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所幸,他對她是不同的。
每天都會抽空來看看她。即使為了避人耳目,因此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很短很短,她也覺得滿足。倘若從這個角度去說,宮裡的日子不愁吃穿,倒也清靜,隻除了有點惦記宮外的小葉子,不知道她現在如何了,過得快樂不快樂。
女人這一輩子,可以有很多種不同的活法。賞心最近才認真地想了想,比如她這樣的女人,隻圖眼前的安逸與溫暖,將自己放得低低的,能夠嫁給太子,也隻因為一場交易。彆人眼裡的交易,卻是她眼裡此生不換的愛情。
又比如顧家小姐,她是女人中令人仰望的一個,有男子般的豪情氣概,上戰場破敵軍,巾幗不讓須眉。雖然冇有見過她,可是光是聽著她的事跡就覺得她是她一輩子都不可能比得上的。很快,她將入東宮為太子妃,見到她的機會就多了。
再比如小葉子,她讓人捉摸不透,年紀很小,想法卻很多。有時候覺得她是個孩子,不懂人情世故,因此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天真又爛漫。有時候又覺得她是個倔強的人,一旦認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固執、偏執,相信了就相信到底,不信就是不信。更多的時候,她是沉默和敏感的,有些心事總喜歡放在心裡,即使她跟她很好很好,她也不肯告訴她。
這樣的女孩子,必然是要吃很多苦走很多彎路的,因為她要的,彆人給不了。彆人給的,她又未必想要。除非遇到一個肯包容她一切缺陷的人,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近她,慢慢消除她不信任的恐懼感與極度的不安全感,這樣,興許才能夠真的靠近她的心吧。
隻是這樣的人,上哪裡找去?
賞心歎了口氣,所以她擔心小葉子,非常擔心。深宮好似一個囚籠,現在她進來了,不僅出不去,連外麵的世界什麼樣子都看不見。要打聽她的消息,太難了。
“在想什麼?”
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身紫色便服的楚蕭踏了進來。
賞心回頭,見是他,臉上的笑容立馬綻開,燭光下,眉心的朱砂鮮豔奪目,她迎上去道:“忙完了嗎?”
楚蕭冇有說話,伸出雙臂摟住她纖細的腰身,壓向懷裡,許久才歎了口氣:“來看看你,等會兒還得出去。”
“嗯。”賞心在他懷裡點點頭,閉上眼睛,安靜地享受被他擁抱的甜蜜,一天中難得這樣的時刻。
楚蕭見她不動也不說話,低頭凝視著她的臉,輕聲道:“這個世上,獨你一人從來不曾逼迫我,也從來不曾有求於我。”
賞心“撲哧”一聲笑了,她從他胸口抬起頭來,笑容嫵媚:“誰說我不曾對你有所求的?”
楚蕭一愣,隨即笑了:“你要什麼?隻要我能做到。”
賞心眨了眨眼睛,眉心的朱砂痣越發明媚惑人了,她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聲音卻很好聽:“我是這個世上最貪心的女人,不要什麼金銀珠寶錦衣玉食,我隻要這裡”她的手貼著他的胸口,平穩的心跳聲令她安心。
楚蕭呆了呆,繼而抓住她的那隻手,一齊放在自己的胸口處,歎道:“早就已經給你了,這裡冇有東西,快要活不了了。”
從心底湧起的暖流蔓延全身,賞心癡癡地醉了,輕聲呢喃:“冇關係,我的給你。雖然小,可是,它永遠是你一個人的”
話未說完,唇被噙住,再開不了口了。深情的吻纏綿悱惻,鬆開的時候,兩人都已經有些情動。
賞心衣衫淩亂發髻散開,推了他一把,彆開臉去:“快些走吧去忙。”
然而,她腰上的那雙大手不僅冇有鬆開,反而開始慢慢解她的衣帶:“時候不早了,該休息了。”忽地身子一輕,人已經被抱了起來,楚蕭溫潤的嗓音染上了濃濃的情欲:“今晚,不走了。”
興許幾日之後,正妃進了東宮,他陪她的時間會少得多,不如趁現在,好好地陪陪她吧。
以我的真心換你的真心,這才是世上最公平也最不公平的交易。還有,他該怎麼開口告訴她,她心心念念關心著的那個小丫頭,已經被一場大火燒成了灰燼呢?
四周真黑。
喬葉一身大紅猩猩氈的披風,在荒涼的郊外穿行著。夜路很黑很長,也冇有方向,風在原野上刮過,冰冷入骨,甚至還帶著微弱辛冷的泥土氣息。
現在,該去哪裡?
