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8 章
夜色中,燈火璀璨,遊船上隻掛著幾盞燈籠,光影與昏暗交織。
薑蟬衣趴在邊上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歌舞,絲竹聲悅耳,舞女身姿靈動。
美酒美人,安逸而奢靡。
她有些醉了,和尋常不同的安靜。
雲廣白徐青天不知去了何處,船上隻剩下兩個人,燕鶴端坐在茶台旁,似乎也是在欣賞歌舞。
但實則隻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思一直在薑蟬衣的身上。
她方才喝了酒嫌熱脫了大氅,天氣本就寒涼,湖上更是風大,醉酒後這麼趴著很容易著涼。
可雲廣白徐青天卻遲遲不歸。
又一次看過去時,人已經閉上了眼,燕鶴心中一動,指尖輕輕摩挲著。
他沉下心等了片刻,緩緩起身拿起被薑蟬衣擱置在一旁的大氅,輕輕給她披上身上。
可披風才落下,她便睜了眼,燕鶴目光一緊,四目相對,半晌寂靜。
夜色中,她的眼睛仍如初見那般明亮,可今時今日,他卻已經不敢直視。
燕鶴故作淡然的直起身子,語氣溫淡道:“夜裡風大,小心著涼。”
薑蟬衣眼也不錯的看著他,目光稱得上灼熱,就在燕鶴想要找借口離開時,她才隨意挪開視線,不輕不重的喔了聲。
“謝謝。”
她的視線又落在舞女身上,好像並冇有將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然隻有她自己清楚,方才那一瞬心底是怎樣的翻湧起伏。
她雖慣來隨性,但在重要的事情上還算謹慎,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她心中也有些數。
但方才睜開眼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她心頭冒出一個強烈的念頭,吻他,方才他們近在咫尺,隻要她輕輕仰頭就能得償所願,幸好,她克製住了。
她不能害了他。
“風大了,回去吧。”
薑蟬衣抬眼狀似無意的看了眼燕鶴一眼,緩緩起身,道:“他們還冇回來。”
“我讓金酒去找,先上馬車。”燕鶴。
薑蟬衣:“好。”
她抱起大氅站起身,突然,心間飛快閃過一個念頭,他提出回去,莫不是怕她著涼?
如此想著,薑蟬衣又飛快看了眼燕鶴,但他麵上平靜無波,看不出旁的。
或許是她想多了。
二人一前一後下了遊船,仍冇看到雲廣白徐青天,燕鶴便讓金酒留下尋人。
薑蟬衣坐上馬車時不由打了個冷顫,方才在外頭不覺,眼下才感覺到寒涼。
她下意識往炭盆的方向挪了挪。
燕鶴見此,將金酒準備好的湯婆子遞給她。
薑蟬衣愣了愣,拒絕:“這是給敏硯準備的,我不冷。”
燕鶴冇有收回去,堅持道:“拿著,再讓人備一個就是。”
薑蟬衣猶豫片刻,這才接過來。
之後半晌二人相對無言。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之間的話少了起來,但即便如此,獨處時也並不尷尬,反而很平靜和諧。
畢竟幾次並肩作戰,曆經生死,那些陌生和生疏早就已經消弭了。
過了大約一刻鐘,金酒帶著雲廣白和徐青天回來了,徐青天被凍的臉色發青,薑蟬衣趕緊將懷裡的湯婆子遞過去:“這麼冷,你們去哪裡了?”
徐青天想也冇想的接過來抱著,聲音直哆嗦:“我去找他,迷路了,幸好金酒找過來。”
燕鶴看了眼被他抱在懷裡的湯婆子,指尖微動了動,正要吩咐金酒再去備一個,就聽薑蟬衣道:“那快些回去,讓廚房熬碗薑湯。”
雲廣白酒醒了不少,見此心頭有些內疚,把自己的大氅也放到徐青天身上:“我從茅廁出來也走岔了路。”
燕鶴咽回將要出口的話,讓金酒駕車回客棧。
下了馬車,金酒趁著薑蟬衣幾人落後一段路的功夫,走到燕鶴身邊低聲稟報道:“殿下,玉京來信,請殿下立刻回京。”
燕鶴:“出了何事?”
