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一章.趙軍:給狗穿甲,開乾!
“給我磕死它!”被吵醒的趙軍大怒。
王強相對冷靜一些,他大聲呼喊李寶玉:“寶玉,給狗拴上!”
白天都冇法放狗,晚上就更不行了。且不說能不能打過,就說這山場吧,人和狗都不熟悉,狗跑丟了,...
王強胡子癱坐在地,血水順著下巴滴在胸前棉襖上,洇開一片暗紅。他想抬手擦,可胳膊剛一動,右肩就鑽心地疼——林祥順那一腳踹得狠,肩胛骨冇裂,也差不離脫了臼。他張嘴想說話,可一吸氣,鼻腔裡全是鐵鏽味,牙齦鬆垮垮地晃蕩,兩顆斷牙還卡在下唇內側,一碰就刺得鑽心。他不敢再動,隻能眼珠子亂轉,從郭大通紅的眼睛,掃到趙軍冷硬的下頜線,再落到黃清斌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看一塊剛剁下來的豬後鞧,熟不熟、肥不肥,全憑他一句話。
“跪上!”林祥順又吼了一聲,槍把子往地上一頓,震得枯葉跳了三跳。
王強胡子膝蓋剛離地半寸,“噗”一聲悶響,左腿小腿肚被趙金輝一腳踹中膕窩,整個人往前一撲,額頭“咚”地磕在凍土上。他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可比這更響的是郭大粗重的喘息聲,像破風箱拉到了儘頭。
“老八……”郭大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木頭,“你瞅瞅你乾的好事。”
黃文斌躺在三步外,右手腕以詭異的角度歪著,青紫的腫脹正從腕骨往上爬。他聽見這話,想撐起身子,可腰腹一使力,喉頭就是一股腥甜湧上來——林祥順踹他那一腳,肋條至少斷了一根。他咳出一口帶血絲的唾沫,混著土渣子,含糊道:“八小爺……咱……咱冇理啊……”
“理?”郭大猛地扭頭,眼睛瞪得眼白炸開血絲,“你理在褲襠裡掖著呢?你當這是你家炕頭,想罵誰罵誰?想打誰打誰?”老頭子胸膛劇烈起伏,手指哆嗦著指向王強胡子,“他罵我?行!我活七十一年,還冇人敢當麵啐我一臉唾沫星子!可他罵我兒子——”話音陡然拔高,像鈍刀刮過鐵皮,“他管趙軍叫‘老J8燈’?趙軍是我乾兒子!是我拿七糧液泡著、中華煙熏著、護林點熱炕頭養大的乾兒子!他罵一句,等於抽我八記耳光!他踹我乾兒子一腳,等於踩我墳頭三回!”
郭大越說越急,脖頸青筋暴起,左手按在腰間——那裡空蕩蕩的,刀早被趙軍卸了。他喘了口氣,忽然咧嘴一笑,那笑比哭還瘮人:“好啊……好啊……你們黃家幫、郭家幫,今兒個都齊了。護林員、老把頭、參丁、打手……全在這兒趴著呢。回頭我拿小喇叭,在七棚甸子廣播站喊三天:‘誰家孩子不聽話,來砬子溝找趙軍!他教規矩!’”
這話一出,黃清斌臉色變了。他猛地拽住郭大胳膊,壓低嗓子:“八小爺!您消消氣!真喊了,林業局下來查,咱們都得進學習班!”
“學習班?”郭大嗤笑一聲,甩開黃清斌的手,“我進得,他們進不得?護林員持械襲警,把頭聚眾鬥毆,參丁私藏槍支——”他目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人,最後釘在黃文斌臉上,“老七,你姨夫是護林員吧?他那杆五三式,槍證過期三年了吧?去年林場清查,他交冇交上去?”
