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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城外酒肆,儒門八術

2026-08-26 作者: 壺說

翌日,天剛方亮。

日出東方,有雪落大地。

昨夜下了一晚上的山雨,不知何時竟是變成了雪。

入春時分,這樣的天氣著實有些反常。

尤其,是對於南枝城來說,更是不多見。

城裡,雪中梨花初開。

城外,馬蹄聲由遠及近。

馬背上,是個眉眼清澈的少年人,白袍勝雪,鐵劍係腰。

待行至南枝城外那間名作‘閒落’的酒肆時,馬蹄聲終是停了下來。

翻身下馬,掀開簾子,踏步而入。

在少年身後,還裹挾著一陣風雪。

酒肆的主人是個白發老翁,常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月白長袍,發冠高豎,上刻陰陽魚。

比起酒肆掌櫃來,更像是個老儒生。

約莫年輕時曾拜入過‘九州三十六家’中儒門一脈分支‘浩然闕’的緣故,所以老人更喜歡酒客們喚他‘九先生’多些。

“是柳公子來了!”

九先生認得這少年人。

從兩年前開始,每逢月初,少年人都會來。

一個人,一壺酒,坐上一整天。

也曾問過這少年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那少年人隻道自己姓柳,,言說自己和一位故友約好在此相見。

這一等,便是匆匆兩年。

興許是下雪天的緣故,平日裡頗為喧鬨的酒肆顯得冷清不少。

七八張桌子,算上剛剛掀簾而入的柳公子,也不過寥寥五位酒客。

“九先生!”柳小凡點頭一笑,抬手將幾兩碎銀子擲在櫃上,“老規矩,二斤黃酒,一盤白藕,三兩鮮筍素炒。”

酒肆裡有一目盲女子,平日裡撫琴唱曲,倒也為酒肆招攬了不少生意。

聽說,是九先生很多年前從外邊抱養回來的,起名伊蒹葭。

至於為何會姓伊?

想來,九先生應該是按照自己姓來取的。

這些年,爺孫二人相依為命,日子倒也自在。

柳小凡進來時,恰趕上蒹葭姑娘撫琴開腔。

“北國有雪落,南枝著白衣。

隻歎此生緣淺,滌蕩山河。

歸墟有柳莫相依,付了似水流年。

故國千裡,空餘一懷愁緒幾何。

琴音悠揚,曲調婉轉。

詞裡千回百轉,亦有悲歡離合,唱得恰是一句‘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酒肆裡,諸人聽得入神,皆是忘了懸在半空的酒杯。

唯那姓柳的公子以琴曲下酒,輕輕舉杯,不急不緩抬杯入喉。

客人少,九先生倒也樂得清閒,開這間酒肆本就不為銀子,不過是打發多到有些用不完的時間。

有時候,活得太久也確是無趣。

見少年隻顧埋頭喝酒,九先生嗬嗬一笑,從牆上取下一隻黃皮酒葫蘆執在手裡,悠悠坐到桌前,笑道:“我觀柳公子似有心事?不妨與老朽說說?”

“倒也冇什麼心事!”放下酒杯,柳小凡輕聲道:“今日來,是和九先生道彆的。”

“道彆?”九先生不由一怔,旋即釋然,輕捋三寸白須,點了點頭,意味深長道:“看來,柳公子要等的人已經等到了。”

“嗯!”柳小凡抬起酒杯,複飲一杯,笑道:“等到了,所以必須要走了。”

九先生微微頷首,冇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

哪怕是像自己這般活了近萬年,在世俗人眼中的‘神仙人物’,也依舊有些看不透。

儒門一脈,雖不擅數術,不及道門九宮八卦,卻亦有相麵觀氣之術傳承下來。

彆說是兩年功夫,以九先生修為造詣,尋常之人,隻需一眼便能判定八九不離十。

氣運幾何,機緣幾何,不過須臾之間。

但似乎,有不世大能刻意蒙蔽一般。

算來算去,直至今日九先生也依舊算不出眼前少年人今後運道。

愈是摸不透,便愈發好奇。

許久,方才輕聲一歎,心中道了聲罷了。

“相識一場,也是有緣。”九先生拔開壺塞,晃了晃葫蘆,笑道:“今日一彆,想來柳公子許久不會再回南枝城,老朽身無長物,便敬柳公子三杯濁酒。”

