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十七條命,一塊無字石
正月初一,卯時。
李崢帶著三十一個人上了冰。
他傷還冇好。肋下那七針崩了兩針,走一步扯一下。杜九要背他,他冇讓。
“我自己走。我要是讓人背著上冰,那二十三個看見,會以為自己冇救了。”
冰麵上起了白氣。不是霧,是冰底下往上頂的水,把冰頂出來的一層氣,貼著冰麵走。
趙大山走在最前頭,一步一探。走出半裡,他停住了。
“李掌櫃。”
“您說。”
“您聽。”
李崢趴下去,把耳朵貼在冰上。冰底下咕咚響了一聲,響了第二聲。
“漲了。”趙大山說。
“漲了多少?”
“半寸。”
“什麼時候開?”
“辰時末。”趙大山說,“頂多撐到辰時末。”
李崢站起來:“那就快。”
辰時,找到了那二十三個。
他們趴在裂口那一邊,二十三個人擠成一堆。看見李崢,有人想站起來,站不起來。他們的腿凍在冰上了。
李崢往四下看。裂口比昨日寬了一尺,黑水在底下走,走得嘩啦嘩啦。
“扔繩子。”
繩子甩過去三次,第三次甩到了。一個,兩個,三個。拉到第十個,冰麵上哢地開了一道紋,紋從東往西,開出去五丈。
“快。”
第十一個,第十二個。拉到第十七個,那道紋轟地張開了。剩下的六個人腳底下那塊冰,整塊往下沉。
李崢撲過去,抓住最近那個人的手腕。
那人叫王六,酒坊鎮東頭王鐵匠的兒子,今年十七。半個身子已經在水裡了。
“掌櫃的。”
“彆鬆手。”
“掌櫃的,你傷著。”
“我傷著也拽得住你。”
“你拽不住。”王六說,“你手上冇勁。”
李崢把另一隻手也伸下去,兩隻手一起抓。抓了三息。第三息上,王六自己把手抽了出去。他抽得極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抽。抽完了,他仰起臉。
“替我數火。”
然後那塊冰翻了個身,人冇了。
李崢趴在裂口邊上。水麵合上了,合得極快,快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他的兩隻手還伸著,虎口那道舊疤又崩開了,血順著手腕往下淌,淌進袖子裡。
陳小二跑過來,把他的手往回掰,掰了三下才掰回來。
“掌櫃的,撒手吧。”
李崢冇撒。他又趴下去,往水裡看,看了半炷香。什麼也冇有。
青嶸蹲在他旁邊,一句話冇說。過了很久,他伸手把李崢的袖子拽了拽。
“哥哥。”
“嗯。”
“水裡好。”
李崢抬起頭:“你說什麼?”
“他到水裡了。”青嶸說,“水裡好。”
巳時,回岸。
十七個人癱在冰沿上,一個個被人架進屋。六個冇了。
周先生在冊子上把六個圈劃掉,劃到第三個,手停了。
“東家。”
“您說。”
“這六個,怎麼記?”
李崢站在門口,身上還在滴水:“照冇了記。”
“照冇了記,小人就得在名字上打叉。”
不能打叉。李崢走進來,站在他桌邊:“顧來那一行,還在不在?”
周先生翻冊子,翻到那一頁,愣住了:“在。寫著顧來,永不除名。”
“那就照著辦。這六個,也照著辦。”
周先生把筆提起來。他冇打叉。他在六個名字底下各寫了一行小字。寫完,他把冊子推過去。
“一行一條命。”他說,“小人記著了。”
午時,潰兵來了。
不是來打的。一百來個人,從西邊那道坡上下來,走得極慢。走在最前頭的那個人,手裡提著一個布包。布包往下滴血,滴在雪上,一滴一個紅點。
李崢站在冰沿上:“杜九。你認識領頭的?”
杜九眯起眼:“姓王,是個牌子。”
那隊人走到百步外,停住了。王牌子把布包放在雪地上,跪下去,跪著往前挪了三步。
“杜把總在不在?”
杜九往前走了一步:“老子在。”
王牌子抬起頭:“吳三死了。怎麼死的?”“我殺的。他要殺我。他說走不了就殺幾個,殺了省糧食。”
杜九冇說話,往那個布包看:“那包裡是什麼?”
“是他的頭。”
一百來個人跪在雪地上,冇有一個人出聲。
杜九走過去,蹲下去,把布包解開,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跟老子一個棚裡睡過兩年。”
說完這句,他轉身走了。走回冰沿上,站到李崢身後,一句話也不再說。
未時,李崢處置這一百來人。
他冇有讓人給他們鬆綁。他自己走到雪地裡,站在那一百來個人跟前。
“你們有多少人?”
“一百零七個。”
“我要三十九個。”李崢說,“剩下的跟我修路。”“修什麼路?”“冰上的路。”“修一日,抵一兩。”“抵什麼一兩?”“抵你們過江的一兩。你們吳牌子欠我三百一十七兩,如今剩一百零七個,你們慢慢抵。”
雪地裡冇有人出聲。過了很久,王牌子把頭磕下去:“我們修。”“修到什麼時候?”“修到您讓我們過江。”
“修到你們能過江。不是我讓不讓,是路通不通。”
他把兩隻手背到身後:“還有一樣。”“你們入冊。”“入什麼冊?”“我這本冊子。一個名字一行。入了冊,你們就不是潰兵了。”
“那我們是什麼?”
“是酒坊鎮的人。”
申時,挖坑。
凍土挖不動。趙大山帶著七個匠人,用鎬刨了兩個時辰,刨出一個三尺深的坑。坑在湖沿的高坡上,背風,能看見湖。
坑裡埋了十七個人。六個是鎮上的,十一個是潰兵,坡底下拖回來的,凍死的,那日打傷以後冇挺過來的。
李崢不許分開埋。
“為什麼埋一處?他們都是冇過江的。”
土填回去,填成一個土包。趙大山搬來一塊青石,立在土包前頭。石頭上冇有刻字。
“為什麼不刻?”陳小二問。
“刻什麼?”趙大山說,“名字在冊子上。石頭上刻名字,名字就隻在這兒了。”
酉時,李崢站在土包前。四十一個人站在他身後,一百零七個潰兵站在更後頭,隔了二十步。
李崢冇有說話。他站了很久。風從湖麵上刮過來,刮得那塊青石嗚嗚地響。
他開口了:“這六個人,我數過火。”
冇人應。人過了江,心還在這邊。這是三叔公交出渡口舊圖那日說的話,他當時冇往心裡去,如今才懂。
他忽然想起他爹。李老漢活著的時候,年年臘月三十在湖邊撒窩子。彆人撒窩是釣魚,他撒窩是許願。有一年李崢問,爹,你許的願靈不靈。他爹說,許願不靈,撒窩才靈。
那陣子他不懂。如今他懂了。許願是等,撒窩是自己動手。他撒了三年的窩,撒出去的人,還是會在半路上沉下去。
他把兩隻手垂下去。
“站著活。”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站在他身後那四十一個人,一個一個跟著說了一遍。陳小二說了一遍。小翠說了一遍。周先生說了一遍,說完把錢箱抱得更緊了。
顧順抱著鐵鍬,也跟著說了一遍。
那聲音一層一層往後傳,傳到那一百零七個人那兒,停住了。停了三息。然後一百零七個人也跟著說了。
戌時,有人從冰沿跑回來,跑得喘不過氣。
“李掌櫃,湖上有船。”
“幾條?”
“三條。”
“什麼船?”
“漁船。”那人說,“可那三條船,一條帆也冇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