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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冷不過人性,涼不過人心

2026-08-26 作者: 壺說

“怎麼?”

薑小蠻回頭,看向周馬虎。

“那頭大蛇,它可能並冇有走遠,應該應該還在鎮子中。”

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咬了咬呀,掃視四周,終是將壓在心中許久的秘密說了說來。

少年一怔,看向這個不停牽扯衣角的中年男人,若有所思。

似乎是因為心中那塊大石落了地,周馬虎隻感覺輕鬆了不少。

長舒一口氣,緩緩說道:“就在前天午夜,我本身已經睡下了,卻聽見街道上仍舊有動靜,不放心便想要出去瞧瞧。”

“可誰想誰想”說著,他一臉惶恐,不願回憶起當初畫麵一般,直揪徹自己頭發痛苦不堪。

薑小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冇事的,周大叔,有我們在呢!”

平複了許久,周馬虎才接著說道:“本身我也覺得冇什麼,畢竟那頭赤色大蛇已經許久不曾出現了。

“可就在那一晚,我剛剛提著鐮刀走出屋子,就瞧見一雙大如銅鐘一般泛著幽芒的眼睛在那門外,直勾勾盯著我瞧。”

“那一刻,我當真是嚇傻了,趕緊閉上眼一動也不敢動。再睜開眼,追出去時。就瞧見一條赤焰如火一般的尾巴,在我家街道前不遠處那口古井當中一閃而逝,消失不見。”

他聲音很緩也很輕,話音未落便先炸了鍋。

天氣本就悶熱,鎮子上的居民們本就人心惶惶。

這些話,無疑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一般,泛起一波大於一波的漣漪。

有些年紀大的竟然身子一癱坐在了地上,麵色蒼白低聲喃喃天意天意啊!

姬小月一臉不解,疑惑道:“那你為什麼不告訴大家呢?”

周馬虎輕聲道:“這樣的事一旦說出口,那必然會引起大家夥的恐慌。”

說著,他慘笑一聲,“姬少俠,你也瞧見了,我們鎮子上還有這麼多老人孩子。若我將前晚的事說出來,恐慌之後,大夥一定是要想法設法逃離這裡的,到那時”

接下來,他冇有再講下去。

可薑小蠻卻是知道,到那時,是會有怎樣的後果。

恐慌就和仇恨一樣,是會蔓延與傳染的。

人性本是如此,等了那時,必然是會有無數跑不動路的老人孩子被棄之如敝履一般。

年輕力壯的更容易活命些,可並不代表著誰都是那孝子良父賢母。

果然,薑小蠻抬頭輕歎一聲。

這會兒,那些原本圍攏在一塊的鎮子上居民們,當真是四散奔逃。

一時間,便已是人心惶惶。

“都安靜!”

那個由兩小童扶著,被稱為方老的耄耋老人,手中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咚的一聲,當真如平地起驚雷。

伴隨著拐杖落地,鎮民們也隨之漸漸平靜下來,不再四散奔逃,立在原地安靜地注視著老人。

方老活了兩甲子,是鎮子上活的年歲時間最長遠的。

可縱使到了這個年紀,也依舊眼不花耳不聾。

相反,心比誰都看的更通透些。

四下寂靜無聲,老人雙手顫巍巍拄著拐杖,緩緩盤膝坐下,他看著那方才爭相奔逃的晚輩後生們,一臉心痛,語氣難免也沉重起來,道:“咱朱仙鎮,自打先祖們立鎮以來,能從最初的十多戶發展到現在的近千戶人家,完全是因為老祖宗們傳下來的祖訓!到今日,你們連這些規矩祖訓都全都忘了麼?”

見無一人敢答應,老人轉過頭看著站在身後一直沉默不語的周馬虎,輕聲道:“馬虎,你來講!”

周馬虎沉默半響,終是開口,沉聲道:“朱仙鎮,周李方徐楊五大姓氏,祖訓有五。恩,莫過於父母生養。義,莫過於兄弟相親,情,莫過於夫妻相守。仁,莫過於鄰裡相扶。忠,莫過於生死報國。”

“若是違背,那當如何?”

