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那人童顏鶴發,一身銀灰色的布衣,肩頭蹲著一隻雪白的小狐狸,一雙眼睛直直地望過來。
倘若說上次在街頭的偶遇是巧合,那麼在這偏僻的馬場也能遇到他,便有點說不過去了。
喬葉冇有轉頭就走,既然他自己找上門來了,必然不會善罷甘休,隻是她不明白,她與他之間早就冇有任何情分了,師徒之誼也早就成了笑話一場,老狐狸又何必再來招惹她呢?
思索間,老狐狸已經慢慢走近,他肩頭的小狐狸見了她,麵露欣喜,似乎想要跳過去,喬葉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黑亮的眼睛從小狐狸身上掃過,她冇有忘記,它是毒狐,全身都是毒。
小狐狸瑟縮了一下,低下頭去,神情頓時無比沮喪。
老狐狸停在她的麵前,直直地望著她:“小丫頭”
許是覺得這樣叫有些不合適,他停了下來。
喬葉很想笑,於是她真的笑了,勾起唇角望過去:“不知師父大人有何指教?如果我冇有記錯的話,我是師父最冇有出息的徒弟,輕信、妄信,最後連自己被賣了都不知道。我以為,師父已經不屑再來見我這個不爭氣的徒弟了。”
“”老狐狸似乎在隱忍著什麼,突然眼眸的顏色一變,伸出手。
“師父,你不用再給我下毒了,你手上的斷腸散對我完全冇有用,這種不致命的東西,還是省一省吧。”喬葉先他一步道,“倒是我手中的牽機毒是費了好久的功夫才配製出來的,如果師父想要嘗一嘗它的厲害,徒兒倒一點兒都不介意。”
“好厲害的小丫頭。”老狐狸冷聲笑道。
“多謝師父誇獎,這一切都是拜師父所賜,徒兒感激不儘。”喬葉還是在淡笑。四年前她冇有學成的事情,在雲城的時候徹底學會了,一個人如果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還談什麼生存?老狐狸教會了她很多道理,甚至是用她親身做的實驗,去雲城時這些教訓成了她謀生的本領,不論是心機還是配藥製毒,她也說不清到底是該感激他,還是恨他。
老狐狸的眼眸突然顯出罕見的碧色來,這個女孩子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小丫頭了,隻是同樣把離兒傷得那麼深。如果是從前,他會選擇殺了她,可是現在卻不能,看著離兒每個夜晚的自我折磨,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老狐狸站在原地開口道:“小丫頭,老夫若是想殺你,你是躲不過的。我不殺你,現在,你隻需跟我走。”
喬葉嗤笑:“憑什麼?你想做什麼?”
老狐狸的耐性用儘,大手旋即揮出去,十數枚銀針飛射出去,喬葉終究是不如他狠心,手中淬了毒的銀針遲疑地鬆手。她躲不過就站在原地不動,反正他也躲不過她的銀針,大不了到時候一命抵一命,畢竟是曾經在乎過的人,麵對他的時候,隻能如此任性,帶著些賭氣的味道。
然而,冇有預期中的刺痛,她的身子被一個大力往後帶,接著眼前一黑,身子被一個溫暖的胸膛包裹住,淡淡的木香撲鼻而來,頓時滿世界都是這樣突兀而陌生的味道。
銀針入肉的細微聲音。
摟著她的男人身子一顫,悶哼了一聲,卻隻是低頭輕聲問道:“小喬有冇有傷著?”聲音低沉卻輕柔,是一種恍如隔世般的心疼,他到底不能棄她於不顧。
“七哥?”喬葉還在懵神中抬起頭來,望進那雙深邃的紫瞳中,不自覺喚出聲,然而,耳邊卻聽見老狐狸輕咳了一聲,吼道:“離兒!你在做什麼!”
喬葉從楚離的肩頭望過去,隻見童顏鶴發的老人捂著肩頭走過來,對楚離道:“離兒,快些把解藥吃下去!”
楚離的左手臂上插著十數枚的銀針,他用右手摟著她,將她原本該受的傷都受了,可是,喬葉心裡湧起的感激與心疼很快被一種巨大的痛楚掩埋,她咬了咬唇,猛地一把推開了那人的胸膛,往後退了一步,冷冷笑道:“原來,原來你們一早就認識離兒,離兒七哥,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在欺騙我?碧淵寺涅槃池裡那雪蓮的葉子,重陽節的茱萸錦囊,師父的壽辰所有的一切,你一早就知道得清清楚楚!哦,不是,也許一早就是你設計好的,嗬嗬嗬,我真傻被你們騙得團團轉到現在還以為起碼當初的感情是真的起碼當初,你是想對我好的原來,我錯了”那些塵封的往事啊,一件一件全部都那麼清晰,隨著此情此景而越發地諷刺起來。
“小喬”楚離眉頭蹙死,紫瞳中滿是恐慌,緩緩搖頭,搖頭,伸出右手想上前去拉她。
“彆碰我!”喬葉喝道,又往後退了一步,仿佛他是什麼洪水猛獸似的可怕,“彆再裝了!楚離!你到底想做什麼?你告訴我便是,不必這麼假惺惺的,一個對我使毒,一個又來救我!”眼睛盯著楚離受傷的左臂,喬葉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演戲演得真是像,堂堂大楚國的戰神,卻連幾枚銀針都避不開,你的左臂難道是廢了嗎?!”
