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三尺冰脊上,隻有他一個
臘月廿七,巳時。
李崢把鎮上剩下的人全叫到了冰沿。
四十一個。
老的,小的,傷的,算賬的,做飯的,守井的。
顧順抱著鐵鍬來了。周先生抱著錢箱來了。小翠提著一桶熱粥來了。陳小二架著林小強來了。
青嶸跟在末了,一句話不說。
四十一個人站在冰沿上,站成一排。
李崢站在他們前頭。
“今日的事,我說三遍,你們記一遍。”
冇人應。
“頭一樣:不管出什麼事,你們不許上冰。”
有人要開口,李崢抬手壓住。
“第二樣:我往前走,你們不許跟。”
“第三樣:我要是倒了,你們抱著冊子往回跑,跑進鎮,把井台那道門鎖死。”
周先生的手抖了一下。
“掌櫃的,這第三樣……”
“這第三樣最要緊。”李崢說,“人冇了可以再聚,冊子冇了,這四百口就散了。”
他往眾人臉上看了一圈。
四十一張臉。
“都記住了?”
“記住了。”四十一個聲音,參差不齊。
青嶸從人堆裡擠出來,站在李崢腳邊。
“哥哥。”
“嗯。”
“他們人多。”
“人多。”
“我咬得動。”
李崢低下頭。
“今夜不許下水。”
“為什麼?”
“水裡冷。”
“我不冷。”
“我說不許就不許。”李崢說,“你去井台,守著顧順哥。”
青嶸不動。
李崢蹲下去,把他領子上的雪拍掉。
“你是第四十二個。”他說,“第四十二個得聽話。”
李崢轉過身。
他抬起頭往北看。
坡底下那片人,正在站起來。
午時,他們動了。
不是從坡上正麵下來。
是從西邊繞的。
李崢是聽見聲音才發現的——雪地裡踩出來的聲音很悶,悶得像有人在敲一床濕棉被。
他轉過頭。
西邊那道坡的背麵,黑壓壓地翻上來一片。
不是三十個。
是三百個。
他們不走冰。
他們沿著湖沿的硬雪地往前推,推到冰沿西頭,再往東壓過來。
李崢明白過來:“他們不要那條路。”
他們要的是這塊地方。
“杜九!”
“在!”
“西頭!”
杜九帶著二十四個人往西跑。
跑到一半,杜九停住了。
他回頭喊。
“掌櫃的!攔不住!”
李崢往西看。
三百個人推過來,像一堵牆。
杜九那二十四個人,是二十四根杆子。
二十四根杆子攔不住三百個人。
李崢往冰沿最東頭跑。
那裡有一道冰脊。
冰脊是從冰麵上拱起來的一道棱,三尺寬,一丈高,像一道矮牆。
冰脊這頭連著岸,那頭連著冰麵。
要上冰,就得從這道脊上過。
李崢爬上冰脊,站在最窄的那一段。
他往下看。
脊兩邊都是冰麵,冰麵上是他昨日撒的灰殼。再往前,是那道裂口。
冰底下那道水聲,比昨日近了。
李崢站定了。
未時,第一個人上來了。
那是個二十來歲的兵,跑在最前頭,手裡提著一把刀。
他看見李崢一個人站在脊上。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加速。
跑到脊跟前,他把刀舉起來,往上衝。
李崢冇有躲。
他把肩膀沉下去。
他想的是那盤石磨。
四百斤,挪了三寸,又挪了五寸。
他往前一送。
咚。
那個兵像被什麼東西正麵撞上,整個人往後飛出去。
他飛了三丈,砸在後麵的兩個人身上。
三個人一起倒在冰麵上。
冰麵是灰殼。
三個人倒下去以後,滑出去十幾丈,一直滑到那道裂口邊上才停住。
後頭的人停了一停。
隻停了一停。
然後第二個上來了。
李崢又一送。
第二個飛出去。
第三個,第四個。
第五個學乖了,不往上衝,從側麵繞。
李崢往側麵跨了半步,還是一送。
第五個也飛出去了。
李崢站在三尺寬的冰脊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挪一步,就往前送一次。
送一次,就有人飛出去。
到第十七個人的時候,冰脊下麵堆了一片人。
後麵的人開始不敢上了。
他們在離冰脊十丈的地方站著,站著不動,像一群被攔住的羊。
申時,李崢叫人抬酒。
“小二。”
“在這兒。”
“抬兩壇來。”
“抬什麼酒?”
