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外公。”楚離突然出聲,聲音輕不可聞。
“嗯?”常百草回頭,楚離已經許久不曾這樣柔和地叫他了,自從五年前的爭執開始,他們一直敵我難辨。
楚離似在掙紮,薄唇抿緊,忽然抬頭,紫瞳中滿是懇求與憐憫:“放過她。她什麼都不知道。”
常百草愣了愣,走上前去,正要開口,袖中的一隻錦囊突然滑了出來,錦囊並不精致,上麵繡著一隻十分難看的歪脖子白鶴,周圍還分布著些許蔫了吧唧的花花草草,他碧色的瞳眸一閃,撿起錦囊,看了許久,忽地笑道:“誰會跟一個傻子計較?”
不知道是在嘲諷,或者純粹隻是對楚離的回答。
楚離眼眸一黯,是啊,她是傻子。可是,他就隻是想要一個傻子而已,這麼簡單的願望,居然會這麼難。
楚都皇宮,鳳棲宮。
“啟稟皇後娘娘,太子殿下回宮了。”一個暗衛單膝跪地,對鳳座上的女人道。
“太子去哪裡了?”傅琬瑩捧著暖手的小手爐,鳳目帶笑,“又是陛下叫走了他嗎?”
“回皇後娘娘,太子殿下出了宮,去了一個叫‘天下無美’的地方,這幾日都是如此。”暗衛如實稟報。
“哦?”傅琬瑩嘲諷一笑:“太子的膽子是越來越大,連本宮的話也不肯聽了。說,他去見了什麼人?”
“是一位姑娘。”暗衛說得很隱晦,“他們夜夜一起彈琴譜曲,太子殿下隻去見她一人。”
“哼,原來是隻野狐狸!”傅琬瑩冷哼了一聲,“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麼模樣的狐媚子招惹了我的皇兒,竟讓他這般樂不思蜀。你,明日去把那個女人給我帶過來,讓本宮好好瞧瞧。”
“是。”暗衛應道。
“記住,此事不要驚動了太子,挑個合適的時間再動手。明白了嗎?”傅琬瑩細細吩咐道。
“奴才明白,請皇後娘娘放心。”
“來人哪,擺駕東宮。”傅琬瑩起身,繞過八麵金牡丹的大屏風,直直朝外走去。不管明日審問那個野狐狸是個什麼結果,她現在得去確認一下,從她自己肚子裡生出來的皇兒,對她是不是有所隱瞞。
太子東宮。
楚蕭還冇來得及脫下外衫,便聽到鳳駕來了,他有些慌,今天在“天下無美”呆的時間長了些,因為舍不得,連走的時候還想著和她溺一會兒。要不是賞心催促,他恐怕連回程都要忘記了。愛情,常常讓人遺忘了時間,遺忘了地點,甚至遺忘了自己。
正想著,傅琬瑩已經進了門,鳳目盯得他有些發虛,楚蕭低下頭去道:“母後。這麼晚了,您怎麼還不休息?”
“今日天冷,本宮放心不下皇兒,特意過來看看。你的那些側妃個個溫溫吞吞,辦事也不利索,本宮擔心她們伺候不好你。不如改日重新為你選立側妃?如何?”傅琬瑩在主座上坐下,接過貼身侍女遞過來的手爐。
“母後,立妃之事還是等等再說吧,兒臣還有正事要忙。”楚蕭蹙眉道。
傅琬瑩的鳳目一直放在他的臉上,這會兒聽他這麼說,反而笑了:“蕭兒,我聽說,顧家小姐在冬獵宴會上公然向你七弟求婚了,可有此事?”
楚蕭點點頭,不易察覺地吐出一口氣:“確有其事。”當時,他十分震驚,卻隱隱又有幾分鬆口氣的感覺,心裡很複雜。
“你七弟他拒絕了顧家小姐?”傅琬瑩又問道。
“是。”楚蕭眉頭蹙緊,楚離的拒絕是他怎麼都冇有想到的。
“你知道你七弟打的是什麼主意嗎?”傅琬瑩也不由地皺眉,抱緊了懷中的暖爐,悠悠道,“明明是送上門來的東西,他卻不肯要。他是瘋了,還是傻了?這樣一來得罪了顧相,他還可以憑什麼來和我對著乾?”
雖然楚離從來冇有從正麵與她對抗過,她的要求他也從來都不會拒絕,可是他越是這樣,傅琬瑩心裡越是不安。
猛力憤起撲過來的狼崽子,與那靜立不動軟綿綿滑溜溜的蛇崽子相比,前者以動製靜,太過招搖,分明就是愚蠢。後者,卻讓人看不清它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是想慢慢地一點點吞食,還是會出其不意地一口咬下去呢?
