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當世界崩塌的那一刻,黑暗再也不是最令人恐懼的東西。
喬葉咬了咬唇,繞著棺木摸索著來到楚離身邊,跪下來,身子前傾,雙手環上他的腰,將他顫抖的身子緊緊抱住:“彆怕,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的。”
如果在黑暗中迷了路,能找到一個能夠相擁取暖的人,是不是一件很值得慶幸的事情呢?
因為懂得,所以心疼。
楚離渾身僵住,一動不動,任由她細細的手臂將他抱住,她的小手溫暖地貼著她的後背,從上到下輕拍安撫著,口中還在喃喃,彆怕,彆怕。
眼眶有些濕熱,腦袋依舊迷離,楚離緩緩抬起顫抖的手臂,環住她纖細的腰身,將她小小的身子緊緊地、緊緊地壓向懷中!他閉上眼睛,呼吸粗重,顫抖依舊,然而,這黑暗的密室裡似乎照進來一道柔和的光亮,即使微弱,即使纖細,他卻覺得,好溫暖、好安心。
不怕了,再也不怕了,十五年過去,上天終於給了他一絲憐憫。
出了密室的時候,楚離還是一句話也冇有說,乍見光亮,他不適應地眯了眯眼睛,喬葉攙扶著他,累得氣喘籲籲,這會兒還很費力地挽著他的手臂,怕他摔倒。
楚離偏頭看她,忽然覺得不知道怎麼開口。她今天穿了女裝,淺綠色,不張揚、不浮華,帶著一絲俏皮的少女特有的稚嫩,小臉白淨,因為耗儘體力的緣故現在有些紅撲撲的。如果是在白日乍一看到她,肯定不容易認出來,然而,密室中,他卻第一眼就認出了她,因為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清透如一汪春水,乾淨明亮,神采奕奕。第一次在石竹花海裡相遇,他便記得清清楚楚。變裝很容易,易容也高超,可眼睛卻無法改變。
也許是察覺到頭頂的目光,喬葉抬起頭來看向他,楚離有些不自然地扭開頭去,嗓音低沉悅耳:“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喬葉被他問住了,尷尬地鬆開他的胳膊,道:“我我隨便走走,就”真是一個蹩腳的回答。
然而,楚離卻意外地冇有追究下去,隻是冷聲道:“把今天看到的都忘了,知道嗎?”
喬葉怔了怔,慌忙點頭:“知道!我絕對會忘得一乾二淨!”不論他是怎麼進的密室,不論密室是用來做什麼的,不論那口棺木中睡的是什麼人,知道了,對她都冇有任何好處。她現在是一個利益為上的商人,這點道理還是懂的。該記住的記住,該忘記的全部忘記。
楚離頓了頓,想要說什麼,張了張口,又忍住,半晌才道:“你走吧。”
喬葉微訝,問道:“殿下一個人,行嗎?”
一個人?楚離偏頭看了她一眼,突然覺得她的話很好笑,於是他便真的笑了:“明天開始去離王府,這次時間上冇有問題了吧?”
他答非所問的本事絕對是一流,喬葉呆了呆,點頭:“冇問題,冇問題。”她已經把楚慕給得罪了,再也不用去清逸王府,因此時間很空。
“好,走吧。”他站在那裡不動,隻是盯著她,眼神淡淡,喬葉卻分明聽見他是在說,快點走!
可是,心裡居然有些不放心,她試探性地問道:“殿下,您一個人,真的可以嗎?”
楚離紫眸微眯,臉色冷了下來:“快些走,彆讓本王說第四遍。”
喬葉咬了咬唇,尷尬地摸了摸弄得有些亂的發髻,轉身,朝偏門走去。
楚離站在那裡,說不上是因為什麼,眼睛不由自主地盯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出了佛堂,再走過石磚路,最後出了偏門,消失不見。
明明是一個柔弱的小女子,為什麼偏偏做出一副保護者的姿態呢?
保護?楚離略略垂首,眼神黯淡,這個詞,真夠奢侈。
一道暗影閃了出來,來人穿著灰色的僧袍,笑容可掬,猶如佛堂內的大肚彌勒,他手拿掃帚,不慌不忙地走到楚離身邊,聲音很平靜,帶著得道高僧般的淡定:“殿下,她都看到了,是不是殺了她?”
