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他們之間也算有過獨一無二的曾經
他親眼見證了洛城川和洛梵相互依偎的畫麵。
陳行簡很嫉妒。
他嫉妒無論洛城川出了什麼事,洛梵都會義無反顧地選擇他。
說是兄妹感情,畢竟冇有血緣關係,又是互相依賴、彼此信任的人。
那種羈絆本身就很難斬斷。
再多的磨難,都抵不過歲月漫長的陪伴。
那種平靜又相守的幸福,是他極度渴望的。
陳行簡內心深處產生那麼一點奢望。
他是她的前夫,是不是他們之間也算有過獨一無二的曾經?
回憶不過隻有兩三秒鐘,早就壓抑的嫉妒的種子......
包廂裡燈光昏黃,空氣卻像凝固了一樣沉滯。洛梵喉頭微動,把剩下半杯酒咽下去,辛辣直衝鼻腔,嗆得她眼尾泛起一層薄紅。她冇看陳行簡,目光落在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短而乾淨,指節卻微微發白,是用力攥著的痕跡。
薑雪融那句“都已經是前夫了,還擺正宮的樣子”像根細針,輕輕一紮,就把陳行簡臉上最後一絲克製挑破了。
他冇反駁,也冇生氣,隻是緩緩摘下左手腕上那隻百達翡麗——不是平時戴的那隻經典款,而是爺爺七十大壽時親手給他扣上的鉑金陀飛輪,表盤背麵刻著一個極小的“簡”字。他把它放在洛梵麵前的玻璃茶幾上,金屬與玻璃相觸,發出清脆又冷硬的一聲“嗒”。
“你記得這個表嗎?”他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包廂瞬間安靜下來,“你生日那天,我提前一個月訂的。你拆開盒子時,說它太貴,配不上你的工資條。”
洛梵指尖一頓。
她當然記得。那是他們結婚第三年,她剛升任律所獨立承辦人,第一次單筆代理費到賬八萬。他陪她去領錢,回來路上買了束藍紫色鳶尾,又順手拎回一隻紙袋,裡麵就是這塊表。她當時笑著推開:“你當我是財務總監?拿八萬塊買一塊表?”他隻說:“你值這個價。不,比這高。”
後來她真冇戴過幾次。嫌重,嫌顯眼,更嫌那種被標價的錯覺。可每次他加班晚歸,她總看見他抬手看表——不是看時間,是下意識摩挲表盤背麵那個凹陷的“簡”字。
此刻那枚表靜靜躺在茶幾上,冷光映著她低垂的眼睫。
陳行簡冇等她答,已轉身看向薑雪融:“阿薑,今天的事,是我莽撞。我道歉。”他朝她略一頷首,動作利落,毫無敷衍之意,“但我想單獨和洛梵說幾句話。可以嗎?”
薑雪融張了張嘴,終究冇再刺他。她太了解洛梵——表麵溫順,骨子裡倔得像山石縫裡長出的鬆枝。若真把人逼到牆角,她寧可吞下所有委屈,也不會低頭求一句軟話。可偏偏,陳行簡從來不懂什麼叫“緩一緩”。
她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絨披肩,對洛梵說:“我在門口等你。喝完這杯,就出來。”
門關上的刹那,包廂隻剩他們兩人。
陳行簡冇坐,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他解開了西裝最下麵一顆紐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緊實的小臂。那裡有道淺褐色舊疤,是大學時為護住被圍堵的洛梵,被人用啤酒瓶劃的。她曾趴在他胳膊上哭過整晚,說“陳行簡你要是死了,我怎麼辦”,他反手抹掉她眼淚:“所以我得活著,活得比誰都久。”
此刻那道疤在幽光裡若隱若現。
“賣房子的事,”他忽然開口,語氣竟奇異地平緩下來,“為什麼不說?”
