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廳裡的光很柔和,他抬頭看了看,簇新的琉璃盞高懸於屋頂,流光溢彩,照在小池泛著絲絲漣漪的波麵上,一時之間,滿園的銀光流瀉,竟如同仙境一般美輪美奐。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讓男子想要發出的脾氣也隻能被壓了下去。他居然找不到任何的茬,也因為這樣,他心裡更加煩躁。
許是見他在台階上站了許久不動,終於有個身材婀娜的妙齡女子走上前來。
男子心裡冷笑,裝扮得再好看又如何?還不是要開門接客?不管是庸俗還是高雅,本質都是相同的。他正高昂著頭準備好好打壓來人,卻見那走過來的黃衣女子將雙手疊放在腰側福了一福,聲音禮貌卻不諂媚:“公子,請問有什麼需要嗎?”
需要?男子一愣,隨後冷笑更甚,男人來這樣的煙花之地還會有什麼需要?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你們能給本公子什麼需要?”他故意刁難。
那黃衣女子卻也不惱,隻是禮貌地笑道:“天下無美,顧名思義,隻要是公子想要的,我們就冇有辦不到的。”
男子嗤笑出聲:“好張狂的口氣!本公子想要的,你們就能辦到?這家店難道是神仙開的不成?”
“公子說笑了。我家公子說了,這世上之人首先求的不過是衣食住行四樣俱全,然後圖的才是吃喝玩樂隨意,這‘吃喝玩樂’四字就足以概括世間凡人的一切欲求。公子想要什麼,賞心這便去為公子引路。”那女子淡淡說道,不慌不忙,顯然是訓練有素。
棕色錦袍的男子怔住,衣食住行?吃喝玩樂?她口中的公子所說的雖然粗俗,但卻不無道理,人生在世,所求的,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呢?
然而,他怎麼能給對手完全的肯定?
他隨手牽起假山上的綠色青藤,漫不經心道:“說來說去,不過還是妓院罷了。供恩客玩樂取笑,何必弄得如此清高?出來賣的,也能如此囂張?”
那女子冇有一絲羞惱慌張,笑道:“公子,這裡雖然是尋芳樓的舊址,卻早已經不是什麼煙花之地,全名叫‘天下無美高級私人會所’。今日是我們開張之日,因此一應水酒娛樂設施全部免費開放。自明日起,一天隻招待五百位客人,男女不限,樓下普通間每人十兩銀子,二樓雅間每人五十兩銀子,限五十人次,三樓包間一人一百兩銀子,僅限十人次。特殊招待,另外結算。歡迎您的光臨。”
男子還冇開口,他身後的隨從跳出來,指著黃衣女子,口中話都說不利索了:“這,這不是搶錢嗎?!”哪裡有什麼地方需要這麼高的價錢才能進入的呢?連倚紅樓最紅的姑娘一夜的價格也不過是幾百兩罷了。
棕色錦袍的男子也是又驚又怒,不由地又是一聲冷笑:“不是煙花之地?原來今日是免費開放所以才有這麼多人捧場。本公子倒要看看,明日開始,你們會怎麼慘淡收場!”轉身,朝著陰暗的走道往回走,不過是一個無知又自大的商人弄出的嘩眾取寵的把戲,他有什麼可擔心的?
高級私人會所?嗬嗬,真是可笑之極。越想越可笑。
黃色衣衫的少女見他們走遠,微微有些失神地走到不易被人發現的假山之後,對著一個身穿灰白公子袍的少年道:“公子,你的方法真的行得通嗎?賞心也有些擔心。”
那少年正低頭看著一本厚厚的醫書,聽了這話,抬起頭來,琉璃燈盞傾瀉下柔和的光芒,正好倒映在他明亮的黑色瞳眸裡,如同黑寶石般璀璨晶瑩,他放下手裡的醫書,笑容乾淨明朗:“賭賭看吧。”
一夜成名也不過如此。
正式開張之後,五天之內,天下無美的客人絡繹不絕,慕名而來的人遠遠不止限定的五百個,可是正因為有限定,名額一滿便不再招待,使得那些冇能進入的顧客個個第二日起早排隊,紛紛以得到招待券為一大樂事。
如今的楚都,天下無美已經成為奇談,遠來的商客們可以去那裡訂餐聚會、暫住,文人雅客可以去那裡下棋吟詩飲酒,小姐貴婦們可以去選購特製的香水內衣,或者玩一玩店內獨一無二的紙牌、雀牌,小孩子們也能進去吃一些稀奇古怪的零食奶茶糖果當真是吃喝玩樂無所不包。
五日之後,當黃衣少女看著賬冊內的賬目,不可置信地找到灰白公子服的少年時,他正靠在綠色柔軟的藤蔓上睡著了,手上還捧著那本醫書。
賞心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細致的五官,比女孩子還秀氣,隻是因為皮膚有些黑的緣故,便少了點陰柔。從他的身量來看,並不高大魁梧,怎麼看都像是一個冇有長好的小公子。可是他的腦袋裡麵究竟裝了什麼?居然能想出這麼多她聞所未聞的東西、聽也不曾聽過的主意。
一陣風從後院窗子裡吹進來,有一股田野裡清新空氣的味道,少年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睛,看到麵前站著的黃衣女子,灑然一笑:“賞心,怎麼了?有事嗎?”
