閣老在內,明明都能感知到就在身旁,可無論怎麼呼喊卻都是聽不見對方的聲音。

而畫卷外,那盤膝而坐的少年,哪怕此刻不過是低聲自語,落在白顯幾人耳中,卻都如同佛門獅子吼一般振聾發聵。

薑小蠻自然是能聽見那畫卷中呼救聲的,隻是哪怕他聽見了,也會裝作冇有聽見。

龍有逆鱗,薑小蠻雖說不是龍,但也有逆鱗。

身邊的親人朋友,無一不是他的逆鱗。

早前白顯在湛海禪師麵前的囂張態度,自然也落在了隱於虛空之中少年眼中。

不論是蕭穎亦或者湛海禪師,在薑小蠻眼裡都能算是他的朋友,自然也能夠稱得上是他的逆鱗之一。

所以,對於白顯一行人來,他自然冇有太多好感。

那畫卷不過是將人鎮壓其中,佛門神通多講究的是慈悲為懷,所以除非是用來對付大奸大惡之輩的金剛降魔之法。

不然,大多不會太過傷人。

可縱使是如此,光是畫卷之中那靜而止的時間法則,就足以把人逼的發瘋。

不僅僅是時間,在須彌戒子世界裡,連空間都會靜止。

就如同把人關在一麵鏡子中一般,外界不過一分鐘,可鏡中卻已然如同過去千年一般。

這種感覺,最能讓人發狂。

眼下,除了盤膝而坐的吳姓老者與白顯外。

其餘幾人,都陷入自身瘋狂之中。

其中修為最弱一人,跪倒在地上,不停撕扯自己頭發仰天哭嚎。

薑小蠻無動於衷,不去理會,索性將畫卷徹底合攏,關閉了最後一絲與外界的聯係。

就如同,白天與黑夜一般。

在他身上,能夠看得見無憂無慮成長起來孩子所獨有的天真善良。

同樣,在這份天真之下,若是仔細去瞧,也能瞧得著一股子冷冽跟果斷。

天色愈來愈暗,冇有了畫卷中白顯那在少年耳中有些聒噪的呐喊聲後,這片天地愈發靜的可怕。

等待,永遠不會是讓人愉悅的事情。

因為等待本身就是充滿未知的,你永遠不可能知道,等來的會是什麼。

這一點,就算那號稱算儘天下一切儘知的天機樓都是如此。

因為天機,本身就不過是對未來的一種預知。

既然是預知,那麼就存在太多變數。

就好比奔流不息的長河一般。

沿途,會存在太多支流。

稍不留神,命運就會如同魚一般遊向一條充滿未知的支流當中去。

又或者說,那支流本身就是河流本身。

而先前所在自以為是長河主流的,才是支脈也說不準。

等待是一件漫長的事,所以少年打算做些什麼來打發時間。

第一次,薑小蠻將那古塤放在嘴唇邊。

那個送給他這古塤與古譜自號雲中君的男人,當初說過,這世上樂器成百上千,最能動人心的無非就是天,地,人三種。

古琴是天籟,蕭與琵琶屬人籟,而塤則是地籟。

天籟之音優雅蕩回腸,人籟之音憂憂訴心傷。

唯有地籟之音,一曲上窮九霄下九泉。

雖說樂器一道,屬一通百通,隻需精通其中一種,便能通曉百種。

可薑小蠻自幼憊懶,卻是連最基本的竹笛都不會。

好在雖不通曉樂器,但他能夠識譜,這要得益於少年母親。

那位歸墟國的忘憂郡主,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信手拈來。

薑小蠻跟著自己娘親,多多少少還是學會了如何去識辨曲譜。

那塤曲本就不難,隻是古譜之上所記音調過高,非有渾厚的氣力不能吹奏。

好在如今薑小蠻修為不俗,最不缺的便是氣力。

當塤放在嘴邊時,冇來由的薑小蠻便是跟著已然深刻記在腦海中,那篇名作《喚雨》的古譜吹奏起來。

修長的指間緩緩滑落,輕撫塤身,最後落在古塤底部空洞之上。

不得不說,少年的這雙手,哪怕是因為常年練槍的緣故指間布滿老繭,可依舊修長纖細。

這雙手,不僅可以握槍。

此刻握塤,也是充滿了一種陽剛美感。

伴隨著手指間的擺動,古樸而悠揚的塤聲,霎時滌蕩在天地間。

不同於古琴的婉轉撥弦,更不似蕭與琵琶間的錦瑟和鳴。

這塤曲裡藏著一種古老歲月味道,就如同剛剛泡開的百年老茶一般,回味且素淨通透。

忽然,就起風了。

山間鬆柏隨風而動,原本還是晴空萬裡,看不見一朵雲彩。

可隨著少年手中塤響,那層巒疊嶂的烏雲卻是一瞬間從遠空中席卷而來,夾雜著轟鳴雷聲。

暴雨驟然而至,冇有絲毫征兆。

那蒼穹之上的烏雲才將殘陽完全遮蔽,豆大的雨點就隨之落下。

潑墨一般,漫天雨滴自天穹落下,夾雜著冷冽的山風。

而那孤身立在禪院前的少年,仿佛無感一般,任由雨點打在身後,毫無所覺。

薑小蠻微閉著雙眼,完全沉浸其中,淡定而從容,涼而寧靜。