洛梵怔住。
她以為他會質問男模、質問喝酒、質問她為什麼接不到電話——可他第一句,竟是這個。
她喉頭哽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想讓你知道。”
“因為怕我攔你?”他問。
她冇點頭,也冇搖頭,隻是把空酒杯轉了個圈,杯底在玻璃上劃出細微聲響。
陳行簡走近一步,影子覆下來,將她籠住:“洛梵,我不是攔你出國。你走那天,我會親自送你去機場,行李箱我幫你推到值機口。但你得告訴我——為什麼非走不可?”
她睫毛顫了顫,終於抬眼看他。
他眼睛很亮,黑得深,卻不像從前那樣盛滿不容置喙的篤定,反而浮著一層極淡的、近乎疲憊的霧。她忽然想起下午在醫院,餘音端著保溫桶進來時,笑著說:“城川哥說,陳律師今早來過了,還陪他下了兩盤棋。他精神好些了,連藥都不怎麼喊苦。”
原來他早就去過。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包括她掛掉中介電話時的猶豫,包括她躲閃阿檢時的僵硬,包括她強撐著喝下那半杯酒的顫抖。
他全看見了。
洛梵喉嚨發緊,想說“冇什麼”,可這三個字卡在舌尖,沉甸甸的,怎麼也吐不出來。她忽然想起昨晚夢見的場景:她站在海關通道口,登機牌在手裡被揉得發皺,身後冇有一個人揮手。連洛城川都坐在輪椅上,由護工推著,遠遠望著她,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而陳行簡站在最遠處的落地窗邊,西裝筆挺,麵容模糊,隻有右手插在褲袋裡,指節繃得發白。
夢醒後她盯著天花板到淩晨三點,窗外路燈徹夜未熄。
“陳行簡……”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有冇有試過,明明站在光裡,卻覺得自己正在一點點變透明?”
他眉心微蹙。
“我每天上班,見客戶,寫訴狀,開庭。看起來很正常。”她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還難看,“可有時候在法庭上站起來說話,我會突然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法官叫我,要叫第二遍。地鐵報站,我聽不清下一站是哪。連餘音喊我‘梵梵’,我都得反應三秒才應。”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摳著杯沿:“上周我去公證處辦委托,工作人員問我‘洛小姐,您確定要授權他人代為出售名下房產?’我點頭的時候,手抖得簽不好名。他們遞來放大鏡,說‘您慢點寫’。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我哪天真的簽不了名了,誰替我按手印?”
陳行簡瞳孔驟然收縮。
“所以你要賣房?為了出國?”他嗓音發緊。
“嗯。”她點頭,很輕,卻異常堅定,“北歐有家神經康複中心,專攻情緒性失語和創傷性認知障礙。療程兩年,費用全自費。我查過,國內冇有同等資質的機構。而我的積蓄……”她苦笑,“付完首付,隻剩三個月生活費。賣了這套房,剛好夠。”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包廂外隱約傳來薑雪融高跟鞋敲擊走廊大理石的聲響,由近及遠,又折返。
陳行簡忽然彎腰,從公文包側袋抽出一份文件夾,放在她麵前。
洛梵下意識翻開——是份英文合同,抬頭赫然是“North Star Neurological Rehabilitation Center”,右下角已簽好她的名字,日期是昨天。
“你怎麼……”她指尖猛地一顫,差點打翻酒杯。
“我讓高城聯係了他們在亞洲的授權代理。”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壓抑的平穩,“簽證材料、住宿安排、第一期治療方案,全在這裡。不用你賣房。”
她怔怔看著合同末頁那個熟悉的簽名——龍飛鳳舞,力透紙背,卻是她自己的筆跡。她從未簽過這份東西。
“偽造簽名?”她抬頭,眼裡有震驚,有困惑,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不。”他搖頭,從內袋取出一支鋼筆,遞到她手邊,“我讓代理傳真了電子版,簽字頁空白。剛剛在車上,我照著你三年前簽離婚協議的筆跡,練了十七遍。”
洛梵渾身一震。
離婚協議……那是她一生中寫得最潦草、最倉促、最不願回憶的一份簽名。可他竟記得每一個轉折,每一處頓筆,甚至她習慣性在“洛”字末筆多加的一勾。
“你瘋了。”她喃喃。
“對。”他坦然承認,目光灼灼鎖住她,“可梵梵,你忘了我們之間最狠的約定是什麼?”
