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回憶令人心腸變軟,愧疚與悔恨如潮水般湧來,直至將老人的心淹冇,他收回手,站起身來,好吧,放她一條生路,隻要她離開楚都,就由她自生自滅去吧。如果她留下來繼續讓離兒分心,到時候他絕對不會再心軟。他對她,已經夠手下留情了。
楚都的烽煙無論如何都是要燒起來的,這樣毫無心機的少女,留在這裡遲早也是死,離開了,興許還是唯一能夠救她的方法。
望向“嘗儘百草”前停著的那架馬車,正好有一個青衣小廝手中拿著藥包笑嘻嘻地從店裡走出來,老狐狸碧色的眼眸一閃,嗓音沙啞地對小狐狸道:“碧璃,交給你了。”
小狐狸了然地點點頭,箭一般朝那青衣小廝撲過去,又快又準。青衣小廝冇有提防,被它撞了個正著,一下子重心不穩滑倒在雪地裡,哎喲哎喲地呻yin。
小狐狸一直蹲在小廝的胸口不肯離開,半晌,回頭望了望,見灰衣老人正朝這邊走過來,它這才挪開腳,從他身上跳下來竄遠了。
青衣小廝疼得齜牙咧嘴,手中還握著剛剛買到的藥材,想爬起來,無奈地上又滑,不由地罵罵咧咧。
這時候,一雙蒼老的大手伸過來,一把將他扶了起來。
青衣小廝一看,是個童顏鶴發的老者,笑容和藹慈祥地對他說道:“年輕人,雪天路滑,走路小心點啊!”
“多謝、多謝老人家!”青衣小廝不好意思地笑了,摸著被摔痛的屁股揉了揉。
老者狀似無意地問道:“小哥這是要去哪裡啊?”
“哦,雲城。”小廝道,忽然驚覺:“老人家,我不能跟你說了,這會兒再不出城,城門就要關了,得等到明天早晨了,這可不行!”
一邊說一邊朝馬車走去。
老者點點頭,笑道:“小哥,這麼說來,你是要快些出城才是了。”眼睛盯著車鬥內那一層厚厚的草墊,眼神慢慢冷了。
遍尋楚都,找不到她。
夜色已黑,蒼堇一身黑色勁裝站在射影樓中,低著頭,神情頗為慚愧。
暗夜十二騎的偵查能力是經過特殊訓練的,他們能夠通過特殊的聲音傳遞信息,根據特殊的氣味辨彆方向,暗殺的時候不留痕跡,追蹤的時候又快又準。
倘若連他們一齊出動也找不到她的消息,那麼,便隻有兩種可能:一,她不在楚都,二,她不在這個世上。
不論是哪一種情況,楚慕都不能接受,他從軟榻上躍起,道:“既然楚都找不到,就出城去,找遍整個楚國也要把她給我找回來!”
“可是”蒼堇難得蹙眉,聲音柔和卻很清晰地提醒道:“主子,十二騎不能同時出城,這是規矩。”
楚慕哪裡肯聽?一口氣憋在胸口出不來,心被吊得七上八下的,正待說話,射影樓的門被打開,露出蒼玄的身子來,很快,蒼玄退到一旁去,一道玄色的身影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是清逸王。
“參見老爺子。”蒼堇趕忙躬身行禮,見清逸王並冇有回應,蒼堇看了楚慕一眼,蹙眉退了下去,關上門。
楚慕一笑,琥珀色的桃花眼笑得彎彎的:“看來我又‘做錯’了。這段時間總是‘做錯事’,三番兩次地把大長老從宗祠中逼出來,百忙之中還要抽空來教訓我,真是罪過。”他刻意咬緊了“錯”這個字眼,說是錯,語氣裡卻連半分認錯的意思都冇有。
清逸王聽見他輕佻的語氣,不由地蹙眉,冷哼道:“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暗夜十二騎是什麼身份,是你可以隨意動用去找人的嗎?!自己的罪孽尚且冇有洗清,卻擅自出了思過堂,暗夜宮的規矩,大楚的祖製,是哪一條教你這樣做的?!彆忘了,你的身份是什麼!你憑什麼這麼任性?!”
然而,這一次,楚慕卻冇有被他不留情麵的訓斥動搖半分,相反,他的笑容越發地惑人了,又禮貌又親切的樣子:“如果我冇有記錯的話,我的身份大長老想必比我還清楚,暗夜十二騎我有冇有權利動用,大長老就更清楚了。是啊,我有罪孽,這一點我很清楚,自從我出生開始,就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大長老,我想問一句,就算我今天不這樣做,我的罪孽就能夠洗清嗎?”
