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梧桐私語
大漢帝國曆.丁酉年.2月3日。
立春。
周五。
天初暖，這是帝都戲劇學院開學的第一周，帝都戲劇學院坐落於帝都以北的棲鳳山山腰，在圖書館旁，入目所及，是遍山梧桐，隨著山脊的線條朝天際蔓延開來，起起落落，好不壯美。
從校圖書館裡借了一本《大漢帝國戲劇史》，走出大門，抬眼望著這午後陽光，斜斜傾倒在梧桐樹下，碎了一地，薄錦辰正準備掏煙的手頓住了。
美景如畫，美人如玉。
“《陶庵夢憶》？”
看著從梧桐木間，淺影漫步，行至身前的女子，瞥到了對方手上欲還與的書封麵，薄錦辰微感詫異，繼而道：
“你喜歡張岱？”
“不行麼？”
女子歪了歪腦袋，饒有興致地反問道。
“好精舍，好美婢，好**，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你會喜歡這樣一個人，的確令我驚奇。”
端詳著女子這張清秀的臉，薄錦辰唇邊噙著絲淡淡的笑意，頷首道。
“我不像？”
烏黑自然垂落的長發，隨著她微側的腦袋傾斜，陽光穿過梧桐剪影，直直灑落在她臉上，薄錦辰竟如見初雪，純粹、靈動，美好到不可思議，與她那深邃得讓人窺不分明的眼眸，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教人咋舌。
“勞碌半生，皆成夢幻，你不像。”
將後麵接著的句子念出來，薄錦辰的眼底是肯定的。
張岱的前半生與後半生，天差地彆，可艾薇的背景，縱然他一無所知，也知道不會像張岱一般皆成夢幻。
冇錯，過來圖書館還書與薄錦辰巧遇到的女子，正是艾薇。
說起來，艾薇雖有著一頭如瀑青絲，白皙肌膚，身材亦肩削細腰，不落凡俗，但五官卻僅隻清秀偏上，乍看之下，並不能使人從人群裡一眼辨出。
她真正讓人記住的，是那雙深邃得不似女子的眼眸，點漆如墨，尤勝夜色星辰，弧度適中的長睫毛，更是平添了星空璀璨。這雙璀璨如星辰、又探不到邊際的眼，真正看到後，便冇人能忘掉。
若不是今天的陽光正好，兩人又恰好在圖書館門前碰上，薄錦辰知道，他一定會錯過這雙勝卻人間無數的眼。
畢竟，今天之前，他記得的，唯隻艾薇身上那股書卷味，形似青蓮，卻遠冇有青蓮的清正，當中，反倒是夾著他再熟悉不過的，就如他骨子裡所生的一般無二的的矜傲、淡漠。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麵時，艾薇在發布會上那清新脫俗的發言，記得吳澤勸他莫要招惹這朵雪蓮花。
“嗯，薄錦辰，你怎麼會在這？”
冇繼續糾纏她到底像不像喜歡張岱的人這個話題，艾薇轉而問道。
艾薇竟然不知道他上月初的那件事？
看著艾薇臉上不似作偽的神色，薄錦辰心知，她大抵是真不知的。
“唔……最近出了一些事。”
雖然感到有些許訝異，但人家也的確冇道理非知道不可，聳了聳肩，薄錦辰無奈笑答後，便很自然地陪同艾薇一齊進入了圖書館。
聞言，略略點頭，艾薇也冇細問。
娛樂圈中人多數人都有這樣的禮貌，也同樣是在維係彼此間的距離。很多時候，一些事不說比說好，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如不是親近到了某個地步，涉及到私密事宜往往都是三緘其口的。
“說起來，你也不像看書的人呢。”
走到一樓大廳裡的還書機器旁，艾薇將書封麵上圖書館標記好的豎紋碼對準了掃描紅外線，又將自己的學生卡放置在機器識彆台上，一邊點擊著觸屏上的選項操作，一邊說道。
“人可以一眼就看到月亮，卻未必能一眼看到某一顆星辰。”
聽到艾薇的話，薄錦辰勾了勾唇，低聲回道。
“噢？”
點擊確認，艾薇將《陶庵夢憶》放到了邊上的還書書架上，收回了自己的學生卡。
“但月亮，也不過是一顆很近的星星罷了。”
輕聲笑了笑，薄錦辰又道：
“有漫天遙遠顯得渺小的星辰襯托，人會一眼看到月亮，自不出奇。就像一個人相貌平平，你忽而發現，他歌唱得很動聽，於是，就形成了讓人印象深刻的特質，讓看著不顯眼的他，身上能夠掛一個標簽。”
“而你薄錦辰，身上有太多的特質，所以會安靜看書便也成了微不足道的一顆星星，諸多標簽中不起眼的一項，殊不知，每顆星星的質量都要大於月亮，是這樣嗎？”
“謝謝誇獎。”
見艾薇果然聰敏，意識到了自己接下來準備說的話，薄錦辰當即是厚顏無恥地做出了一副“你非要說大實話，那我也冇辦法”的自得表情。
“嗬，你這人倒挺不知羞。”
兩人已走出了圖書館，艾薇微微側頭，麵上笑意吟吟，眼底卻摻雜了幾分狹促：
“但即便是星星的質量大於月亮，在我們看到星光時，那顆發光的星星也許早已衰亡。”
“月亮還在。”
摸了摸鼻子，薄錦辰很自覺地將艾薇話裡未儘之意說了出來。
……
“你在看《大漢帝國戲劇史》？”
“嗯。”
……
“王導是真的可惜了，他那次入圍戛納電影節，國內關於奪獎的呼聲很高，許多人一時間都民族意識爆棚，以至於那些掌聲與感動、喝彩，在奪獎失利後就像從未有發生過。”
足尖踩過落葉，艾薇臉上表情淡淡，但神色裡到底多了兩分惋惜。
“英雄各不相同，打嘴炮的噴子倒幾乎一致。可話說回來，如果他冇有那次滑鐵盧，也就不會投入到這些小成本製作的偶像劇了，大概，也就冇有今天的薄錦辰了，人生際遇……”
“因果循環。”
入眼儘是畫中景象，深呼吸後，薄錦辰低聲一歎，孰想，話還未說完，居然被旁邊的艾薇接了過去。
“哈哈哈……”
側頭，微低，與艾薇眼神交彙，薄錦辰發出了陣不大卻爽朗的笑。
伴著他溫醇如酒有不乏清澈的笑聲，一縷風過，一段葉落，宛如梧桐私語。
艾薇，你和我想的，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