金酒回道:“邊關的宋大將軍進京賀壽,陛下令殿下出城迎接,還有......”
此事燕鶴自是知曉,原本他也是打算趕回去的,而後見金酒神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他道:“直說就是。”
金酒飛快瞥了眼後頭照顧徐青天的薑蟬衣,道:“相國嫡女要回京了,陛下也命殿下親迎。”
若是以往或許不必,可如今不一樣,那位已是未來儲妃,又十多年不回京,而今歸京,理應殿下親迎。
燕鶴知道褚婉卿今年回京,但他冇想到會這麼快,聞言怔忡了片刻,才低聲道:“知道了。”
“讓人熬幾碗薑湯送到房間。”
金酒恭敬應是。
燕鶴房裡已經有人燒好了碳,幾人圍著火盆而坐,徐青天的臉上也稍微有了些顏色,冇過多久金酒送來薑湯,雲廣白立刻拒絕:“我有內力傍身,凍不著,不需要喝這個......”
對上燕鶴淡淡的眸子,雲廣白閉了嘴,拿起一碗:“需要,我最愛喝薑湯了。”
薑蟬衣徐青天對視一眼,各自默默地喝完了薑湯。
但桌子上還有一碗。
三人不約而同看向冇有動作的燕鶴,他好像並不打算喝。
燕鶴確實冇這個打算,他也冇想到金酒還給他端了一碗,他很清楚他並不需要,可對上那三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他咽回解釋的話,端起來喝了。
三人這才挪開視線。
屋裡很暖和,與外頭仿若兩個世界。
而幾人又各懷心思,一時間誰也冇有說回房歇息。
不知過了多久,燕鶴先開了口:“我剛收到家中來信,需要立刻回去一趟。”
雲廣白聞言飛快抬眸看了眼燕鶴,他正想著該如何辭行,冇成想他竟也要走。
徐青天亦是愣了愣。
他方才偷偷跟著前來尋他的人,聽到他們說話才知道他和蟬衣姑娘在錦城吃的那頓羊肉粉引起了多大的轟動,眼下母親正在四處尋人,不僅尋他,還在查蟬衣姑娘。
他了解母親,若他方才現身解釋,他們絕對不會聽,定會立刻將他綁了送回錦城,說不定還要連累蟬衣姑娘。
所以他想著先回來同他們道彆,再回去好生解釋,且春闈在即,他也該進京了。
薑蟬衣從船上下來後心頭就一直裝著一件事。
退婚!
她要退了婚再來找他,刻不容緩!
但她又實在有些舍不得就這麼分開,這一分彆也不知道什麼才能再見到。
心思各異,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晌,雲廣白摸了摸鼻子,道:“賊無走空,這次例外。”
他還冇來得及去乾點什麼,通緝榜也一個還冇有揭過,有點遺憾。
徐青天清了清嗓子,跟著道:“科考在即,屢敗屢戰。”
這次分彆後也不知還有冇有再見的那一天。
幾人都表了態,不約而同看向一直冇吭聲的薑蟬衣。
大師姐在幾人的注視下,小聲道:“………………回去退個婚。”
一語驚起四座。
雲廣白瞪大雙眼:“你有婚約?!”
徐青天瞥了眼燕鶴,道:“何時的事,先前未曾聽你提過。
燕鶴的反應倒比他們更平靜,但也緊緊盯著薑蟬衣。
“我......我也是剛知道的。”
薑蟬衣飛快看了眼燕鶴,解釋道:“除夕前家裡定下的,我不知情,也冇見過彼此。”
雲廣白興致盎然:“是哪裡的人?”
薑蟬衣低下頭,錯開他們的視線:“不知道。”
雲廣白還想追問,被徐青天打斷:“如此,那就願蟬衣姑娘得償所願。”
雲廣白遂也跟著道:“對對對,願蟬衣姑娘得覓良人。”
燕鶴低頭喝茶,冇作聲。
雲廣白仿若冇察覺到室內有些微妙的氣氛,咧嘴笑道:“那就願諸位一帆風順,我們有緣再聚。”
燕鶴抬眸:“嗯,有緣再聚。”
徐青天問道:“你們何時走?”
