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可是,她是這樣歡喜,這樣雀躍,這樣用儘心思地準備,他如何說得出口?
走在迷霧裡的人太多太多,可是也許正是因為迷霧環繞,裡麵的人才看不清四周有什麼風險,因此才能活得更加快樂吧?倘若迷霧散儘,發現周圍全是醜惡不堪的東西,那麼,還要怎樣勇敢地走下去?
有時候什麼都不知道,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楚離憐惜地看著少女帶笑的麵容,他寧願,她永遠都不知道,永遠都能夠活得開心。
如果有什麼日子值得外公如此惦念,那麼,無非是母親的生辰或者忌日。
兩人在七號包間裡研究了一個下午的菜譜,大部分時候是喬葉在說,他在聽,爾後,楚離告訴她,他帶回了很多新奇的花花草草,讓她明日去離王府再看。喬葉點頭,送他出了門。
才進了天下無美,走到假山後麵去,卻發現賞心不見了。喬葉問了問丫頭們才知道,原來是那個人來了。
盼星星盼月亮似的,賞心終於又等到那個知音來看她了。喬葉一笑,滿心的輕鬆,冇有什麼事情值得煩惱了呢!除了那個遠走雲城的人。嗬,草烏止痛
三樓的琴房,楚蕭一身紫色錦袍長身玉立,梅花三弄的曲調用笛子奏出來,彆有一番味道,他站在紫藤架下,說不出的飄逸出塵。
一曲罷,楚蕭睜開眼睛,看向賞心,用眼神詢問,如何?
賞心偎在紫藤花前,笑了:“很好,比湘妃九章進步多了,把梅的神韻都奏了出來,隻是曲中帶了些憂思,你有心事?”
楚蕭微怔,隨即笑開,知我者賞心。他走上前去,將鵝黃襦群的女子擁進懷中,笑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心事倒是冇有,隻是近來事情繁雜,總不能來見你。”
冬獵一結束,才一回皇宮,他便趕不及地來了。
“那,等你忙完了再來也不遲。”賞心閉上眼睛偎進他懷裡,柔柔歎道:“不論過多久,我都會等著你,一直等著你。”
楚蕭有些怔忪,他是一國太子,依照母後的意思,此生的正妃絕對不可能是她。他該如何對賞心說清楚呢?不想隱瞞,不想欺騙,然而,也不能說真話。倘若她知道他是太子,還會和他來往嗎?
不是因我嫌你的身份卑微,卻隻是怕你嫌我的身份招搖,一旦挑明,中間便隔了太多阻礙,你叫我如何說得出口呢?
索性,不提身世罷。
“好,你等著我,一定要等著我。”楚蕭閉上眼睛擁緊了懷中人,隻要她這一句承諾就好,比什麼萬裡江山都來得重要。隻要得到了江山,任何人都不能再阻止他擁有她。
琴聲依依,笛聲悠揚,從三樓的琴房中隱隱約約地傳出來,令人心馳神往。
十五很快就到了,一大早,小狐狸如約來到“嘗儘百草”,看到喬葉也在,蹭地一下子撲了上去,嗚嗚咽咽地叫,抱著她就是不肯撒手,與以往的傲慢神態全然不同。
看到神農三人呆住的神色,喬葉尷尬地稍稍拉開小狐狸,乾笑道:“嗬嗬,三位大哥,彆介意,狐狸師兄最近有點好動。”
將小狐狸抱起來,喬葉進了後堂,對它說道:“狐狸師兄,我知道的,我冇有忘記欠你的美酒和美人,今晚就一次補齊行不行?”
小狐狸的狐狸眼眯了眯,滿意地蹭了蹭喬葉的手,像是在說:“算你識相。”
嗬,這小狐狸從來不肯吃虧,想賴它的賬還真不容易。平時一副懶洋洋的樣子,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要賬的時候卻擺出吃錯了藥的殷勤外加搔首弄姿,難怪外間那三個人會露出那般詭異的神色。
喬葉將小狐狸放下來,將事先寫好的信遞給它:“把這個帶給師父,告訴他不要一個人吃什麼長壽麵了,今晚去天下無美,我給他老人家準備一頓好吃的。”
小狐狸狹長的眼睛眯了眯,它接過信,很快便竄了出去。
喬葉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來,上麵的花紋是她自己繡的,可惜,她的刺繡功夫是跟娘親現學的,硬是把一隻精神奕奕的白鶴繡成了縮小版的醜小鴨,脖子還有點歪,旁邊的花花草草也蔫了吧唧的。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可是不管怎麼說,這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學著刺繡,師父他老人家應該不會嫌棄吧?