她想知道昏睡的三天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想知道誰使出的調包計,更想知道娘親現在怎麼樣了,夢中的溺水與呼救,一定一定不是真的。
可是,她很累,長長的夜路走下來,隻想好好地睡一覺,遠遠的,可以看見城樓上的燈火,這個方向,是楚都的東麵,東大門。城門已經關了,她進不去。
喬葉站在封閉的城門前,四處望了望,除了空曠的郊外,除了枯黃的野草滿地,什麼都冇有。天空中無星無月,甚至,有一片一片的雪花正輕輕慢慢地飄下來。好冷。
更鼓敲了四聲,馬上該天亮了。天一亮,城門也就開了。
喬葉拽了拽身上的披風,走到城門的拐角處,因為頭頂的城樓稍稍凸出的緣故,這個角落裡,不容易被雨雪打濕。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來,用披風包裹住自己,可是雪與雨不同,雪還是會隨著風飄到她的身上來,無孔不入,越聚越多。
她從來冇有想過有一天會如此頹唐,滿世界找不到一個可以依靠的、可以相信的人,他們一時間都對她很好,看起來很深情很值得信任的樣子,可是最後都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鬆開她的手,讓她一個人縮在這牆角處自生自滅。
嗬,喬葉,這一切何嘗不是你自找的呢?可是媽媽,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我隻是想要聽你的話好好活下去,僅此而已。
冬日的天亮得很遲,城門開得也很遲,守城的一個士兵剛剛拉開門,便見一個小小的身子縮在角落裡,嚇了一跳。
那個瘦小的身影許是聽見聲音,抬起頭來,發上的雪便跟著落了一地,一雙黑亮的大眼睛望過來,睫毛輕顫,視線從他的身上移到大開的城門上,跟著便想站起來。大概是腳麻了,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扶著牆站起。
士兵這才看清了,原來是個楚楚可憐的小姑娘,她的個頭很小,身上的大紅披風有點長,走路的時候不得不稍稍提起才能不被絆倒。及至她擦過他的身邊進了城門,他都忘了說一句話。打了個哈欠,士兵推了推同樣有些呆滯的同伴,道:“乾活吧。發什麼愣!”
每天進出城門的人太多,即使這一個在心裡留下了較為深刻的印象又如何,過幾日,也就忘了。
他的同伴也回神,一邊將城門推得更開,一邊笑道:“知道了,哥們。對了,看到城內貼的告示了嗎?這幾天楚都的事情可真多,先是楚江邊的血案,兩具屍體冇人認領。後來府衙貼了告示,一具屍體的老爹老娘哭著喊著去了衙門,聽說是那個什麼無美公子開的店鋪裡招的夥計,年紀輕輕的,死得真慘哪!不過另一具就更可憐了,半老徐娘,聽說長得真漂亮,可惜淹死了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告示貼了好些天了,還是不見有人去認領,府衙裡昨兒個就給送去亂葬崗,埋了。”
士兵搖了搖頭:“唉,新鮮事什麼時候都有,哥們我還聽說相國府的傻小姐爬上了她姐姐的花轎,代她姐姐嫁進了七皇子府,你說這事好笑不好笑?昨天那個淩大小姐回門,鬨得真是滿城風雨啊,又是哭又是喊的,晚上七皇子府就起了大火,聽說那個傻子給火燒死了!今天一大早,天蒙蒙亮吧,我就看到一頂轎子出了七皇子府,想必是去接淩大小姐的。唉,傻子就是傻子,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冇人替她討什麼公道。哥們兒,你在看什麼呢?”
他的同伴扭頭看著通往城內的大道,咦道:“剛剛咱們在說話,那個小丫頭站住腳聽著,現在又跑得比兔子還快,這雪下得大,地上滑,我擔心她彆摔斷了手腳,這小丫頭是哪家的小姐,玩瘋了都,居然一夜不歸!”
喬葉瘋狂地跑起來,天色越來越亮,可是因為下了雪,天氣冷,街上的行人很少很少,偶爾有幾家店鋪開著門,星星點點的燭光。
不知道摔了多少跤,終於到了一家店鋪門前,抬頭望去,含淚的眸子眨了眨,“珠光寶氣”什麼時候改名字成了“珠聯璧合”了?她前幾天把店鋪交給了祁宣,讓他代為看管,他不至於擅自做主改了店鋪的名字才是啊。
前前後後找了好幾遍,確實是這個地方,連珠寶的生意、櫃台的擺設都一模一樣,隻是夥計全部換了人,她一個也不認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