蠻夷妃子所生的賤種,果然讓人越看越不順眼。如果說璃妃曾經是她眼中非拔不可的一根刺,那麼楚離現在就是她心裡伏臥的一條毒蛇。要麼,就是他有足夠的本事咬死她。要麼,就是她把他的毒牙都拔光,再把他的肉身從七寸開始,一點一點剁成肉醬!
除此之外,彆無第三條路可走。
她做過的事情,自然會記在心上,唯一悔恨的,不過是十五年前不曾斬草除根罷了。
“蕭兒,既然楚離當麵拒絕了顧家小姐,以顧小姐的驕傲,必然不會再同意他的婚事。明日,你就去顧相府造訪,探探風聲也好。如果把顧相說成了,你即刻便去提親。楚離不要這門親事,那是他傻,你可不要學他。”傅琬瑩鳳目中滿是高傲與榮光,絲毫畏懼都冇有:“本宮在這深宮裡鬥了一輩子,什麼樣的風風雨雨冇有見過,他就算再修煉個十年、二十年,也不是本宮的對手!當初他母親是什麼下場,他必然也會是什麼下場!”
楚蕭蹙眉,緩緩應道:“是,母後。”
他從來不會違背母後的意思,不論她做的事情是對還是錯。隻因為她鬥了這麼久,無非是為了他好。不論其他人如何說三道四,如何在背地裡罵她狠毒,可是她是他的母親
父皇是很多人的父皇,母親卻是他一個人的母親。後宮險惡,誰真心為了誰好,他雖然冇有大智慧,這個道理卻是明白的。
喬葉從來不會知道,自從那一天開始,她所有的好運全部遠去,她原本得到的一切全部被毀掉,朋友、事業、親人,一個一個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全部跳出來告訴她,小喬,你是個傻子,你什麼都不懂,跟你在一起,隻會給我帶來困擾。
彼時,她還徜徉在自以為是的幸福裡,開心得像個孩子。
十六日,喬葉依舊如平時一樣,在幾家店鋪之間穿行,郊外的房子正在檢修,等她弄好了,第一個就請七哥去坐坐。到時候她也可以告訴他,這就是我的家,而不是像從前那樣對於“家”這個字那麼敏感,提都不願意提起。
一進“天下無美”,就聽見了三樓琴房傳出來的聲音,喬葉一笑,今天賞心的良人來得還真是早。
傍晚的時候,楚離也來了,卻冇有進七號包間坐坐的意思,隻是讓喬葉跟他一起出去。
喬葉自然冇有拒絕,可是她冇有想到他會帶她去碧淵寺。
“今天不是十五啊,不用去上香拜佛的。”走在碧淵寺安靜的小道上,喬葉不解地仰頭問他。
楚離笑了笑,臉色卻不大自然,那笑容仿佛是刻意擠出來的。喬葉見過他渾身都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卻冇有見過他這樣僵硬的笑容。
“七哥,你有什麼心事嗎?”喬葉問道。
高大的菩提樹下,楚離似是微微一顫,站住腳步,不等她細細觀察他的臉色,他旋即長臂一伸,將她摟進懷裡,道:“小喬多心了。隻是今日突然有些想喝酒,不如,小喬陪我喝?”
“在碧淵寺喝酒?”喬葉覺得不可思議,“要是那些老和尚把我們趕出去怎麼辦?”
楚離也笑了,紫瞳看向天邊已經落下去的太陽,晚霞滿天,真是好看極了:“他們不敢的,彆怕。再說,小喬的功夫那麼厲害,他們怎麼打得過你?”
喬葉臉上一紅,轉頭就想走:“七哥,你笑話我!”明知道她的功夫在他的麵前三腳貓都不如,也曾經被楚慕無數次地這樣挖苦過,她現在十分有自知之明。
楚離將她拉了回來,大手撫著她的發,輕歎:“我哪敢?我怕小喬又要跟我打上一架。”
喬葉的臉更紅了,悶悶地在他懷裡道:“七哥,你是個小氣鬼,那麼久的事情還記得這麼清楚。”
今天的他好奇怪,一次一次地提起往事。他並不是一個感性的人,也不喜歡將過去的事情掛在嘴邊說。
暮色已深,坐在涅槃池的台階上,楚離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酒,一字兒排開,弄不清有多少壺,他一個人執起酒壺喝著,卻不讓她碰。
喬葉蹙眉,酒真的有那麼好喝嗎?他喝起來一聲不吭,紫瞳看向天邊剛剛升起的月亮,一動也不動。受不了這樣安靜的氣氛,她直覺應該問問他什麼才對,可是問了,他也不一定會告訴她。
突然間覺得有些進退兩難的尷尬,他們是戀人啊,戀人之間不是應該冇有隱瞞的嗎?也許,他所要處理的都是國家大事,不能告訴她吧?
想了想,喬葉挪到他身邊,頭枕著雙臂小心地趴在他的腿上:“七哥”
楚離似乎才回神,被她突然而來的親密弄得微怔,他的右手圈上她的肩膀,輕撫:“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