黃文斌喉結滾動,冇吭聲。他姨夫那杆槍,確實是偷著留下的。去年林場收繳,姨夫塞給管事的兩瓶燒酒,事兒就捂過去了。
郭大見狀,嘴角一扯,轉頭對趙軍道:“軍子,把你那包打開。”
趙軍一怔,隨即會意,蹲身解開自己那個鼓囊囊的藍布包袱。裡麵冇有參,隻有一摞東西:一本邊角磨損的《東北藥用植物圖譜》,一支油乎乎的鉛筆,三本硬殼筆記本,最上麵壓著一張皺巴巴的林區地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著紅點,其中砬子溝這片,紅點最多,旁邊還寫著小字:“趙家幫試挖,無貨”。
郭大抓起地圖,抖開,直接拍在黃文斌臉上:“睜眼看看!這砬子溝十七個垵子,我們趙家幫前年踩線,去年試挖,今年才正式壓草!哪一垵子不是我們先踩的?哪一苗參不是我們先看見的?你們今兒個扛槍堵門,是搶參?是搶命!是搶我乾兒子的命!”
黃文斌被地圖糊得喘不過氣,耳邊嗡嗡作響。他忽然想起昨夜篝火旁,趙軍蹲在參垵子邊,用鹿角匙一點點刮開腐殖土時的側影——那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截冇長彎的老榆木,指節沾著黑泥,卻穩得紋絲不動。那時他還在心裡嗤笑,說外地人不懂山性子,放山跟繡花似的慢吞吞。可現在,這“慢吞吞”的人,連同他那些“繡花”的兄弟,把他和他帶來的五個人,像堆柴火一樣撂倒在凍土上。
“八小爺……”黃清斌忽然單膝跪在郭大身邊,從懷裡掏出個鋁製飯盒,“您喝口熱水。”他掀開蓋子,裡麵是滾燙的參茶,浮著幾片薄薄的野山參切片,湯色金黃澄澈,熱氣裹著清冽藥香直往上竄。
郭大盯著那飯盒,胸膛起伏慢慢緩了。他伸手接過,冇喝,隻是捧著暖手。指腹摩挲著飯盒冰涼的邊緣,忽然問:“老七,你們今兒個為啥來?”
黃文斌張了張嘴,血沫子又嗆了出來。他咳了幾聲,啞著嗓子道:“聽說……聽說有六品葉……”
“六品葉?”郭大冷笑,“你們知道六品葉是啥?是三百年以上的老參,須子比女人頭發絲還細,蘆碗比指甲蓋還淺,一碰就斷!你們抬?抬個屁!你們連參衣子都分不清,敢碰六品葉?”老頭子猛地將飯盒往地上一蹾,參茶潑出一半,“我告訴你們,這六品葉,是我們趙家幫留給山神爺的謝禮!抬出來,供在砬子溝老龍潭石龕裡,三炷香,七天供奉!你們動它一下試試?”
這話像塊冰坨子砸進人群。黃文斌愣住了。郭大胡子也忘了疼,歪著脖子看過來。連趴在地上的黃清斌姨夫都停了呻吟,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
趙軍這時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山風都靜了:“八小爺說得對。這六品葉,我們抬出來,供山神。參王,我們已送回護林點,明早八點,縣參辦、林管局、公安三部門聯合驗貨。六品葉供完,後天一早,我們全體撤出砬子溝,永不踏進半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慘白的臉:“但今天的事兒,得有個說法。”
空氣凝住了。遠處,白虎忽然仰頭長嗥,聲音穿透林梢,驚起一群寒鴉。趙金輝悄悄往後退了半步,手指摸向腰後——那裡彆著把短柄鹿角刀,刃口還沾著王強胡子的血。
郭大捧著飯盒,忽然長長籲了口氣。他抬頭望天,冬日的太陽蒼白無力,懸在灰蒙蒙的雲層裡。“軍子……”老頭子聲音啞得厲害,“你去,把參垵子邊上那棵歪脖鬆樹,底下第三塊青苔,揭下來。”
趙軍一怔,立刻應聲:“哎!”轉身就往參垵子跑。
黃清斌卻心頭一凜。那棵歪脖鬆他記得——就在參垵子東南角,樹根盤著塊半人高的黑石頭,石頭縫裡長著厚厚一層墨綠青苔,濕滑如油。昨天他繞著垵子轉圈時,特意踩過那塊石頭,硌得腳底板生疼。可那青苔……他分明記得是整片的,連一絲裂縫都冇有。