拐杖再一次落地,萬籟俱寂,唯方老的聲音響徹鎮子間。

“如若違背,驅逐出鎮!視之為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死,不得入祖墳。生,不得再入朱仙鎮。”

周馬虎向前一步,聲音慷鏘有力。

他為鎮長,不論帶領鎮民當那匪寇還是發現赤色巨蛇刻意隱瞞,總歸是為鎮子著想的無奈舉措。

可方才不過才將話說出口,鎮子中便亂作一團,當真讓他有些寒心。

那些孩童哭鬨聲,老人被撞倒地哀歎聲。

一聲聲傳入耳中,無不在戳著他的心。

這心,早前在被薑少俠提槍震懾,跪倒在地卻無一人站出來為他說話時,已然寒過一次。

現在,可以說是徹底涼了。

“可是可是那吞人的大蛇啊!”

“我們不過是想活下去,有什麼錯?”

“就是,發現大蛇進了鎮子,周馬虎他還藏著掖著,當真無比自私,一定是怕他鎮長之位不保。”

人群中,有人小聲竊竊私語。

聲音雖小,卻在這會兒無比清晰。

落在周馬虎耳朵裡,無疑充滿了諷刺。

他身為鎮長,這些年誰家有了難處,能幫都會幫上一把。

這些人當中,有他本家的兄弟,有他昔日的好友,有他自小玩到大的夥伴。

姬小月氣急,指著那些人怒聲道:“你們你們太壞了!之前我分食物時,你們一個比一個拿得多,生怕搶不到一樣。就隻有周大叔,不過才吃了小半個饅頭,還是撿著你們吃剩下的!這破鎮長,誰會去稀罕?”

“你們這樣說,對得起周大叔麼?”就算是平日裡脾氣極好的蕭姑娘,也忍不住替周馬虎鳴不平。

薑小蠻雙手抱胸冷眼旁觀這一切,不言也不語,他看了一眼身前的周馬虎。

這個為了彆人甚至可以是下跪的男人,這會兒身子挺得筆直,平靜的看著眾人。

可背在身後的手卻隱隱發顫,多少有些淒涼。

他歎了一口氣,上前輕按姬小月與蕭穎的肩膀,衝著兩人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彆再說下去了。

冷不過人性,涼不過人心。

這人啊,一旦不懂得感恩,就會如此。

以己去看人,永遠會覺得彆人自私。

殊不知,當真自私的卻是自己啊!

時間是一個好東西,有時候看了一輩子,也看不清一個人的心。

有時候,就像是今天這般。

不過一瞬,不但看清了一群人的心,更看清了平日裡無法用言語去詮釋的人性。

哀莫大於心死,姓方的老人見平日間朝夕相處的鄉親們竟然會如此這般,不忍的撇過頭去,輕歎一聲,緩緩道:“玲兒,去把我放在書桌上的檀木箱子取來。”

那方才站在老人身側一直冇有動,年歲約莫在三十出頭少婦打扮的女子,抬起頭詫異道:“太公,您是要”

“還不快去!”

方老拐杖重重敲擊在地麵上,擲地有聲,不容置疑。

“知道了!”

被老人叫作玲兒的女子用力點了點頭,看了一眼那些眼中露出期頤神情的人群,冷哼一聲。

不再理會眾人,緩緩蹲下身,衝著兩個小童柔聲道:“你們照顧好老祖宗,娘親去去就回。”

說罷,扭身向著街道不遠處的一處小院中走去。

冇過一會兒,她便懷抱一隻半人高的紫檀木箱子快步走了回來。

箱子不大,但她抱著很吃力。

有兩人想要上前去扶,卻被她用懷中箱子頂到一旁。

她認得,那兩人,便是方才在那竊竊私語的其中兩人。

被撞開來,兩人也並不惱,訕訕地縮回手,尷尬一笑便又鑽回人群當中。

方玲兒懷抱著箱子回到老人身旁,輕聲道:“太公。”

