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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玲瓏骰子安紅豆

2026-08-26 作者: 壺說

雪中,北涼城裡有鼓聲響起。

起初,鼓聲低沉,聲傳十裡。

再然後,便是那金戈鐵馬之音,朔氣金柝。

鼓點激烈而昂揚,仿佛連大地都產生了震動。

北涼城千丈方圓,萬千百姓,俱是被這聲聲重鼓直擂心房。

追溯擂鼓之處,竟是最先從那望月樓中傳出。

此刻,那座因‘三絕’而名聲響徹北涼城的酒樓。

大堂之上,擺著九方紅木大鼓。

鼓麵俱是蠻瘦之皮,值千金。

擂鼓的卻隻有一人。

覆猙獰獸麵,看不見真實相貌。

一頭黑發如瀑,著一件在南域大夏皇朝不多見的祭祀長袍。

赤色長袍之上,前後各繡一條斑斕大蟒。

前蟒吞日,後蟒逐月。

氣勢磅礴不輸龍蛟。

身姿曼妙,一雙素手白哲,晶瑩如玉。

烈烈縱橫睥睨,擂鼓的竟然會是一個女子。

九方大鼓秉作一線,宛若長龍。

那女子動作輕盈,手中紫金銅錘上下翻飛。

方寸間,竟是隱有百戰千軍馳騁曠野之勢。

薑小蠻輕抬酒盞,俯身而立,向樓下望去。

每逢十五,望月樓裡便有佳人舞秦鼓。

一舞最能傾城,被一些好事的文人墨客稱作‘第四絕’。

這些,自然是從鄰桌聽來。

薑小蠻望著那擂鼓的曼妙身影,不禁眉頭微蹙。

他有那麼一恍失神,總覺著那獨舞秦鼓的女子似曾相識,似是在哪裡見過。

可偏偏,卻又想不起究竟是在哪裡見過。

“還說不是下流胚,眼睛都快要看直了!”姬小月一隻手托著下巴,鼓著嘴有些不滿地嘟囔道。

蕭姑娘遞過一隻酒盞到小姑娘手中,輕笑一聲打趣道:“我們的小月亮吃醋啦?來來來,喝上一杯屠蘇酒壓壓醋意。世間萬法都逃不出一物降一物的道理,這醋能解酒,酒自然也能解醋。不然啊,這空氣都快要酸死啦!”

“才冇有呢!”小姑娘嘴上雖然那麼說,手卻很誠實,接過酒盞仰起頭便一飲而儘。

喝完,還不忘抓起身旁少年的衣袖擦了擦嘴,動作熟稔,不失嬌憨味道。

酒是素雅淡酒,以百果釀製而成,名作屠蘇。

不及烈酒入喉後能解憂消愁,解醋的效果自然也就不大。

“喂,薑小蟲,你是不是傻了?”姬小月把腦袋埋在蕭姑娘那足以讓世間萬千男子都為之傾倒的溫柔鄉裡,見薑小蟲這家夥端著酒杯,怔怔望著那擂鼓女子失神發呆,如同失了魂一般。

小姑娘不由一惱,抬起小腳去踩那挨著不遠的少年。

彆看姬小月身形嬌小,這力道可不小。

薑小蠻回過神,隻覺腳背一痛,手掌輕抬“啪”的一聲拍在小姑娘光潔額頭上,笑罵道:“你才傻了呢!”

小姑娘捂著微微發紅的額頭,一雙大眼睛怒視薑小蟲,銀牙緊咬威脅道:“再拍我額頭,當心我和你玩命!”