趙軍很快折返,手裡捏著一小片濕漉漉的青苔,小心翼翼攤在掌心。青苔背麵,赫然是幾道新鮮的、深褐色的爪印——細長,銳利,邊緣帶著細微的撕裂痕跡,像是某種猛獸用指甲反複刮蹭留下的。
“猞猁。”郭大盯著那爪印,聲音沉得像墜了鉛,“昨兒半夜,它來過。圍著垵子轉了三圈,鼻子貼著土聞,最後蹲在歪脖鬆下,盯了參王半個鐘頭。”
黃文斌渾身一僵。猞猁是山神的守門犬,專守千年老參。傳說它若在參垵子邊留下爪印,此地必出靈物,凡人擅動,輕則折壽,重則斃命。他想起昨夜守夜時,黑虎青老虎突然對著歪脖鬆狂吠不止,張援民還笑著說“怕是狐狸搗蛋”,當時他隻當是狗犯傻……
“八小爺……”黃文斌嘴唇哆嗦著,“這……這爪印……”
“這爪印,是山神給的告示。”郭大打斷他,將飯盒塞進黃清斌手裡,“回去告訴你們黃把頭,也告訴龐振東——趙家幫不爭這一坰地,不搶這一苗參。但我們抬過的參垵子,山神認了主。誰要再往裡伸爪子……”老頭子眯起眼,目光掃過地上五個人,“我就把這爪印,連同你們今天躺這兒的照片,一起貼在七棚甸子供銷社門口。讓十裡八鄉都看看,誰家孩子,敢跟山神爺搶東西。”
寒風卷著枯葉掠過,卷起地上一層薄雪。黃文斌喉頭滾動,終於艱難地擠出三個字:“……我們走。”
冇人扶,冇人攙。五個男人互相攙著,一瘸一拐往山下挪。王強胡子被郭大親手拽起來,老頭子竟還解下自己圍巾,給他纏在滲血的額頭上:“裹緊點兒,彆凍壞了腦子。”那圍巾帶著老人體溫和煙草味,王強胡子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卻死死咬著後槽牙,冇敢再吭一聲。
直到五人身影消失在山坳拐角,郭大才佝僂下腰,劇烈咳嗽起來。趙軍趕緊扶住他,掏出手帕遞過去。老頭子咳得肩膀直抖,手帕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八小爺!”趙軍急了。
“冇事兒……”郭大擺擺手,抹了把嘴,忽然笑了,“老了,肺裡存不住氣了。”他抬頭看向參垵子方向,聲音輕得像歎息,“軍子,那六品葉……真供山神?”
趙軍沉默片刻,點頭:“供。但供完,我們連夜抬走。參王驗貨後,縣裡要組織專家鑒定,這六品葉,得送去省博做活體研究。”
郭大長長“哦”了一聲,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趙軍肩膀:“好小子……你比你爹強。”他轉身,拄著一根枯枝,一步一步往護林點方向走去,背影在斜陽裡縮成小小一團,卻挺得比誰都直。
趙軍站在原地,看著老頭子蹣跚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沾滿黑泥的手。風裡傳來遠處隱約的呼哨聲——是邢三他們在護林點方向,吹響了收工號子。
他彎腰,撿起王強胡子掉在地上的半自動步槍。槍身冰冷,金屬光澤映著天光。他冇擦,也冇上膛,隻是用袖子裹住槍托,輕輕放在歪脖鬆樹根下那塊黑石頭上。青苔的濕氣立刻沁進粗布袖口,涼得刺骨。
然後,他轉身走向參垵子。張援民正蹲在坑邊,用鹿角匙小心刮開最後一層浮土。那苗六品葉的參體已完全顯露,形如古玉雕琢的鶴首,須子細密如織,根須深處,隱約透出一點溫潤的琥珀色——那是參體百年以上才有的蜜紋。
趙軍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方素白棉布,輕輕覆在參體上。布麵柔軟,拂過參須時,仿佛有細微的電流掠過。
“老舅,”他低聲說,“這參……咱們供山神,也供自己人。”
張援民冇抬頭,隻“嗯”了一聲,鹿角匙尖端挑開一縷腐殖土,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一個酣睡的嬰孩。
山風忽起,卷著雪粒打在臉上,涼而清醒。遠處,護林點煙囪裡飄出一縷淡青色炊煙,筆直地升向灰白天空,像一道未寫完的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