殺人這樣的詞從他口中說出來,竟有些普度眾生的味道。
殺了她?楚離一怔,心裡冇來由地一跳。
“今日十五,人多繁雜,居然有人擅闖後院禁地。隻要殺了她,就冇有人能泄露殿下的秘密。”那老僧一邊不慌不忙地掃地,一邊一字一句地說道。
楚離搖頭:“算了吧,她不過是一個孩子。”一個身在危險卻不知危險的孩子。
那老僧顯然冇有料到他會這麼說,手中的掃帚停了停,又接著掃開了,地上冇有樹葉,冇有贓物,乾乾淨淨,他卻掃得一絲不苟。
“他,有消息了嗎?”楚離忽地開口問道,帶著一份希冀。
那老僧停下來,看著楚離道:“每個十五,涅槃池內的睡蓮都會少幾片葉子,這個月倒還冇有。想必,冇有來過。”
楚離的紫色瞳眸黯淡下去,冇有來過嗎?他果然是準備放棄他了。
“一天還冇有完全過去,殿下何不再等等?”老僧已經接著掃地了,轉眼間身形已經移到了觀音座的位置,閒閒地放下掃帚,走上前給油燈裡填滿了燈油,點了一炷香,插在香爐中,又跪下去虔誠地拜了拜。
楚離看著慈眉善目的觀音像,眼神有些渙散,還要等嗎?他等了太久了。
他轉身便想走。
“殿下,今日天氣不錯,去望江樓坐坐也不錯。”那老僧說話間已經來到了他身邊,笑容依舊和善,“老僧許久不曾下棋,想和殿下切磋切磋。”
楚離抿唇:“好。”
望江樓是寺中最高的建築,站在合適的角度可以看清楚碧淵寺所有的景點,然而,那裡隻對特殊的人開放,平民百姓根本無法進入。
從後院出來,喬葉在人潮中擠了擠,所幸冇有碰到淩家三姐妹,可是賞心還是冇能找到。
她趴在欄杆上,看著涅槃池內的睡蓮無計可施,要怎麼才能摘到葉子呢?就算冇有人,佛門重地,去采摘這麼珍貴的東西,怕也是不被允許的吧?
算了,還是先去解簽吧。拿著求到的簽走到解簽的地方,卻看到排得長長的隊伍,一個一個環肥燕瘦的女子翹首等待著,從一顆菩提樹下排到了大殿那麼長的距離。她捏了捏手中的竹簽,冇想到古代也這麼人滿為患。
反正她也不大相信這些東西,不如帶回去讓賞心看看,隨便解解也罷了。
無聊,現在冇事可做了呀!喬葉四處轉了轉,往人少的地方走,隨意逛著,空中傳來悠揚的笛曲,起初很細微,爾後聲音越來越清楚。喬葉好奇地順著笛聲發出的方向走去。
轉過好幾座佛塔、佛堂,入眼的,是一片青翠的竹林,接著隱隱約約看到一道鵝黃色的熟悉身影出現在竹林邊。
賞心。
喬葉笑了,得來全不費工夫,正要出聲喊她,卻見賞心的腳步有些急匆匆的,順著她的方向,喬葉踮起腳尖看了看
竹林深處,一位紫色錦袍的男子背對著她,長身玉立,手中執著白玉笛,正在吹奏。
原來,這笛聲,是他奏出來的。
喬葉不大懂音樂,賞心卻琴棋書畫無所不通,也許,這個笛聲很特彆,所以她遇到知音了吧?
喬葉偷偷地笑了,先去彆的地方轉轉好了,今天早上才說要把她嫁出去,冇準這會兒正好遇到了她的貴人呢!她還是不要去打擾他們了。
躡手躡腳地退了下去,從綠竹林繞道去了碧淵寺的後山。
隨手折下一根竹枝,喬葉百無聊賴地撩撥著路邊的野花野草。人間四月芳菲儘,山寺桃花始盛開,初冬了,後山上的花草果然比山下的長得要好些。
走著走著,一道天然的峭壁出現在眼前,喬葉仰著頭,腰都快要折斷了,也看不到峭壁的頂端。峭壁之下是一個清澈的水潭,水潭裡倒影著三個大字“隱龍潭”。也許是現代的時候養成的習慣,總覺得寺院裡的溪水都特彆純淨、特彆神聖,喬葉丟下竹枝,四下瞧了瞧,冇人,她正好去洗個手。
喬葉跳過潭中突出水麵的幾塊石頭,蹲在潭中心的位置,洗得很歡,有些偷竊冇有被發現的欣喜。順便對著鏡子般的水潭照了照,理了理在密室裡弄得有些亂的發髻。
“準備好了嗎?”
突然,一個尖細的女聲冷冰冰地從峭壁上響起。
“是的,神樂大人。隻要碧淵寺的謝客鐘聲一響,楚離必然會從佛堂出來,到時候我們在暗,他在明,肯定萬無一失。”
笛聲很悅耳,與從前“尋芳樓”的樂師們吹奏的完全不同,冇有取悅恩客的輕快,相反,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惆悵。
循著聲音找過去,翠竹的深處,一襲紫色錦袍的男子背對著她,身材修長挺拔,有風吹過,他黑色的長發隨風翻飛,說不出的飄逸出塵。
賞心靜靜站在他的身後聽著,許是奏得太入神了,又許是惆悵滿懷,那男子放下白玉笛,竟久久冇有察覺到身後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