“好啦!我隻是覺著那擂鼓獨舞的女子有些眼熟。”薑小蠻看了一眼這會兒躲在蕭穎懷中衝自己張牙舞爪的小姑娘,聳了聳肩道:“想來,是我眼花了才對。”

蕭穎無奈的看著兩人,掩嘴輕笑道:“我說,再不吃菜,過會兒可就真的涼了。”

“薑小蟲,你等我吃飽了先!”小姑娘憤憤不平,衝薑小蠻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乖巧地端起碗筷,化悲憤為食欲。

薑小蠻吃不得肉,好在桌上素食青蔬不少,就著香噴噴的白飯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望月樓能聲名響徹北地,一多半是得益於樓中那位疑似小姑娘師父的俏廚娘精湛廚藝。

這味道,自然也就差不了。

說到底,一座酒樓能夠長久不衰,就如同一座皇朝氣運一般,都離不開這煙火氣。

區彆就是皇朝氣運在於民。

而一座酒樓,所依托的,便是那桌上佳肴。

經營酒樓與執掌皇朝約莫是一個道理。

無非就是三個字,得民心。

望月樓先有那白頭翁說書畫江湖,又有覆鬼麵身姿曼妙女子獨舞北秦鼓,再有那北涼‘三絕’於一身的俏廚娘坐鎮。

無疑相當於水舟兼備,煙火氣俱顯。

繁盛如此也在情理之中。

不一會兒,桌上一十八道菜品便被三人風卷殘雲席卷一空。

民以食為天,喜好美食本就是人之天性,就算是平日裡恬淡安靜的蕭姑娘也是拒絕不了。

甜羹是要留在最後,既能消食,亦能養胃。

瓷蠱裡盛著的便是‘玲瓏骰’。

揭開蓋子隻覺甜糯撲鼻,使人精神都不由為之一振。

按照小姑娘的說法,這道須文火溫煮,要曆經三十五道工序的甜羹裡藏著的是相思味道。

薑小蠻放下瓷盅,細細回味。

忽然就明白了小姑娘為何會說這全天下就隻有兩人會做的甜羹裡,會藏著相思的味道了。

甜羹,自然重在一個甜字。

這道‘玲瓏骰’卻是甜糯中帶著苦。

苦中,又有微微酸澀。

苦是杏仁,酸是青梅,澀是蓮子。

隻是紅豆和著蜂蜜的甜味太濃,苦與酸澀被遮去了許多。

酸能消食,苦能養胃。

而書上說,甜更能讓人忘憂。

一羹四味,豈不正是應了‘玲瓏’二字。

那覆鬼麵的女子一躍而起,一雙玉足纖塵不染輕點鼓麵,於九方大鼓之上輕舞。

曲線玲瓏,舞姿曼妙。

宛若一條美女蛇一般。

一時間,四座驚歎。

“入我相思門

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

短相思兮無窮極

平生不會相思

才會相思

便害相思”

