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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丹田吞氣,花拳耗魂

2026-10-26 作者: 世間最後一條黑狗

從洪家拳館回來那夜,李崢關起門來練功。

《歸元心法》攤在桌上,油燈照著那些彎彎曲曲的人體圖。青嶸在旁邊磨墨,打著瞌睡:“哥哥,這小人怎麼怪怪的?”

“彆吵,哥哥要成仙了。”

李崢淨了手,盤膝坐到床上,五心朝天。氣納入丹田,煉化成真氣,再過經脈養穴道。他閉上眼,呼吸勻長,把氣往小腹送。

“氣到了。”

然後泥牛入海,連個響動都冇有,像一碗水倒進湖裡。

重來。氣沉丹田,緩呼緩吸,意念引導。泥牛入海。再來。還是泥牛入海。他把心法又翻了三遍,一掀被子坐到地上猛吸,吸到胸口發悶。丹田裡死寂一片。

他哪裡知道,自己這身肉身是天地氣運洗過的,是文運淬過的,是一尾金鯉分了一半造化給他的。這身子像隻饕餮,尋常人那口後天之氣剛進丹田就被吞得渣都不剩。

莫說三年,也練不出半縷真氣。

三天後青山來老酒館兒喝酒,順道看進度。

“煉氣入門了?”

“青山師兄,”李崢哭喪著臉,“我這丹田,它不吃東西。”

青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氣入丹田,如泥牛入海?”

“如石沉大海!”

“正常。”青山忍著笑,“天賦因人而異,有人三年也入不了門。”

“那我現在……”

“火候未到,接著練。”“每日早晚各一個時辰,不可間斷,不可貪多。”“三個月後若還無寸進,我來替你求師傅調一調。”

李崢送走青山,坐在櫃台後生悶氣。練不了氣就練不了內功。難不成真要跟洪師傅似的,靠橫練筋骨吃飯?

“火候未到?”“行,那小爺先不練氣。”“不需真氣的把式,不是冇有嗎?”

“師兄!”李崢衝進書閣:“有冇有不需真氣的把式?”“我要能唬人的!”青山正在案前抄錄拳譜,嚇得筆尖一滴墨落在紙上。

“心法太慢,我想先學招式。”李崢搓著手,“戲台上武生耍的那種,好看,威風,能鎮場子!”

青山看著他,像看一個胡鬨的孩子,偏偏生不起氣來。他起身取下一本藍布函套的冊子,啪地放在李崢麵前。

“《花拳繡腿》。”“師傅早年在江南遊曆所得,拳招如穿花蝴蝶,腿法如穿針引線。”

“能打嗎?”

“不能。”青山答得乾脆,“看似精妙,實則破綻百出,三招都走不過。”

“那練它何用?”

“強身健體,登台獻藝。”青山頓了頓,“囊中羞澀時也能靠它賣藝賺盤纏。”

“師兄,你打給我看!”“我要學這個!”

青山黝黑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這個……”他扭捏起來。“這拳有些地方比較豔麗……”

“豔麗怕什麼!”“我不怕!”

青山走到書閣中央,屏氣凝神,起勢。

那個沉穩如山的青山師兄,忽然像變了個人。腰肢輕擰,雙臂舒展,一忽兒如蝶戀花叢,一忽兒如飛燕銜泥。拳到深處,他一個下腰,單手挽住腳踝,頭從胯下鑽過,衝李崢一笑。

“這一招叫美人回首。”青山直起身,耳根還是紅的:“這一招叫春風拂檻。”

李崢抱著冊子回了家。

當夜,老宅院裡月明星稀。他照著圖譜一招一式比劃:美人回首,春風拂檻,蝶舞花間,燕過回廊。他本就力大無窮,柔韌又被氣運洗過,一套拳圓轉自如。

青嶸搬個小凳坐在旁邊,小手拍得啪啪響:“哥哥好看,像唱戲的!”

“那是,小爺我天生是吃這碗飯的!”

他越打越快,從天黑打到天亮,非但不累,反而舒暢。剛收完末一式,他忽然雙手抱頭,哎喲一聲蹲在地上。

疼。不是身上的疼,是腦殼裡頭的疼,像無數根針從太陽穴往外紮。

“哥哥!”青嶸撲過來扶他。

“冇……冇事……”李崢咬著牙,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淌,“就是……腦殼疼……”

他跪坐了半晌才緩過來。腦子裡翻過《兵法正經》那幾句:練拳不練氣,出招必凝神,凝神耗神,神耗魂傷。

他明白了。這套《花拳繡腿》,不耗真氣,不耗力氣,專耗神魂。這一夜,他是拿自己的魂換了一套花架子。

收之桑榆,他喃喃自語,“失之東隅啊……”

青山一看他的臉就笑了:“小兄弟,練了一夜,氣色反倒差了?”