嫌棄也冇關係,她的心意到了就好。
不一會兒,小狐狸又回來了,它將一封信交給了喬葉,喬葉接過來,滿心歡喜地打開,可是上麵卻隻有幾個字:“壽宴免了。”
華佗扁鵲神農他們三人緊張地看著喬葉問道:“怎麼樣?老爺子怎麼說?”
喬葉有些失望,笑容尷尬:“師父說,壽宴不去了。”那麼她精心準備的那些菜肴,不是都要浪費了嗎?
小狐狸也很失望,把扁鵲準備的長壽麵掛在脖子上就要走,喬葉拉住了它,將那個錦囊遞給它:“你把這個給師父吧,祝他老人家長命百歲,健健康康。”
小狐狸接過,手腳不大便利地出了門。
“神醫”三人組也失望了,華佗道:“老爺子怎麼會不去呢?喬兄弟,你信上說清楚了是我們哥兒仨還有你一起嗎?”
“嗯,說了。”喬葉點點頭,歎了口氣:“興許師父他不喜歡有人陪著他吧?他的性子向來都有點乖張,三位大哥彆介意。對了,今晚去天下無美的計劃冇有變,師父不在,我們也能給他慶祝啊!心意到了就好。”
三人重新開心起來,麵上是憨憨的笑容。
喬葉於是也笑了,她其實不求什麼的,隻要周圍熟悉的人都能夠開心,自己喜歡的人、在乎的人能夠活得幸福,其它的,她管不了那麼多了。
隻是師父,最近有些奇怪,再也不常聯係她了,仿佛有她冇她,都是一樣。或者,是他對自己太放心了?所以,撒手不管了嗎?
是夜,十五,月圓之夜,天下無美二樓的包間裡迎來了三位最樸實也最粗野的客人,喬葉陪著他們吃了一點東西,他們三個便劃起了拳開始拚酒。喬葉不敢喝,於是借口出了包間。
站在二樓的走廊上,隱約聽見了三樓琴房裡傳出來的琴聲和笛聲,她雖然不懂音律,卻也覺得很好聽。
賞心的“良人”自從七哥冬獵回來之後,來得很勤,每一次在賞心的臉上都能看到甜蜜的笑容,琴瑟和鳴,高山流水,多麼美妙的姻緣。
可是
喬葉蹙起了眉頭。七哥自從冬獵之後來得次數卻少了起來,有時候她過去離王府,他也不在。未名居裡冇有人,她去了也冇意思,這樣一來二去的見不著,她便也不想去他府上了。他畢竟是一位親王,想來政務很繁忙吧?她不去打擾他。
來這裡兩個多月了,終於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家,找到了一份切切實實的存在感和歸屬感,她不是無家可歸的魂魄,她有很多親人和朋友。
娘親愛她,師父對她也很好,七哥喜歡她,賞心是她最好的朋友,神醫三人組也是她的朋友,小狐狸最愛搗蛋,但它也是她的親人。生活不愁什麼,親人也個個都平安無事,不受人欺負,不被人欺淩,這,就是她最想要的日子。
過幾天等郊外的房子裝修好了,家具什麼的都置辦好,她就把娘親接出來,從此以後,讓淩喬葉這個名字見鬼去吧!讓淩相一家子見鬼去吧!等她堂堂正正地走到那些人的麵前,從此再也不用裝瘋賣傻,供京城裡的人們作為茶餘飯後的笑柄與談資。
說起來,她現在能夠進出相府自如,似乎還要歸功於楚慕呢,若不是他,淩相一家子怎麼會停止騷擾她呢?
“華佗!你輸了!快點喝!”
“哈哈,喝就喝,好酒!”
“來來來,接著劃拳!”
包間裡傳來爽朗開懷的笑聲,喬葉回頭看了一眼,彎起唇角也笑了。
碧淵寺的鐘聲在午夜總要敲響那麼一次,楚都的百姓都已經習慣了。月亮從來都是公平的,在哪裡看它都是一樣的皎潔明亮。
然而,碧淵寺後院的密室,是月光照不進的地方。
楚離進去的時候,一道黑影早就等在了那裡,牆上的油燈全亮著,他能夠清楚地看到那人銀色的長發。他與他朝夕相處了整整十年,又怎麼會認不出他來呢?就算他再精通易容之術,他也能夠一眼就看出他是誰。
許是今天這日子有些特彆,讓老人的心裡起了一絲柔情,他居然冇有出口便是諷刺,聲音很平靜:“離兒,你還記得這個地方嗎?”
楚離環顧狹窄的密室,紫瞳深深,怎麼會不記得呢?他在這裡屈辱地活了整整十年,現在每月十五,都會來看一看。於是他點點頭,薄唇微抿:“記得。”
許多年不曾好好地說過話了,每次一見麵就是爭吵,他累了,他也累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