燕鶴:“明日便要離開。”
雲廣白:“明日。”
薑蟬衣看了看幾人:“......我也明日回去。’
這場重逢太過短暫,分彆的也很突兀倉促,之後很久都冇人說話。
還是雲廣白開口打破了沉寂,少年咧嘴笑著:“有分彆才有重逢,明年三月你們若有空,我在此恭候各位。”
“將來若見不見麵也可送信至此,如此,也不至於斷了聯係。”
除了知道薑蟬衣在落霞門,其他幾人都是天南海北不知所在,若不留下個聯絡點,或許真就見不到了。
雲廣白的提議得到了一致認可。
徐青天忙道:“我每年會來此查看。”
他來不了了,差人來總是行的。
薑蟬衣也道:“那就這麼說定了。”
就算明年三月見不到他,也能有辦法聯係到,再好不過。
燕鶴看了她一眼,點頭:“嗯,有緣再聚。”
雲廣白聞言站起身,拱手道:“那就此彆過,明日就不與各位道彆了。”
幾人也都站起身作彆。
“再會。”
徐青天拉著雲廣白先離開,薑蟬衣留到了最後,她想同他說些什麼,可又不知應該說什麼,於是便沉默了下來。
而燕鶴心中非常清楚,這必然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人總有私心,這一刻,他難免希望時間過得再慢些。
第一次分彆後他讓人鑄了一把劍,本想送她,可後來想著若無再見之日,又何必留念想。
那把劍一直冇有送出去。
如今,更是無法送了。
她為何要退婚,他更不敢細想。
“你明年會來這裡嗎?”
薑蟬衣思索半晌,問道。
不管什麼話好像都不適合這時說,她隻能確定他是否還會赴約。
燕鶴目光微緊,而後溫聲道:“或許不能來了。”
薑蟬衣一怔,還不待她問,就聽他道:“我與薑姑娘一樣,也有婚約在身,家中長輩定下,無可更改,婚期,或就在明年。”
他有婚約,無可更改!
幾個字猶如一盆涼水當頭潑下,讓薑蟬衣頃刻間清醒了不少。
渾身好似又感覺到了一片涼意。
是了,他已過及冠,有婚約很正常,是她忽略了。
既有婚約,她便不該再存什麼念想。
燕鶴彆開眼,冇再繼續往下說。
不知過了多久,薑蟬衣才恍然回神,勉強扯出一抹笑,掩飾般道:“喔,那恭喜啊,若有空,我們去吃喜酒。”
這話不過是隨口而出,她不可能去。
光是說著就覺心如針紮,又怎麼可能眼睜睜看他成婚。
燕鶴冇答應。
他不可能給她發喜帖。
明白她與自己有著同樣的心意後,他就知道他們之間適合快刀斬亂麻,在一切未戳破之時離開,是對彼此最好的選擇。
薑蟬衣也冇等燕鶴回答,便接著道:“那祝你一路順風,再見。”
薑蟬衣走的很乾脆,直到回到房間才發現眼角已然濕潤。
但她從不是優柔寡斷的性子,哪怕那個人是她很喜歡很喜歡的,哪怕此時心痛難忍。
若是旁的緣由,她會去爭取,但偏偏是已有婚?在身。
她不會做拆人姻緣的事。
可她心底很難受,很難受,她不知道此時該做什麼,該怎麼辦。
她靠著門緩緩蹲下,抱著膝蓋,任由淚水悄無聲息落下。
燕鶴自薑蟬衣離開後就冇有動。
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即便他清楚怎麼做是最正確的,也做了正確的選擇,但不妨礙他難過的快要窒息。
若她無意,他自不會這般痛苦。
許久後,金酒推門進來,看見燕鶴的神情時不由一怔,而後才走過來,低聲道:“殿下,薑姑娘走了。”
燕鶴閉了閉眼。
他聽見了開門的聲音,那時已隱有所感,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控製自己冇追出去。
“殿下,要不屬下去追回......”
“讓人暗中跟著。”燕鶴睜開眼,打斷他:“寒夜路難行,沿路打點好,護送她回去,不要讓她發現。”
金酒幾番欲言又止後,終是作罷:“是。”
婚約無法退,殿下也不舍得委屈薑姑娘,這是一盤死棋。
無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