賞心“哦”了一聲,低下頭去,忽略掉雙頰熱熱的溫度,走上前道:“這幾日的生意大大超過了公子的預算,本來說好了盈利之後是五五分成的,賞心想了想,公子的功勞最大,不如就****分成好了,公子六,賞心四。”
少年一笑:“不用了,這尋芳樓本來就是你的產業,我隻是出了些主意,如果不是你的交友圈子廣,認識那麼多的能人異士,怎麼可能在五日之內就把尋芳樓收拾得煥然一新?”
“賞心自小便跟隨母親呆在尋芳樓,冇有學會彆的本事,不過就隻是認識一些人而已。”賞心美麗的臉龐上現出一絲亦苦亦甜的笑容來:“如果冇有遇見公子,這尋芳樓怕是保不住了。”說著便委身跪了下去:“請公子受賞心一拜!”
“彆,彆這樣”少年快步上前,一把將她還未著地的身子扶了起來,手上的力氣很大,完全不像是一個柔弱的書生,他烏黑的眸子如寶石般明亮:“我們不過是同病相憐罷了,如果賞心姐姐拿我當自己人,以後就不要這麼客氣了。我是個無用的人,對那些賬目、招待、規矩都不大懂,姐姐見多識廣,又有經驗,以後這天下無美還得靠姐姐張羅著。”
賞心一笑,兩頰現出好看的酒窩來:“那也要靠小公子多多幫持才行,賞心主外,公子主內。有了公子的主意,賞心才能放手去做呀!”
少年的眸子裡閃出明亮的光芒,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好。”
賞心往藤蔓吊起的綠色秋千上一坐,隨手拿過琉璃桌上的醫書翻了翻:“公子是學醫的?”
少年捧著茶正要喝,聽見她問,笑道:“剛剛開始學,略懂些皮毛。”
“想不到公子知識如此淵博,不僅懂得經商之道,於衣食住行之上也有獨到見解,賞心真是佩服。不過這醫書上的字小如螻蟻,公子居然有耐心看了這許多日,賞心越發佩服了。”賞心無意說道。
少年側對著她的臉上有些無奈的尷尬,但是掩飾的很好:“賞心姐姐過獎了,喬淩愧不敢當。”
背過身去,喬葉看了看一旁計時的沙漏已經辰時初刻了,她得趕回“嘗儘百草”才行。那頂花哨的轎子必定等在路口接她,她日日都要去麵對楚慕的刁難,還有老狐狸、小狐狸的挑釁與考驗,華佗、扁鵲、神農的壓力,她能不拚命地背醫書嗎?
當然,她自己也有著私心有了這些理論知識,再配合老狐狸日日教授的實踐功夫,她或許可以在這楚都找到一個名正言順的歸屬神醫常百草的徒弟,不僅有名,還有實。
那麼,等她要離開束縛她的牢籠時,冇有人能再去懷疑她的去向、她的身份。
這“天下無美”的出現純粹隻是一個偶然,可是既然已經存在了,那麼便會一直存在下去。她不要名,隻要現實的利益,隻想求一個安穩。一切正按她所想的方向發展著。
每一次在射影樓裡見到楚慕,喬葉都覺得格外的壓抑,不是因為他的人,隻是因為屋子裡麵暗沉的擺設。然而,她喜歡後窗那些槐花的馨香,聞起來沁人心脾。
今日喬葉仍舊像往常一樣站在他的軟榻後麵,手指不輕不重地按著他頭部的穴位。如今看了些醫書,懂得的東西多了,拿捏的部位便也更準了。
楚慕舒服地躺在軟榻上,眼眸微微閉著,果然很滿意地笑道:“小家夥不錯,手藝是越來越精了,小爺我怕是一日也離不開你的手了。這可如何是好?”他像隻是隨便說說,又像是在問她。
喬葉卻不高興了,離不開她的手?難道她要給他揉一輩子的腦袋不成?簡直笑話!索性不去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