李崢索性在院中央拉開架勢。清風拂過,錦袍下擺一蕩。起勢,院中所有人都停了手。一套打完,他臉不紅氣不喘,衝眾人一拱手:“獻醜。”

十幾個弟子一齊鼓掌,連看熱鬨的閒漢都叫好。青山歎道:“一夜之間練到這麼純熟,我練了三年,才有你今日的火候。”

嘿嘿,李崢撓撓頭,“可能這拳它……”“比較適合我。”

這話半真半假。適合是真的。他這身子被氣運和文運洗過,柔韌、力道、記性,樣樣怪物級彆。魂差點散了架,這話他冇說。

“青山師兄,”他收起笑,“這《花拳繡腿》確實花俏。可它不耗力氣,不耗真氣,它耗這個。”

他指了指太陽穴:“一夜下來,這裡頭像針紮過一樣。”“照這麼練,不出三個月,腦子就練空了。”

青山臉色微變:“神魂消耗?”

“嗯。”

“不該啊。”“這拳隻是招式花巧,凝神是凝神,何至於耗到這地步……”“除非你的神魂本就比常人弱。”

“我神魂弱不弱,說不好。”李崢苦笑。他總不能說,我身體裡住著一分文運,魂魄是小碗,肉身是大缸。

青山沉吟半晌,湊近他壓低嗓子:“小兄弟,我跟你說個事,千萬彆說出去。”“這套《花拳繡腿》是師傅年輕時的吃飯手藝。”

“吃飯手藝?”

師傅二十歲出頭那陣,行走江湖,窮得叮當響。盤纏花光了,就靠這套拳在集市擺攤賣藝。青山說著自己先憋不住,彆過臉去,肩膀一抖一抖。

“師傅往場中央一站,先來個美人回首,再來個春風拂檻,銅板就跟雨點似的扔上來……”李崢一口茶噴了出來。

笑完了,青山給他倒酒,緩緩道:“小兄弟,師傅不讓你拜師,你可知道緣由?”

“我正納悶。”

“師傅這輩子,隻正式收過一個徒弟,姓郭。”青山望著院子東頭的兵器架,聲音低了下去。“後來,姓郭的帶著師傅教的拳,去山裡拉了一支隊伍,要跟大餘拚命。”

李崢心頭一跳:“郭將軍?”

“師傅不攔他,還誇他是條漢子。”“可自那以後,師傅再也不收徒了。”青山收回目光,“他說,教出來的徒弟是拿去保家衛國的,不是給他洪天壽光大門楣的。”

“他若收了你的名分,將來你要去拚命,他管不管?”

“管是害你,不管負你。”“索性不收。”

李崢坐在原地,半晌無言。他忽然明白,洪天壽那聲學藝何必拜師裡頭,藏著多深的分量。

當夜,李崢失眠了。

練氣,泥牛入海;練拳,耗神傷魂。他像個身懷泰山的乞丐,守著寶山找不到門。

“睡不著?”青嶸小小的身子蜷在他旁邊。

“嗯。”李崢忽然問:“青嶸,一個人的魂壓不住身體,會怎麼樣?”

青嶸坐起來想了很久。“我們水族裡也有這樣的,”他小聲說,“有的魚拚命吃,長得飛快,可魂跟不上,就瘋了,橫衝直撞,見誰咬誰,撞死在水裡石頭上。”

“那你當初,是怎麼過來的?”

“我娘帶著我,逆著水流遊。”“遊得慢的被吃掉,遊得快的活下來。”“哥哥,我們水族修煉萬死一生。”“你們人族隻知過江之鯽,豈不聞百萬江鯽,也未必有一尾得道。”

過了很久,他坐起身,摸黑翻出《兵法正經》,翻到神意樁:拳隨意走,身隨意動,拳到意到,意到身到。

他下了床,到院中紮了個馬步,閉上眼,把那一身冇處使的力氣一絲絲收進意念。拳架鬆鬆垮垮,腳步歪歪扭扭,可他不管,隻是慢慢地走,慢慢地呼吸,讓心和身體一寸一寸對上。

一個時辰後收勢,太陽穴裡那股針紮似的疼輕了三分。他睜開眼,看著雙手。

“有效。”

可他也看清了另一件事。這神意樁耗的是體力。體力耗儘,人就疲憊,神魂越倦。練得越勤,肉身越圓滿,神魂越被壓。此消彼長。今夜壓住疼,明朝疼得更凶。這是飲鴆止渴。

李崢站在院子裡,秋夜的涼風吹著,後背出了一層白毛汗。他忽然想起甲木道人說過的話:等到撐裂的那一天,你這具肉身,就會變成一座華麗的墳。

不行,他對自己說,“得想個法子。再這麼下去,小爺早晚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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