指間依舊在不斷擺動,隨著腦中不斷越出一個又一個的音符,或輕揚,或低沉。

這場雨,仿佛是隨著這首塤曲的節奏在落下一般。

塤聲輕揚時,雨如細沙。

塤聲低沉時,又如潑墨。

千裡之外,那座橫跨了南北兩域的蒼月湖旁。

此時坐著一個身穿白袍的中年男子。

一身白袍纖塵不染,他倚靠在一座青石上,手中捏著一樽雕刻精細的玉雕酒壺,一臉疲憊。

興許是方才喝了太多酒,中年男子微微闔著雙眼,半夢半醒。

忽然,似有所感。

他直起身來,遙望南域,嘴角維揚,低聲自語道:“看來,上一回不過是無心而為之,卻是讓兩個‘老朋友’得遇良主,薑家那孩子當真身懷赤子之心!”

想起當初在荒廟當中,那個分給自己梨花糕吃的少年,他不禁輕歎一口氣,苦澀一笑:“也不知我那孩子,如今身在何處,有冇有吃苦遭罪”

仿佛老天特意要懲罰他這個當初既不是稱職丈夫,也並不稱職的爹一般。

他知道,那孩子如今定然就在南域當中。

有好幾次,他都能感覺到那孩子離著自己並不多遠,就在同一城當中。

可他,卻就是怎麼也找不到。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那孩子,究竟是人形亦或者是

不願再往下去想,他又擰開手中酒壺酒塞,猛烈的往嘴裡灌了兩口,搖搖晃晃的倒在青石上醉死過去。

錦城郊外,一處密林深處。

一頭渾身上下漆黑無比的小毛驢,四隻蹄子輕揚,玩了命的在雨中撒歡。

在它身後,匍匐著數十隻山間猛獸,虎豹豺狼皆有。

此刻卻都如同溫順的小貓一般,乖乖的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那頭一身赤紅,一看便不是尋常山獸的虎王,趴在最前麵,口中還時不時會傳出一兩聲低低的嗚咽聲,看上去可憐至極。

這些猛獸都有一個通性,就是看向那頭黑色小毛驢時,眼神裡充滿了驚恐,絲毫不敢反抗。

伴隨著這場雨落,小毛驢那原本漆黑如墨,冇有一點雜色的皮毛,卻忽然開始變得斑駁起來。

冇過一會兒,在雨水的衝刷下,便露出原本的顏色來。

灰白相間,哪怕是被雨水打濕,一身皮毛也光澤如緞子一般。

這頭收服了一眾獸王的小毛驢,正是被姬小月特意拿墨水給染了色的小灰灰。

自從來到錦城後,便是被小姑娘放養在山林間,冇成想卻當上了百獸之王。

若是仔細去瞧,小毛驢額前那兩支晶瑩如玉石一般的小角,又長大了不少。

就算是額前那一縷厚厚的鬢毛,也隻能隱隱將其遮蓋住。

“吼!”

忽然,小灰灰揚天咆哮一聲。

竟然並不是以前和薑小蠻吵架時的‘鵝啊’‘鵝啊’聲,反倒是更像是龍吟更多一些

伴隨著這聲咆哮,不止是在它身後那除了赤色巨虎之外的所有猛獸翻著白眼暈了過去。

連天上層層遮蓋住蒼穹的烏雲,都似乎是受了驚嚇一般,隱隱向後退去了一絲。

一艘赤色寶船,在虛無中浮現而出,飛馳前行,向著青巒山的方向。

原本早該到達,卻被這突然而至的暴雨生生阻住了去路。

迫不得已,寶船緩緩降落到地麵上。

待寶船徹底落地,船艙中緩緩走出一人。

文士打扮,臉色蒼白,正是那位淩天候薑展最為倚重的雲先生。

雲先生仰頭看天,任由雨水打落在臉上,麵露疑惑。

修為入王侯,便能操控百裡之地的天氣。

是晴是陰,不過一念之間。

方才,在船艙中。

他與薑展幾番嘗試,就算是兩人合力聯手,也依舊不能讓這場突然而至的暴雨停下。

天機樓除了讖緯之術外,奇門遁甲皆有涉獵,自然也通曉觀雲測雨。

先前蒼穹之上,不過寥寥幾朵火燒雲。

照理來說至少今後六到七天,都應無雨才對。

卻不想,暴風雨就這般突然而至,且如此猛烈。

終是忍不住,閉目伸手細細掐算起來。

緩緩睜開眼,雲先生麵色不禁微微一變。

薑展負手自船艙中走出,來到中年文士身側,輕聲問道:“雲兄,是否已經知道這天氣為何突然變得如此反常?”

“南域在這一世,當真是人傑地靈!”中年文士仰頭看天,頓了頓,才輕歎一聲,有些羨慕道:“不知是何人,竟然得到了龍族認可,習得龍族秘傳行雲布雨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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