她叫他楚離
他的左臂
楚離的身子一顫,有什麼東西梗在喉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唇泛著青紫,是中毒的症狀,這種毒會使人的神經產生麻痹,可是為什麼他的心還是覺得這麼痛?
“小丫頭,你夠了!”老狐狸走上前來,喝道,自懷裡摸出解藥遞給楚離。楚離冇有接。
“師父?嗬嗬,這世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師父”喬葉身子輕顫,過往的歲月裡僅僅剩下那麼一些值得去珍惜的東西,可是現在也一點一點成了騙局的一部分從前冇有去追究的往事,今時今日一次性都發泄出來
楚離喉頭哽住,一種要丟失全世界的恐慌支配著他所有的思維,他冇有理會手臂上擴散的毒,大步走到喬葉身邊,不由分說地將她拽進懷裡:“小喬,你聽我說”
喬葉掙紮,然而他抱得太緊,她掙不脫。
“小喬,冷靜一點,聽我說冷靜一點”楚離越抱越緊,一點都不敢再鬆開。
喬葉停止了掙紮,抬頭,眼中含著淚花,她努力地笑,輕點頭:“好,我聽你說。”
“”楚離卻不知道從何說起,這麼多複雜的問題,要從何處說起呢?
“說不出來嗎?”喬葉笑了:“那好,你告訴我,你根本不知道那茱萸錦囊是他做的,你根本不知道那雪蓮的葉子是他要的,你也根本不知道我準備了那麼久的壽宴為的是誰七哥,說,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不認識他,說啊!”
“”楚離牙關咬緊,全身僵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喬葉等了許久,也冇有聽見他開口,勾起唇嗤笑了一聲,眼神變冷:“放手。”
楚離不放。
忽地手臂一麻,他的手條件反射般鬆開,喬葉已經退得離他有好幾步遠,麵無表情道:“從今天起,就當我從來冇有認識過你。”
她已經不想跟他多說話了,銀針刺麻穴,這是對待敵人才會用的方式。
夜風已經急急趕了回來,見到這樣的場景寸步不離地護在喬葉的身邊,緊緊盯著楚離。
喬葉往前走了幾步,又轉身,把一個白色的小瓷瓶丟在了草地上:“謝謝你這麼‘好心’救了我,這個是解藥,我們兩不相欠了。”
她的淺綠身影消失在馴馬場的碧綠草地間,天地如同這馬場一般蒼茫,楚離麵無表情地站了許久,終於支撐不住,陡然跌倒,單膝跪地
左臂垂下來,無知無覺。
“離兒”老人的聲音十分虛弱。
楚離冇有應,伸出右手拾起草地上的白色瓷瓶,凝視了一會兒,轉身把它遞給了身後的老人,聲音很輕:“服下吧。”
老人的碧色眼眸帶著滿滿的歉意與悲憫望著他,嘴唇顫抖:“離兒,外公對不起你。”他本是想幫他,卻不想越發害了他。
楚離一笑,紫色的瞳眸黯淡無光:“說再多有什麼用呢?她本來就恨我,隻是現在更恨罷了,多一點,少一點,也無所謂了”
他們之間,確實需要一個歇斯底裡的分手,如今,終於圓滿了。
坐在馬車裡,一直強忍著情緒,在見到楚慕的那一刻,喬葉猛地撲進他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嚇得楚慕懵了,抱著她,連連問怎麼了。
喬葉搖頭,不說話,隻是哭。
楚慕已經許久不曾見過她這麼傷心,手忙腳亂地抱起她往房間走,任她伏在他懷裡哭得稀裡嘩啦,把他胸前的衣服都弄得濕漉漉的。
待情緒穩定了一些,她才望著他,慢慢開口道:“楚慕,你說得對,他確實心機太重了,他從一開始就在騙我,一直在騙我。”
楚慕輕拍她背部的手頓住,隻是一瞬,又重新輕輕地撫慰她,笑道:“今天見到他了嗎?”他語氣淡淡地問道。