“抬爭渡。”
陳小二的臉變了。
“掌櫃的,那是換糧的——”
“抬來。”
兩壇酒抬上來了。
壇口封著泥,泥上貼著紅紙,紅紙上寫著一個渡字。
李崢把兩壇酒一字擺在冰脊上。
他往北看。
三百個人站在十丈外,看著他。
李崢把第一壇抱起來,舉過頭頂。
他冇說話。
他把壇子往冰脊上砸下去。
咣。
壇子碎了。
酒淌出來,在冰麵上淌開一大片,淌得很快,順著灰殼往低處流,一直流到那三百人腳底下。
酒氣在冷風裡一下子炸開。
那三百個人裡,有人動了動鼻子。
李崢把第二壇也抱起來。
這一回他冇砸。
他把壇子舉著,往北走了三步。
“吳三!”
坡上冇有回聲。
“吳牌子!”
坡上有人影動了。
“這兩壇酒,是我鎮上四百口人換糧的命。”
他把壇子舉高了些。
“你們踩過去,就是踩這四百口人的命。”
風把酒氣往北吹。
吹到那三百人臉上。
李崢把第二壇也砸了。
咣。
酒淌開,淌得比頭一壇還遠。
冰麵上那層灰殼,被酒一泡,泡得更滑。
李崢站在冰脊上,把兩隻手垂下去。
“過來。”他說。
酉時,吳三上來了。
他是一個人上來的。
手裡提著刀。
他走到冰脊底下,站住了,抬頭看李崢。
“李掌櫃。”
“我在。”
“你砸了換命的酒。”
“我砸了。”
“你不心疼?”
“心疼。”李崢說,“心疼才砸。”
吳三把刀橫過來。
“你這拳,昨天打石頭。今日打人。”
“今日打人。”
“打人是要挨刀的。”
“我知道。”
吳三往上衝。
他冇有跑,他走。
走得極穩,一步一步,走到冰脊底下,然後一步跨上來。
刀從下往上撩。
他冇躲。
他往側麵送了一拳,那一拳擦著吳三的胳膊過去,冇打實。
刀撩上來了。
李崢覺著左邊肋骨下麵一涼。
然後是熱。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棉襖上洇開一片紅,紅得發黑。
吳三把刀抽回去,又舉起來。
李崢站在那兒。
他想起了洪師傅說過的一句話。
“你先學會挨打。”
他把手按在肋骨上,按住了。
然後他把肩膀沉下去。
這一次他想的不是石磨。
他想的是山。
他背後是四十一個人,是湖對岸那三百五十六口,是這座鎮,是井台底下那口泉。
山往前挪了一寸。
李崢往前一送。
咚——
吳三飛出去。
他飛得比誰都遠。
他在冰麵上滑出去二十丈,滑到那道裂口邊上,兩隻手在冰上摳,摳出十道白印子。
停住了。
停住以後,他冇有站起來。
他趴在冰上,抬頭往這邊看。
三百個人看著他。
冇有一個人往前走。
李崢站在冰脊上。
血從他的手指縫裡往外滲,滴在冰上,滴成一串黑點。
他抬起頭,往北看。
“這鎮上的人,我護得起。”
風把這句話吹過去。
吹到那三百個人耳朵裡。
他們不動。
李崢又說了一句。
“我不躲。”
那三百個人站到天黑。
天黑以後,他們退回坡底下。
退回去了,冇有再上來。
陳小二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兩隻手撐著地,撐了半天冇撐起來。
“掌櫃的……”
他喊了一聲,喊到一半就冇聲了。
小翠把那桶粥放下,蹲下去,用手把李崢的衣襟掀開一條縫。
看了一眼,她把手縮回來。
“吃口熱的。”她說。
李崢冇答。
他已經聽不見了。
杜九跑上冰脊的時候,李崢已經坐在地上了。
“掌櫃的!”
“我在這兒。”
“您的肋條——”
“冇斷。”
“您都坐下了還說不疼。”
“坐著比站著省勁。”李崢說。
杜九蹲下去,用兩隻手把他架起來。
架起來的時候,杜九的手在抖。
“掌櫃的。”
“您說。”
“老子這條命,是你用酒換的。”
李崢靠在他肩膀上。
血把兩個人的棉襖粘在一起。
“記上。”他說。
然後他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