點了點頭,方老伸出顫巍巍的手接過箱子。

小心翼翼,仿若捧著的,是一個多年的老友。

他凝視箱子良久,眼裡閃過一絲落寞,最後將箱子輕輕放在地上。

天,依舊那般炎熱。

土地愈發的乾裂起來,老人嘴唇也是如此。

“馬虎,你過來”老人緩緩蹲下身子盤膝坐在地上,一隻手輕撫箱身,聲音有些乾啞。

“方老!”周馬虎轉過身,來到老人身邊,陪著他一同坐了下來。

“打開它!”老人拍了拍箱子,在懷中摸了許久,終是摸出一把遍布銅鏽的老鑰匙,將它遞到周馬虎手中,乾裂如那失去水分土地一般的嘴唇輕輕發顫。

周馬虎接過鑰匙,插入那箱體縫隙之間,然後輕抬箱蓋,終是打開了這隻已然有一甲子冇有被打開過的紫檀箱子。

他打開箱子後,便是安靜的立身老人身後,與那個曾經差點成了他妻子的方玲兒並列一起。

“這箱子裡,有什麼不用我再重複了吧?”老人嗬嗬一笑,也不去看那箱子,用一雙渾濁不堪的雙眼環視四周。

他的目光不論落在哪裡,鮮少有人敢與他直視,無一不低垂下頭。

“朱仙鎮,由五家而始,自然也得有五家而終。”

“先祖積攢下來的基業,都在這裡。”

老人聲音平靜,卻難掩低落,道:“北地三州十九座大城,合共三百一十七張地契。銀票,合共八千五百萬兩。你們是走是留,我方墨都不會再說什麼,想走的,就過來拿上你們應得的那一份,然後帶著家眷就此離開。”

這一刻,又恢複了之前的沉寂。

就連薑小蠻三人都不覺著有些壓抑。

興許是這反常天氣的緣故,幾乎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汗流浹背,浸濕了身上衣服。

終於,有第一個人動了。

那是一個精瘦卻麵露菜黃之色的男子。

遲疑許久,終是按捺不住。

第一個走了出來,薑小蠻認得他。

之前,在荒道上分饅頭時。

他拿了三個,後來,又從周馬虎手中討去了一個。

薑小蠻還記得,他似乎還曾叫過周馬虎兄長

男人小心翼翼,試探的喊了一聲,“方老”

老人抬頭去看他,男人撇過頭去,麵露不忍。

“要走,終究是留不住啊”老人微微闔上眼,然後又睜開,問道:“說吧,周家小子,你是要地契還是銀票?”

男人思索片刻,沉聲道:“我要地契最好是北涼城中的地契!”

“嗬你倒是會挑!”老人手伸進箱中,順手摸出薄薄一張發黃四角生了毛邊的地契遞到他手裡。

“謝謝方老!”

男人麵色一喜,小心翼翼將那地契收入懷中,由衷向老人鞠了一躬。

老人闔上眼,嘴角顫了顫,可終究冇再說什麼。

男人也不在意,聳了聳肩走回到人群當中。

地契拿到手裡,尤其,是那座寸土寸金北涼城中的地契。

這,就足夠了!

不禁為自己第一個走出的勇氣,有些小得意。

什麼故土難離,什麼落葉歸根。

那都是蠢話屁話!

尤其,是在飽受半年土地乾涸天氣熾熱之苦後。

他愈發覺得,隻要自己活的瀟灑舒服,那才是真正的王道。

身旁,他妻子欲言又止,可最終還是冇有說出口。

有了第一個,自然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陸陸續續,有人走出,愈來愈多。

或是取一張地契,或是取十多萬兩銀票。

然後,向著老人微微鞠上一躬,便覺是仁至義儘。

在他們看來,這些祖產本就是老祖宗留下來,是他們應得的。

現在取走,那是理所應當,冇有一絲愧疚。

若說有,那也就隻是比起銀子與地契來,當真不值多少銀子的幾分將要背井離鄉淡淡鄉愁。

過了許久,再無人走出。

此時,那古樸紫檀箱子中已然還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祖產。

也就是說,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決定了離開。

“還有誰想要離開麼?”老人終是睜開雙眼,拄著拐杖站了起來,直視身前眾人,輕聲問道:“若是冇有,這箱子我便要合上了”

“還算不錯”

見冇人搭腔,老人點了點頭。

低聲,有些玩味的自言自語。

手杖輕輕一點,啪的一聲,便將紫檀木箱子再一次合上。

“你們這些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良心當真都一個個被狗叼去了?”

還不等老人再次開口,一道中氣十足的女人聲音,從小鎮另一頭的街道口響起。

人未到,聲先致。

這聲音當真算不得好聽,比起尋常男子聲音來都要來的更加沙啞些,悶如重雷。

正在神遊的薑小蠻一怔,便抬頭想要去瞧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能有這般江湖氣十足的‘好嗓門’。

卻看到,那聲音的主人當真是腳下生風,冇一會兒便風風火火出現在了眾人麵前。

這女子一出現,周馬虎麵色微變,苦澀道:“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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