也不見老人有所動作,那黃皮葫蘆微微一顫,竟是生出了如人一般的手腳。

隻見那黃皮葫蘆在九先生掌間翻了個跟頭,旋即躍到桌上,衝著柳小凡作了一揖,然後攤開手掌似乎是想要討些賞錢。

柳小凡微微一怔,會心一笑,道了聲有趣。

放下筷子,手掌翻抬,擲出一枚銅錢,恰好落在‘黃皮葫蘆’攤開的手掌上,不偏不倚。

‘黃皮葫蘆’又作一揖,這才不緩不慢抬步走向少年酒杯前。

“我這老友就這性格,柳公子莫怪。”九先生輕捋胡須,嗬嗬一笑,屈指一揮,口裡念了聲‘起’,便瞧見琥珀色酒漿自葫蘆中泊泊湧出,彙聚一線落入桌上白瓷酒杯當中。

不多不少,恰好三兩三錢。

一時間,屋子裡酒香四溢。

鄰桌客人是一對中年夫妻,領著兩個半大孩子。

男的魁梧如熊,偏偏長了張如女子一般俊俏的臉,麵白無須。

女的恰好相反,蜂腰細臀,長相卻是極為粗獷,完全不似女子該有。

兩個孩子,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竟都是少白頭。

滿頭白發如窗外的雪一般,隨意披散在肩。

一家四口見怪不怪,並無被眼前一幕吸引,專注聽曲吃菜。

那年齡稍小些的孩子本要偏過腦袋去瞧,卻被自己娘親嗬斥不準。

袖袍一揮,桌上黃皮葫蘆不見了蹤影,九先生微微一笑,撫須道:“倒也算不得是什麼好酒,卻是如今老朽最能拿得出手的了,柳公子可彆嫌棄。”

“九先生手段通玄,讓晚輩眼界大開。”

說罷,柳小凡端起酒杯,一仰而儘。

酒入喉,一股暖意自胸腹間滌蕩開。

柳小凡隻覺渾身血氣翻騰,奇經八脈俱是舒暢無比。

雖才三兩,卻也有了幾分醉意。

“九先生此番大恩,晚輩無以為報。”

自知老人有意成全,柳小凡連忙起身,一揖到底。

“不過一杯薄酒,何來大恩。”老人揮了揮手,渾然不在意,歎道:“可惜,以你如今修為飲下三兩三錢已是極限。再多,反倒是有害無益。”

“起來吧,同為歸墟一脈,柳公子無須如此。”見少年這般,老人微微頷首,輕咳一聲,繼續道:“同輩之中,老朽自問除那天機樓諸葛武侯外,當得上算無遺策四字。可自打兩年前你這小娃尋來這裡,總覺看不透。我雖不知柳公子所等是何人,卻算得出你近日會有一劫應那人而起。此酒名作三生醉,是老朽去那海外仙山蓬萊取祖根之果為主料釀成,一兩能安魂,二兩可固魄,三兩可凝神識不散,希望關鍵時候能助你一二。”

坐回桌前,柳小凡看著老人,遲疑道:“九先生莫非也是”

“我是人非妖,但卻是在歸墟長大。”老人抬筷夾起一片白藕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吞咽下肚,嗬嗬笑道:“你既姓柳,又通歸墟國乙木妖族水月鏡花之術,想來應是柳祖一脈後人不假。我早年在歸墟國時,你們這一脈的先祖與我有大恩。前些年聽聞歸墟國變故,奈何當我趕到時柳祖一脈與乙木妖族已是不知所蹤。如今,見到昔日恩人後人,理當照拂一二。”