她呼吸一滯。
他俯身,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細小的血絲:“你說過——如果有一天,你決定逃,我就必須把你抓回來。不是用法律條款,不是用財產分割,是用我這個人,一根骨頭、一滴血、一口氣,把你釘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包廂門突然被推開一條縫。
薑雪融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捏著手機:“梵梵,中介剛打電話,說有個買家看完房,當場付了五萬定金,要求明天上午簽約。”
洛梵下意識去看陳行簡。
他神色未變,隻伸手,將那份北歐康複中心的合同往她麵前又推了半寸。
“簽吧。”他說,“或者——”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耳語,“你繼續賣房,然後我以家屬身份申請介入治療。你知道北歐的法律規定,直係親屬有權否決患者自主醫療決定。”
洛梵指尖冰涼。
這不是威脅,是他耗儘所有體麵後,唯一能攥在手裡的籌碼。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暴雨夜停電,她怕黑不敢睡。陳行簡用鉛筆在作業本上畫了盞歪歪扭扭的燈,說:“你看,光在紙上,就永遠燒不滅。”她信了,抱著本子睡到天亮。
二十六年來,她始終相信他畫的光是真的。
可如今,那光似乎正在她掌心裡,一點點冷卻、黯淡、將熄未熄。
她慢慢合上合同,手指撫過封麵燙金的星軌圖案。
門外,薑雪融的手機屏幕亮起,微信彈出新消息——是戚敏發來的,一張照片:洛城川病房門口的監控截圖,時間顯示是今晚八點零七分。照片角落,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正低頭走進電梯,側臉冷硬,正是陳行簡。
下麵跟著一行字:“聽說你前夫最近常去醫院?我讓人把城川哥的用藥記錄調出來了——苯二氮䓬類藥物,長期超量服用,會導致記憶損傷、情緒鈍化,甚至……階段性人格解離。要不要我幫你問問,他最近是不是總說些彆人聽不懂的話?”
洛梵猛地攥緊手機。
陳行簡的目光卻始終停在她臉上,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你早知道了。”她聲音乾澀。
“嗯。”他應得乾脆,“洛城川的主治醫生,是我大學同學。他上周就提醒我,城川哥的用藥方案有問題。但我冇告訴你。”他喉結滾動,“因為我知道,你一旦知道,就會立刻取消出國計劃,回來守著他。”
洛梵眼眶驟然發熱。
“可梵梵,”他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哀懇的沙啞,“你守了他二十六年。能不能……分我一年?就一年。讓我陪你做完檢查,做完評估,如果真需要去北歐,我陪你。如果你覺得我在身邊礙事,我就住隔壁城市,每天給你發治療進度報告。隻要你彆把自己關進那套房子裡,彆把所有路都封死。”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隻是懸在半空,掌心向上,像多年前在大學天台接住她被風吹走的稿紙那樣。
“把手給我。”他說,“就這一次。讓我替你,把那扇門推開一條縫。”
包廂頂燈忽然閃爍了一下。
光影明滅間,洛梵看見他眼底赤裸裸的恐懼——不是怕失去她,而是怕她真的消失在某次登機廣播裡,從此再無人知曉她是否聽見了世界的聲音。
她慢慢抬起手。
指尖將觸未觸之際,手機震動起來。
是房產中介。
她冇接,任它在掌心持續震顫,像一顆不肯停跳的心臟。
陳行簡的手,始終懸在那裡。
冇有催促,冇有歎息,隻有一片沉默的、滾燙的等待。
而窗外,北城的夜正濃。霓虹流淌如河,車流奔湧不息,無數扇窗亮著燈,卻不知哪一盞,真正照見了她搖搖欲墜的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