和著陣陣鼓聲,那女子輕聲開口淺唱。

詞曲古樸而悠揚,恰是應景。

鼓,自古以來便是‘九州三十六家’中兵家一脈的利器。

北秦有大鼓,起初為沙場點兵,後入民間自成錦瑟。

昔年,北域秦朝興兵百萬征北海,與姬家‘滄溟槍皇’逐鹿渭水之畔。

兩軍對峙,姬家就曾祭出先祖聖物‘軒轅鼓’。

鼓名‘軒轅’,位列《九州錦瑟榜》上第一,陷陣攻城俱都無雙於天下。

那位生而重瞳,被北海諸老譽為天生至尊的‘滄溟槍皇’英姿勃發,鐵馬寒槍一鼓作氣連克北秦百城。

當時,領兵的是在北秦有一代兵神之稱的贏家老皇叔,輩分高的嚇人,就連贏家當世聖皇見了都得躬身喚一聲叔祖,用兵如神。

卻在對陣之時,被他口中的姬家黃口小兒一槍挑落馬下,自此身隕。

贏家老皇叔平生有一弟子,名為白起,三十而立依然名聲不顯。

卻在北秦一代‘兵神’隕落之後,獨身負弓深入東海七千裡,於流波山上弑殺洪荒古獸‘夔’。

白起剝下‘夔’皮製成大鼓,鼓名驚雷。

歸來時贏家聖皇欽點為帥,統轄三軍再次北伐。

姬家有鼓‘軒轅’。

百萬秦軍便以‘驚雷’破陣‘軒轅’。

初入軍中為帥的白起,隻此一戰,便殺的北海國潰不成軍。

屠戮北海青壯將士四十餘萬。

北海第一大族姬氏,前任家主姬不悔連同那位少年得誌的‘滄溟槍皇’兩位兄長在內,七千姬家兒郎俱被誅殺殆儘。

那一戰,直殺的北海國家家戶戶掛鎬素。

人屠白起一舉封王,成為了北域大秦第七代武君。

北秦大鼓,亦是一舉揚名,成為了九州器樂主流。

一戰之後,再無人敢說鼓為軍中莽夫才會去敲擊的俗物。

沙場點兵,酒樓聲色。

唯鼓之一器,既能舞出大俗,又能擊出大雅。

一曲落,那立於九方大鼓之上的女子,身上赤色祭祀長袍徐徐滑落。

長袍之下,並無旖旎,而是一襲羅裳紅衣。

“竟然是她?”

薑小蠻神情一怔,輕聲自語。

少年終是記起為何這負猙獰獸麵的女子會這般眼熟。

可不就是昨夜風雪中,於摘星樓頂贈自己一碗湯圓的羋紅衣。

紅衣雖不傾城,亦不傾國,翩然而舞卻能讓人失魂落魄。

樓中不乏英豪龍蟒,卻在這一刻俱是忘了呼吸。

世間男子,不論居於廟堂之高,亦或者酣於江湖之遠,無誰不愛慕紅顏。

一舞過後,北秦大鼓,一首相思。

想來,必將讓今日望月樓中眾人很長一段時間裡難以忘卻。

隻是卻不知,這樣一個能騎五彩鸞鳥於雪中逐月而行的女子,為何會在望月樓中獨舞北秦大鼓。

“不對!你不是素雅!”

待長袍儘落,那在樓下招呼生意一臉笑眯眯的胖掌櫃麵色卻是一變。

盯著那紅衣女子,雙眸微微眯起。

“你,究竟是誰?”

胖掌櫃渾身氣息一瞬而發,磅礴而凜冽,手中鐵算盤一抖便是化作一柄黑色大劍。

“素雅她人在哪裡?”

一步一步,直逼那鼓上女子。

除了胖掌櫃,望月樓中竟然有數十股雄渾氣息四下湧出,緊緊將女孩鎖定。

“咯咯,你問我是誰?”身著紅衣身材曼妙的女孩絲毫無懼,坐於紅木大鼓之上,纖細白哲的雙腿輕輕來回晃動,掩嘴輕笑道:“鐵掌櫃,我勸你還是將那柄貪狼劍收起來的好。至於我是誰,你還冇有資格知道。”

女孩臉上猙獰獸麵並未摘下,聲音卻空靈婉轉。

聲未落,便見女孩翻身而起,足尖輕點鼓麵。

“咚!”

鼓聲響起,當如平地起驚雷。

樓中眾人隻覺眼前一黑,就連那持劍而立氣勢雄渾的胖掌櫃都是麵色不禁一邊,嘴角有血溢出。

女孩躍然而起,一身紅衣宛若一隻振翅而舞的蝴蝶一般。

也不知是有意無意,待躍上二樓,女孩徑直向著薑小蠻三人掠來,卻並未做絲毫停留,破窗而出。

“唳!”

鸞鳴聲起,待眾人回過神來,追出樓去便見那一抹紅衣高坐於一隻五彩鸞鳥背上,於風雪中直入雲霄消失不見。

“今日不過聽聞望月樓中有北秦大鼓獨舞,興致使然為諸君舞上一曲真正的北秦大鼓。山高水遠,江湖再見!”

空中隱有一串如同銀鈴一般的笑聲傳來,透著一股唯有少女才有的嬌憨。

薑小蠻並未追出樓,隻是盯著窗外怔怔發呆。

方才,女孩與他擦肩而過時,曾在他耳畔輕聲開口,和昨夜話語如出一轍。

她說,“薑小蠻,我在北秦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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