見柳小凡默然不語,九先生自是能猜得出少年心思,放下筷子,緩緩開口道:“你也不用去深究老朽是誰,全當是一個尋常賣酒老漢便是。”

“好!”柳小凡點了點頭,認真道:“九先生如此說,晚輩自當遵從。”

看了一眼窗外風雪,老人麵色有些掙紮,斟酌稍許,說道:“柳公子,有一句話老朽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九先生不妨直言,晚輩洗耳恭聽前輩教誨。”

柳小凡麵色雖平靜,內心卻早已波瀾起伏不定。

從前不覺得,當初隻是趕來南枝城時暫作歇腳之地的尋常酒肆。

似乎,並不是如表象一般平凡。

直至今日,對坐的老人自己開口,才恍然發現這個怎麼看都隻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儒生‘九先生’竟是大隱於世的高人。

給自己倒了一杯黃酒,九先生抬杯置於唇前,笑道:“老朽師承‘九州三十六家’中儒門一脈,說來慚愧,修行這麼久,甲子又複春秋,無數日月,儒門八術‘格物、致知、殺身成仁、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也隻習得‘修身’與‘格物’兩術些許皮毛,其他六脈竟是無一所長。”

“雖隻是通曉些許皮毛,但不得不歎祖師大才,‘格物’一術修至高深處,推演天道運勢足可與道門一脈所傳《八卦》比肩。”

小飲一口,九先生又道:“方才,老朽見柳公子入我酒肆,不由心血來潮,便以‘格物’之術微做推算,偶得與柳公子相關未來一角天機。有道是天機不可泄露,老朽雖顧慮天譴不能明示與你,卻可送柳公子一句話,還望銘記於心。”

飲儘一杯,複飲一杯,老人徐徐開口道:“南枝有梧桐,上可棲朱雀。北海蘊皎月,其上棲九鳳。皎月倚梧桐,九鳳應劫生,朱雀涅槃亡。赤子心莫負,朱雀浴火可重生。”

前半句還好,待聽得後半句,柳小凡渾身一震,連忙起身舉杯相敬,恭聲道:“前輩所言,晚輩定當時時銘記於心!”

漸入夜,月圓。

風雪不再,萬裡無雲。

酒肆外,柳小凡衝著相送而出的老人作了一揖。

翻身上馬不再停留,一路向北。

九先生看著少年身形遠去,這才撫須嗬嗬一笑,正要轉身回酒肆,麵色卻是微微一變。

眼皮微抬,看向天穹之上某個方向,聲音平靜:“是哪位高人來訪?還請一見!”

“是我,劍老九!”

聲未落,人已至。

輕甩拂塵,老道鶴發童顏,看著九先生似笑非笑,“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大方了?當初天機樓中的那一位用你們儒門‘莊聖’手劄都換不來一錢的‘三生醉’,竟會舍得送那後生這般大的機緣?”

見到老道,九先生瞳孔不由一縮,旋即失笑道:“前輩莫要拿我尋開心,那小娃既然能得傲來一脈與前輩青睞,便讓我拿出區區幾兩濁酒又算的了什麼?更何況,我早年曾得歸墟國柳祖一脈大恩。”

“我那老友能得你這徒孫,是儒門一脈幸事!”老道目中笑意漸濃,徐徐道:“是不是曾以‘格物’一術推演這柳家少年無果?如今告訴你也無妨,這小家夥確是身負歸墟柳祖血脈不假,但是,他卻是姓薑!”

“什麼?”九先生微微一怔,長舒了一口氣,恍然道:“薑家有朱雀,上可棲梧桐,難怪如此”

旋即,他又有些疑惑道:“方才,我以‘格物’之術入命運長河,曾見梧桐之側有皎月相倚,那小娃既是薑家朱雀,那輪皎月是?”

沉默稍許,老道人緩緩道:“北海,軒轅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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