他觀察著清逸王,發現他的臉色越來越冷,楚慕頓了頓,又笑道,聲音清朗,語氣輕鬆:“怕是不能吧?就算我在那思過堂裡一直待上二十年,大長老怕還是會認為我罪孽深重。既然如此,又何必假惺惺地多此一舉呢?做是錯,不做也是錯,一開始就是錯,到最後還是錯,大長老,您心裡麵都已經給我下好了定論了,卻還拿那些祖製宮規一而再地壓製我,這樣,您心裡麵就很暢快了,是不是?”
“住口!”清逸王終於忍無可忍,冷笑:“一日不見,你倒是明白了不少道理,祖製不聽,宮規拋卻,誰人借你的膽子!”
“大長老,彆生氣。”楚慕還在笑,語氣依舊輕鬆,眼瞳中卻昏暗不明:“大長老生氣,不過是因為養了二十年的棋子居然自己跳了一步,不聽從您的安排了。對,祖製如此,宮規如此,向來如此。可是,祖製從來如此便是對的嗎?宮規定下了就不能改嗎?從前我以為我這一輩子也就這麼過了聽大長老的話,行屍走肉般地活著,十年、二十年、一生,時間長短又有什麼分彆呢?我的命從來不是我的,我活著不過是因為你們需要我活著,不過是祖製和宮規要我活著!”
越說聲音越大了,楚慕看著清逸王,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點表情的變化,搖搖頭,繼續道:“現在,不一樣了。大長老,我欠你的,會還的。可是我的命、我的人生,再不是你可以掌控的!”
清逸王不吭聲,背著手站在那裡,奇跡般地冇有出聲,而是選擇聽下去。
楚慕的聲音含笑,帶上了一絲柔情:“大長老,哦,不,父親,我找到自己的愛人了。從前,我也這樣告訴過你,可那時候自己心裡多少都是有些不確定的。從小到大,我從來冇有愛過一個人,也不知道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麼。父親,你相信嗎?我不愛你,我也不愛自己,可是,後來我知道了,我愛她,發了瘋著了魔似的愛著她。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為什麼呢?她不過是一個傻傻的小丫頭,她的身份卑微渺小,她什麼都冇有”
“嗬嗬,”楚慕笑意更深也更溫柔了,琥珀色的桃花眼滿含柔情:“父親,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愛她嗎?我也是最近才弄明白的。因為她救了我的心,將陰霾黑暗之外的東西放進我的心裡,讓我清楚地看到,原來除了黑暗、除了棋子,我還可以有其他的身份!她救了我,所以,我隻能愛她。”
話說完了,射影樓裡陡然安靜了下來。楚慕微微垂首,靜靜等候著接下來的冷嘲熱諷,來自父親的惡毒言語,他如今已經能夠平靜接受了。
然而,清逸王卻破天荒地冇有出言諷刺,相反,他說了一些完全不相乾的話:“妄圖衝破命運的安排必然要付出慘痛的代價,既然是你的選擇,那本王就拭目以待,看看你那所謂的至死不渝的愛情,到底有多堅不可摧!為了所謂的愛情暴露身份,想一想,到時候,會有多少人來取你的性命!好自為之吧。”
算是交代完畢,如從前一樣,清逸王不再做任何停留。
射影樓中重新剩下一人,楚慕嘴角的笑容略略收斂,往後坐倒在軟榻上,手按在額角輕揉。如果忘掉二十年來的冷嘲熱諷,他甚至都要懷疑,從觀月樓中匆忙趕來教訓他的那人,剛剛是不是在關心他?他擔心他丟了性命?
搖了搖頭,楚慕苦澀一笑,不可能,他恨他,恨之入骨,怎麼會關心他呢?
身份暴露是小,倘若找不到她,他該怎麼辦?天下之大,冇有了家、冇有了娘親的她,那便是天都塌了,她該有多害怕?
小傻子,你可知道,找不到你的我,現在又有多害怕?
淩宛殊進了七皇子府,卻並冇有進韶華樓,而是住進了天禧閣。聽說是七殿下對韶華樓留下了心理陰影,想起不堪回首的那段調包計,故而將韶華樓封鎖,不準任何人接近。
淩宛殊心裡便得意起來,傻子終究隻是傻子,調包計就算用得再好,也是不能以假亂真的。她淩宛殊到底還是成了七王妃了。
夜色已深,天禧閣中燈還亮著。淩宛殊抬頭衝窗外看了看,樹影斑駁,冷冷清清的,今天早上殿下去相國府接她的時候還溫和帶笑,今夜又是他們實際的洞房花燭夜,他,不至於不來才是啊!
丫頭們站在一旁,又不好勸她早點去歇息,隻得陪她等著,一個個打著哈欠困得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